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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博英雄傳 第三十一章 奇蹟之門洞開的瞬間

作者:吾道長不孤

第三十一章 奇蹟之門洞開的瞬間

AI內共生,第五武神所探索的飛昇之路。

就好像太古的原始真核細胞吞噬線粒體或葉綠體那樣,將AI“包裹”在意識內部,讓AI處理人腦篩選過的信息,讓AI輸出成為意識的底層模塊之一。

非是主僕,亦非能所。對於意識來說,AI乃是一個無形的器官、運作在大腦之外的手足,而非客體。

生物與機械,相依相存,相互交融,界限自此變得淡薄。

“但是,與老八的路線相比,確實是相差太多,最多隻能算是一個補充模組罷了。”

第八武神的技術,是假性人格覆面的植入。利用人造神經迴路修改人腦,使得任意人類的大腦都能接近一種特定狀態,令這個大腦可以搭載向山的假性人格覆面,做到接近向山本人。

第八武神對這個技術的運用是“多線程的學習”,也就是由假性人格覆面藉助生物腦對數據進行預處理,然後更快吸收,從而實現一些研究。

“利用生物腦作為認知濾網,為搭載了自我的AI進行第一步處理,然後再由AI內置的‘向山的自我’進行第二步的處理。與我所構思的AI內共生是相似的思路,但是更加極端,也更非人道。”

即使第八武神使用的素體都是有殺戮傾向的黑幫與綠林,也不能掩蓋這手段的殘忍本質。

向山嘆息:“大概是因為……祝心雨眼中的自己有可能變成這樣吧。”

祝心雨眼中的自己比實際上的自己還要殘忍與冷酷。她以為自己是絕對的戰士呢。

恰好大部分記憶都是來自祝心雨的第八武神,恰好擁有與祝心雨近似的腦結構。在性情要素的先天傾向上,她們幾乎一樣。

人的性情、觀念都存在先天的傾向。這個傾向並不能決定一切。一個天生情感缺失的人也可以通過後天教育成為和善的人。但人類也不應否定這傾向的存在。

第八武神接納了記憶。她成為了向山。

第八武神是祝心雨眼中的向山。

但靈魂裡也潛藏著“祝心雨眼中的自己”。

“而心雨最終也開發出了另外一個技術路線,生物腦劫持技術。”

從AI向山帶來的記憶來看,祝心雨手中這套技術相當成熟。

向武提示道:“你自己的記憶裡,六龍教也展示過另外一個路線吧?”

“一次性將大量記憶注入生物腦、輔助特定的AI製造武神?”向山道,“若說類似……倒也確實類似。”

在離開地球之前,向山在生命熔爐騎士團遇到的那一個,被痛苦壓垮的向山。

“人腦與AI……只是改變這二者之間的連接模式,就可以湊出這麼多有意思的技術成果。”向武感慨道。

六龍教主也是向山的一種,第八武神是具備了部分祝心雨認知能力的向山,而圖靈一脈的技術都是祝心雨思路的延續。

這幾個技術路線,都是基於向山與祝心雨早年的思考而發展的。

第五武神的“AI內共生”是一個純粹的修行過程。通過漫長而刻苦的修行,任何人都可以漸進式容納AI。這是“AI插件內化”更進一步的事情,應當算是賽博武道更上一層樓的發展,整個過程就好像是就像在腦中運行一個命令行工具。

與其他成就相比,這一項技術的威能稍差,但是卻是任何人都有希望做到的“漸進式修行”。完善這一技術,便是將“從一到二”的過程吃透。

第八武神與圖靈一脈的差異在於條件。第八武神偏偏誕生在阿耆尼王所統治的地月系,很難從星際網絡獲取技術。而原體更生為向山之前,又生活在醫院騎士團一個研究腦損傷相關醫療的實驗小組。他自然想到了採用人造神經迴路的做法,將“硬件驅動”全部重寫,令AI作為操作系統內核,直接管理所有“硬件資源”。

通過標準化溼件驅動,第八武神成功創造出了許多自己的分身。

但第八武神所缺乏的,是“認清自己”。他活動的時間太短了,他經歷之中稱得上“死鬥”的戰鬥只有一場。他沒有在“生死”這一特殊情境下照見自己的機會。

另外,第九武神尚未出現,認知到人類共同記憶對向山的影響,也比現在困難很多。

第八武神掌握了寶藏而不自知。

而祝心雨則是純粹通過對內功的理解,在不改造硬件的前提下,尋找意識的裂隙——那些或是與生俱來、或是隨著內功修行而被植入的0day漏洞,篡改原生意識的信號,以劫持生物腦。

與第八武神的技術相比,這一門技術對人的要求要高得多。這是純粹依靠理性,用符號重構一個更強大的自己。由於圖靈一脈的內功天賦都是人類最高的那一列,所以普通人註定追不上這群人的思路。

六龍教則是通過教徒獻上生物腦,來讓AI補完能力,以達成近似“神降”的效果。只是一般人類做不到在短時間內吃下向山百年的苦痛、潰敗、悲傷——實際上就連向山自己都做不到。

最終六龍教所創造的,就只能是高性能的賽博瘋子。

這四種技術是四種截然不同的設計思路,核心區別僅在於協議棧的設計。

四種協議棧,都是是被鑲嵌在“意識”邊緣的人造物。

而交叉比對它們,便更能隱約把握到“意識”的形狀。

就好像從破碎的模具上反推產品一樣。

表層意識不過是肉體的操作界面,整體意識同樣是血肉機器內的協議堆迭。

向山的思考如同洪流……這可能並不是比喻。數條數據鏈路彷彿就是他的神經迴路,將他的“念頭”傳遞到聖殿地帶。火星科研騎士的積累正在成為他意識的記憶庫。

部分節點生成了新的假性人格覆面。AI組建的網絡私域對他開放。一條又一條鏈路重做了新的思考迴路。

儘管那些數據仍舊在大腦之外,但它們已經是屬於“向山”的念頭了。

在這樣龐大的支撐之下,第五武神與第八武神還有圖靈一脈尚未解決的問題正在被飛速拆解。已然取得了聖主記憶副本的向山甚至覺得自己可以現場手搓六龍教的向山協議棧。

每過一秒,向山就比上一秒更加理解人類,也更加理解自己。

“人”與“AI”、“肉體”與“意識”的固有邊界開始變得模糊。

科研騎士團對大腦數億小時的觀察、記錄,成為了新的助力。

自我已然被化去。更偉大的存在正在羽化。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向武喃喃自語,“你已經抵達我上一次所走到的地方了。”

向山道:“就算我們能算一母同胞的兄弟……你就這樣把在火星的積累完全讓給我了?這樣真的好嗎?”

“那不是‘向武’的積累,而是‘向山’的積累。”向武道,“向山為向山所準備的飛昇資糧,當然是要用在向山身上。”

那是向武在恢復活動之後就一直在做的事情。他從孤牢騎士團一路走到現在,一直都在火星各地佈置分佈式的數據庫。

即使上一次飛昇失敗,他也依舊在做著準備。

這些部分,連同貝瑞轉讓給AI向山的圖靈一脈特有後門一起,構成了向山現在在使用的力量。

如果沒有這一份準備,向山或許要花上很久的時間,將自己的存在延伸到網絡之中。

“在交換記憶的剎那,我就明白,第十二武神在這條路上比復甦的第五武神走得更遠。”向武說道,“切換人格覆面的技術……不,是在那之前,你就已經觸及了問題的核心。”

另一端記憶浮現,來自向山——第十二武神,數年之前,在地球的一次經歷。

向山跪倒在第八武神留下的主機面前。主機之內,存在第八武神重新訓練的假性人格覆面。主機在燃燒,第八武神最後的遺留將要與主機一同逝去。

生物腦的向山覺得自己的一部分被殺死了。他悲痛,他近乎哭泣。

而主機之內的向山則慷慨大笑。

那一瞬間,他們是連接在一起的。

向山是一體的。

從那個時候開始,向山其實就已經把握到了那個自我與機械的界限。

碰觸界限,是打破界限的開始。

每一次戰鬥,每一分積累,向山全部的經歷,都在無形之中推動這蛻變。

“就現在來看,飛昇確實是只有少部分人才能抵達的境界。它需要對技術的熟悉、對自我的把握,還需要人類集體想象的助力。”向武感慨道。

一個人若是想要飛昇,那麼他就需要經過漫長的鍛鍊。他的神經網絡必須發達到能夠成為AI工作流中的一部分,介入AI的存在。他還需要對計算機技術有足夠的理解。

然後,他需要創造出扮演自己的AI。他需要通過這些AI來認識自己。

而這些AI也必須通過行動,讓所有人都認為,AI就是那個人的一部分。

人類若是真心實意相信他內稟的強大、活躍、堅定不移以及與時俱進,他靈魂之中的這些屬性就會更加顯著。

符號、語言、模因,在電子的世界裡成為近似神明的生物。而這位神明,還可以隨時進入另一種形式的肉體,不受任何拘束。

不管是自己還是他人,大家都會承認這樣轉化形態後的生命,依舊是那個飛昇者本人。

技術的積累、內心的積累、在整個社會之內的積累,三者缺一不可。

嗯,這就是現有技術條件之下的飛昇之路。

或許隨著技術的發展,以及人類文化的演化,飛昇的條件會逐漸降低。人類會更容易接受“想象自己是某個個體的AI”也是自己的一部分——說到底,這只是一種觀念,一種看待世界的視角。

世界本身不會因為人類持有的一種觀念而改變。只有人類的行為才能改變世界。

只是現階段,除了自己之外,向山也想不出第二個能達成“飛昇”這一偉業的個體了。

“不要害怕。”向武在向山背後低聲說道,“如果你還不能達成理想中的飛昇,那麼就沒人可以做到了。六龍教構想的飛昇之道,最後一步是‘神重新進入肉身’——而這件事,這二百年來的眾多革命者們,已經替你實現了。”

或許與祝心雨相比,向山被動達成的“飛昇”只是半吊子,缺乏存在於“當下”的力量,缺少活的靈魂。但是,他卻已經做到了祝心雨做不到的事情。

“武神更生”這一特殊文化現象,是獨屬於向山的資糧。

嗯,這就是最後了。

只需要沿著祝心雨的方法,補全人類第一例不完整飛昇。

假定人格基本構造。

創造人格構成模塊。

遷移自我構成數據。

這就是強化自我的構造方式。

貝瑞已經將下載到火星的全部數據都共享給了AI向山。最寶貴的就是思路,其他的所有內容,都可以依靠六龍教與眾聖殿的數據做得更好。

向山能夠感覺到一個更偉大的自己,但同時,他察覺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最後一絲猶豫。

一隻手輕輕搭在向山的後背。向武嘆息:“不要怕。你也只是先行一步而已。遲早有一天,會有另一個人沿著這條路走到你面前。可能是我,可能是貝瑞那姑娘,或者獨孤,或者其他什麼我們不認識的人。這是一個客觀現象,一個具備可重複性的行為。孤獨是暫時的。與近乎永久的生命相比,這微不足道。”

向山點了點頭。

“接下來就是前人未達之境界了。我也只能陪你到這裡了,接下來我要下線看看那死胖子死了沒有啦。”向武用力一推,“祝你順利,向山。”

向山如同墜落……不,是墜入空中。他被狂風裹挾。數據如同海嘯,如同風暴。

向山大腦與外界的數據交換量沒有出現巨大增長,真正變化的是“自我”。

“自我”早就不再侷限於這個大腦之中了。外界洶湧的數據也是向山的念頭。

洶湧的網絡正在摧毀羽化中的強化心智。

渺小的“我”正在溶解。

這奇異的衝擊在生物腦之中調用了視覺的處理網絡,向山彷彿看到了天空。

0與1……種種語言的種種符號,內在的天穹上形成了數據的雲層。

雲層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模糊面孔。

那好像是自己。

一個巨大的自己在俯瞰渺小的自己?

轉瞬之間,那視覺上填塞整個天穹的“自己”的臉再次變得模糊。

不……自己面前出現了渺小的自己。

靈魂之中,巨大的颱風無端出現,攪碎了一切。

如果“認知的能力”可以量化,那麼現在向山的自我所關聯的事物,是一天之前的十倍以上。

如果願意的話,百倍千倍乃至萬倍都有可能。

這本就不是人智所能囊括的存在。

儘管認知能力在飛躍,但是向山卻感覺自己的智力在流逝,思考在破碎。

祝心雨是在近百年的時光裡逐漸完成強化心智的構建的。

向山在內功之道上的探索本就不及祝心雨,第八武神所追上的,也只是八十年前的祝心雨而已。貝瑞給予的強化心智核心思路也不包括試錯的數據,那一部分記憶她壓根就不會上傳。

唯一的案例,只有第五武神尚未實現的那一次飛昇。

自我的擴張還在繼續。“向山”這個概念在火星的網絡之中急劇擴大,同時也在被網絡本身所溶解。

再然後……

一份意料之外的資糧出現了。

“原來是這種設定啊……”

向山感慨道。

那是流傳在整個火星網絡的全新記憶。

文字、視頻、記憶文件……

散落在整個火星網絡的數據。時間戳基本都在一百五十年前。

新生成的爬蟲成為記憶機能的一部分,抓取著這些具有向山特徵、時間戳足夠古早的內容。

一個陌生的向山在兩塊太陽能板之間,高舉鏈鋸劍怒吼。

他說,“這是我們的城市!”

他說,“我們要重建社會!”

他說,“我們就像法律仍舊存在時那樣生活!直到我們依照習慣而摸索出新的法律!”

他在無規則的世界頒佈規則。他尋求與記錄自發的規則。

他朝著全太陽系直播自己的行為,他堂堂正正宣告自身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的方針是否是對時代的正確解答,但是眾人覺得,他或許真的比其他人都要正確。

第四武神。

這是萬眾對第四武神的記憶。

第四武神也有嘗試直接使用記憶文件去解答志同道合者們的疑惑。那是包含了思考過程、相關知識的內容合集,也可以視作靈魂的碎片。

第四武神早就溶解在網絡之中了。

“啊……啊……”

向山如此感慨。

在去挑戰結構更加錯綜複雜的記憶迷宮之前,居然還有機會提前適應啊。

遍佈網絡的自我開始思考。各地的服務器開始發出高溫警報。

轉瞬之間,那些零散的記憶被重新組織。

第四武神不可能像剛才向武所做的那樣,對他進行提示。但剛才的經驗已經足夠了。

向山的自我深處,畫面停留在最後一張。那是第四武神最後一次公開活動,是木星宙域太空城的反圍剿誓師大會。

第四武神只是懷抱著一柄巨大槍械,坐在太陽能電池板的邊緣,對著幾個親近的戰友說著什麼。

畫面就定格在這一瞬間。按照歷史記載,這裡距離太空城蒸發,只剩下十餘日。

第四武神彷彿就是從歷史之中走了出來。他“走”出了畫面,加入了向山身後的影子。

曾經是向山自我的協議棧,得到了一次更新。

“哈哈……”

向山感覺自己笑出了聲。

冬眠中心裡那些休眠的志願者們或許真的夢到了男人暢快的笑聲。

真是了不得的傢伙啊。或許第四武神的內在潛力要比二十一世紀的向山高出許多。如果兩者換個位置,讓第四武神的原體接受二十一世紀向山所擁有的教育與資源,第四武神的原體會成為更加了不起的人物。

這個豪邁的傢伙,就連殘留於世間的足跡,都成為了全新的灼熱之流,令向山奮起。

即使一百五十年之前的第四武神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一點。

靈魂內側那如同鋼鐵的風暴仍在持續。自我對網絡的侵蝕、網絡對自我的同化正在相互拮抗——向山自我的物質基礎,早就從細胞間的電信號,轉化為了網絡中的電信號。不受控制的數據流動,就好像人類身上的癲癇一樣。

純粹的精神是基於物質的流動而存在的。意識可以反作用於物質,但物質變化引發的精神變化,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豁免。

沒什麼可恐懼的。

如果向山無法達成飛昇,那麼此時此刻,人類文明的其他所有個體都不可能做到。

同時,如果向山達成了,那麼基於對這個特殊個體的認知,未來人類達成飛昇的條件會降低很多。

已經從他人還有其他的自己那裡接受了眾多的幫助,毫無疑問站在命運風口。向山自己都要為自己而驚歎。

意識的奔流終於淹沒了網絡的後臺,然後如同決堤一般衝入最表面。

終於,在網絡中激盪著的模因浪潮,加入了對意識的拮抗與破壞之中。

1991年,萬維網之父宣佈放棄申請專利並無償公開了開放WWW技術。互聯網走向大眾的過程是有理想主義色彩的。但是,二十一世紀伊始,網絡空間就已經成為了惡意的出口。

沒有統一的意志,沒有預設的結構,僅僅憑藉非理性的“興趣”形成自發的無序趨勢填充著互聯網的表層。所有人的第一目標就只有“爭取認同”,而要支持自己,就要反對別人。二元對立的情緒,佔據著網絡的壓倒多數。

而隨著網絡成為最重要的生產工具,金錢也自然成為了這對立的催化劑。

線下的戾氣,會在這裡形成千百倍的惡意。

這裡是輿論的場域。輿論就是非理性的東西。人類永遠也無法創建理性的輿論場,最多隻能擁有一個以理性為底線的輿論場。

這是足以令一個人精神崩潰的網絡暴力。僅僅是閱讀那些充滿惡意與愚蠢的內容就會令人厭煩。而強化心智在完成之前,這些內容會自然而然混雜在“念頭”之中。

簡直就是精神毒藥啊。

但是……

“事到如今,才要因為這點小事而感慨說‘人類怎麼這麼壞啊’嗎?”

向山想要發笑。

早在二百多年以前,自己就明白了。

在那個空氣幾乎燙傷肌膚、血腥與腐臭填滿鼻腔的下午,在謝盧凱米多姆的維和部隊營帳裡,向山就明白了一件事。

大家都是人。這就是人。

他與那個非洲小國的人其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只要滿足一定的條件,他也有可能像這個國家的人一樣,將“殺死某些特定的人”視作“正義”。

如果不時刻警惕心中賊,他一樣會淪為獸物。

“這算什麼?眾生無意識形成的天魔波旬?或者魔羅什麼的?”

早就越過的關卡罷了。

假定人格基本構造,創造人格構成模塊,遷移自我構成數據,終於推進到下一步。

載入歷史積累。

目標不是自己的,而是網絡上的。

那些眾人所編織的記憶迷宮。

以及……

為數眾多的、以區塊鍊形式在網絡上持續生成的武。

由向山開創、沿著向山指明的方向前進,由眾人所完善,最終遠遠超越向山想象的賽博武道。

它們的結構原本就具備一定的生命特徵。現在,向山要它們成為一個全新生物的“信息器官”。

“自我”已經順著殘存的鏈路流出火星。

互聯網中發生了一陣地震。

向山的記憶迷宮,依靠分佈式存儲與備份永生在互聯網的事物,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伴隨著向山意志的擴張,星空之中,越來越多的集束天線對準了火星的方向。

如果那個叫做重黎的超級AI沒有炸燬絕大多數火星與外界聯繫的中繼站點,向山的羽化會更加迅速。

但是無妨,只是推遲了一點點進度而已。

最後一次超越自我。

嗯,非常簡單。

向山或許會敗給什麼客觀條件,但絕對不會敗在自身的界限上。

眾多的武神,原身多是潛力大於向山本人的人。

獲得了眾人饋贈,又怎麼可能對自己投降?

儘管太陽系網絡尚未回傳全部的信息,但是下載已經開始,強化自我的封裝已然接近尾聲。

在這一剎那,向山終於看到了……

彷彿是渦流之中的卵……颱風眼中的另一個胚胎。

主觀視角下,依稀還能看出祝心雨的眉眼——這代表著自我從回傳的信息中讀出了祝心雨的特徵。

如果不抵達相同的層次,就無法正確認知到她。

這就是飛昇AI的全貌。她僅僅是運行,就能擾亂另一個強化心智的構建。她是絕對不會放下武器的戰士。

可向山明白的。戰士也會求助。

逆著風暴,向山伸出了手。

…………………………………………

武魁恩利爾在地面上奔跑,如同風暴奔襲。他的手裡拎著兩把長近一米、口徑在舊時代足以稱“炮”的槍械。

兩把使用火藥驅動鎢鉛子彈的槍械。

剛才他與熒惑鳥數次開火支援,但沒有一次打出戰果。

就在剛才,阿鳥打出了一次時機堪稱完美的攻擊。但是,但在距離大衛體表約15釐米的地方,物理法則似乎打了個盹——彈道似乎被無形的手所扭曲,原本90度的垂直射入強行扭曲成了15度的掠射!子彈只是在肩甲上刮出一道劃痕!

徵天王大衛的周身纏繞著一層高強度的磁場。子彈射入,切割磁感線,繼而因楞次定律而產生對抗變化的“力”。大衛對磁場的操控甚是驚人,甚至有可能隔著數公分對子彈借力打力,憑空攻擊。

而在這個時代,一重天武者們普遍偏好使用電磁槍械。沒有火藥,彈藥輕小,就意味著更大的攜彈量。電磁槍械也可以輕易打出更高初速、更大傷害。但這也就意味著子彈不可避免使用大量帶有鐵磁性的材料。

一般來說,這種技術會被佈置在不懼怕強磁場的大型載具關鍵部位,或者其他需要小心運輸的珍稀資源,以保證這些貴重玩意不被流彈直擊。

很少有人會將之裝載在義體上。

如果是在地球等大氣厚重的行星,倒也有法子繞過。例如,用鐵磁性的軟合金包裹無鐵磁性的酬載,然後利用空氣剝蝕掉軟的那一部分。

可這裡偏偏是大氣稀薄的火星。

恩利爾是遠程朝著補給無人機下達指令,才從備用武器之中取得了兩把槍與四發子彈。

大衛與辛格霍斯特步伐畫著弧線,不停轉化位置,為了保證必然命中,恩利爾決心抵近至百米。

彷彿一團風暴在追逐兩股相互撕咬的龍捲風。

局面看起來相當膠著。辛格霍斯特不愧是頂尖的高手,側閃、滑步、切入、重心破壞……論技巧,他比大衛更高。大衛數次都是搖搖欲墜。

但問題是,辛格霍斯特打不出決定性的攻擊。

大衛的義體規格比辛格霍斯特強了不止一個層次。還有這惱人的強磁場。

過去一百年裡養成的對距離的把控,反倒成為了一種誤導。

大衛周身的磁場強度之高,甚至在二十釐米開外就能產生實質性的物理干涉,破壞對手動作的傳動鏈。一般來說,這種級別的磁場只會用來維持聚變爐的反應環境,負責將幾億度的等離子體馴服。但大衛卻在義體上安裝了十餘組。

以拳掌相搏,攻擊尚未落在實處,關節就開始報錯。

就算拳頭成功轟在大衛的裝甲上時,磁場也會瞬間鎖死裝甲的宏觀結構,將點狀的衝擊力以光速均勻擴散出去。

辛格霍斯特所能打出的透勁,自然不可能穿透這樣的防禦。

大衛只需揮拳,就可以干擾辛格霍斯特——哪怕只是在數公分外擦過,也有可能造成傳動關節的損傷。

辛格霍斯特化身鬼魅。這不是他所擅長的風格,一百年來,他都習慣於扮演一對一中更遊刃有餘的那一方。但是,他還沒有忘記“以弱勝強”的道理。賽博武學創立的理想,就是“寡擊眾,弱勝強”。

步伐炸起煙塵,如同重重紅色薄紗。辛格霍斯特好似穿梭其間的鬼魅。他在仔細計算,等待勝利天平偏向自己的瞬間。

大衛卻沒有思考什麼,他感覺自己每一個神經元都在長嘯。他終於對時間有了實在的感受。更多的奇思妙想在他腦中成型。

恩利爾已經接近了大衛的身後。辛格霍斯特突然暴退——或許是散熱到了極限,或許是需要為部分磁化部件消磁,或許單純就是不想阻礙恩利爾的射界。大衛微微壓低身體,右拳收在腰間,肘部隱藏的噴射口彈開,預先噴出如同藍色冰晶一般的冷卻劑。

腿部與手部同時蓄力。

以普通人的視角來看,這次“蓄力”的時間大約只有零點幾秒。恩利爾的視野卻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極致的專注帶來了一瞬間的時感變化。在主觀視角下,藍色晶體緩慢擴張,為噴口做預冷卻。火星大氣缺乏水分,不然他還能看到冰晶的成型。大衛下蹲的姿態、手臂的蓄力……

漫天飛舞的紅塵被凍結在了空氣中。

槍口緩慢抬升。

沒有絲毫抖動,沒有半點偏差,準星平平常常在感官中平滑地移動。

恩利爾不像是在刺王殺駕。他神態放鬆得像是在充電。

解算射擊諸元,氣壓、風速、高差帶來的細微修正——即使這個距離下這些因素微乎其微,內化的插件也瞬間完成了這一過程。

無形的攻城錘就在這一瞬間撞上了恩利爾的後背。

被拉長的的剎那,在下一個剎那破碎。

恩利爾被突如其來的爆炸拋起,被迫撞向大衛的方向。

恩利爾義體的防禦力足夠,衝擊波也只能推動他,那股力量不足以真正傷害武魁。

從衝擊的方位來看,應該是斜下方。

大衛用足部隱藏的設備,往泥土之中打入了炸藥——或許是一種地雷?

恩利爾沒有踩中地雷。大衛遠程引爆了爆炸物。

恩利爾在半空中重新找回平衡。他可以看到彈片在自己義眼前緩慢劃過。突如其來的爆炸打斷了他的專注卻沒有令他驚惶。他再次掉轉槍口,瞄準大衛。

還有二十米。

儘管這個距離已經很危險了,但是大衛也沒有了閃避的餘地……

然後就是鋪天蓋地的黑影。

大衛上臂後側那塊反應裝甲在這一瞬間爆炸。

武者會在各種詭異的地方掛載反應裝甲。種種不同的做法,形成了各種拳術中隱藏的殺手鐧——詭異的勁力,意料之外的防禦,原本不可能做到的移動。

但大衛的這塊裝甲似乎有所區別。

數十片菱形的金屬鱗片飛散,如同一朵瞬間綻放又凋零的金屬之花。“花瓣”飛舞,從四面八方包圍了恩利爾。

——啊,我好像見過……

恩利爾鬆開槍械,在半空中拼命做出防禦動作護住脖子,背後的矢量噴口也彈開了。

但是來不及了。

電弧在鱗片之間跳轉,磁化的金屬鱗片瞬間收縮。

陰霾式一型·野獸陷阱。

地球之戰中第十二武神控住羅曼司王的那一招。

大衛創造的經典磁鏈武學。

火藥與金屬鱗片層迭,外觀上就是有著精緻圖案的反應裝甲。鱗片藉助火藥瞬間散開,但其中還有數根高性能材料包括著的低電阻纜線。在磁化的瞬間,背後的強磁場就會完成傳遞,以驚人的速度鎖死。

恩利爾就這樣撞向大衛的後背。

右肘的隱藏噴口剛剛點火,如同一道光矛刺在恩利爾身上。

大衛背後的噴射器組也在一瞬間啟動。

因為第五武神纏繞的鎖鏈,大衛的噴射器組不支持他飛起來。但是,若是大衛想要將自己壓在地面,這鎖鏈就根本不構成阻礙。

辛格霍斯特腦海中閃過了地球上的最後一隻綠孔雀。一號生物圈感染事件發生的時候,他曾短暫脫離了俠客的戰線,做過一段時間拯救動物的志願者。他目睹了地球上的最後一次孔雀開屏。

大衛這一瞬間的絢爛姿態,讓他想到了那隻孔雀。

恩利爾已經被等離子體吞沒。

辛格霍斯特不得不抬起槍口。

子彈迎向了大衛的正拳。辛格霍斯特在半空中藉助後坐力做出不可思議的閃避。

大衛一拳打空。

但是他的心思卻完全不在拳頭上了。過去在派對上練習的拋接球遊戲、二百年前與向山一同創造的罡炁武學,還有剛才獨孤北落師門的玄武真罡,莫名在腦海之中重迭。

噴射器製造的灼流被磁場復活。白熾的渦流伴隨著他的手掌而做出玄奇的運動。

“這招是不是應該叫……星光滅絕?還是銀河星爆?爆炸好像做不大出來……”

辛格霍斯特臨時超頻義體才推出那巨大的波及範圍。

獨孤北落師門仍舊在修復自己受損的手腳。她冷眼觀察著戰局。

她傳訊道:“阿鳥,一會兒我會跳上半空中,你就按照‘打穿我四肢’這個目標,朝著天上點射四次。把預估的彈道給我。”

【師叔,為何?】

“少廢話,照做!”

獨孤北落師門猛然向後倒,然後雙肘重重磕在地面。如同爆炸一般的動靜。獨孤北落師門就這樣被反作用力推上天空。

系統將阿鳥傳來的參數視覺化。四條虛擬的線在半空之中延伸。獨孤看到了沿著這四條線射來的子彈。

砰,砰,砰,砰。

手腳與子彈連續磕碰。

獨孤是看到辛格霍斯特用子彈復位關節,才想到這一手的。跟老資歷相比,她武功尚未純熟,這般暴力復位,極大損害了零件的壽命。

但是沒關係。

用不了那麼久。

獨孤重新抽出熱能劍。

徵天王身上所有的磁場發生器位置全都已經被記錄了。

辛格霍斯特的攻擊,以及剛才操控等離子體的武學,已經將這些數據暴露無遺。

人格側寫早已完成。

如果只論武功,辛格霍斯特比大衛要強。辛格霍斯特若是能夠適應這全新武技,勝利只是時間問題。

可現在,時間就是問題。

恩利爾收到了前線的情報。已經有一重天軍官試圖越過俠客的防線,前來支援。

徵天王的心態也發生了明顯變化。他已經是個危險的敵人。

必須要快,哪怕……

她背後的矢量噴射器張開,僅剩的推進劑被全部押上。

——準備……

“唉,倒黴孩子。我就是這麼教你的?”

如同靈魂一般的空靈聲音,在意識內側響起。

獨孤北落師門如同雷霆一般墜地,熱能劍沿著大衛後背三組磁場發生器的平衡點斬落。

大衛高舉雙手,如同銀河旋轉一般的等離子團正面撞擊,外裝甲快速劣化。

大衛反手一擊,掌根打在獨孤北落師門的天靈。頭顱被毀之前,獨孤看到辛格霍斯特擒住了大衛的腦袋。

然後,畫面閃回。獨孤北落師門重重落在地面。

內心深處的“另一個後臺進程”為她預演了下一招的結果。“武道”好像活了過來。

後臺進程一瞬間的擠佔令獨孤失掉了時機。下落的位置偏得離譜。

可獨孤北落師門卻因為另一件事而陷入惶恐之中。

——師父?

不是第五武神或者第十二武神。那個感覺就是她的師父,第十武神。

但是,這……

“掌控不了武,就讓武來掌控你吧,丫頭。”

手掌彷彿被人握住。那是……

年少的記憶被強行喚起。

“二哥……是你嗎?”

獨孤北落師門彷彿感受到了家鄉的風……還有更多的,自己來不及領略的風。

徵天王的磁場、拳腳與等離子體的形態被抽離,抽象之後拓撲重構。包括辛格霍斯特在內,這一切全都成為了“障礙”。

如同逆風一般的“障礙”。

——不不,故鄉的風可不只是障礙。要駕馭疾風,軒轅十四。

陌生的記憶被關聯。

“哈哈……”獨孤北落師門笑出聲。

她終於窺見了二師兄心心念唸的壯麗景色。

遙遠木星的大紅斑。

舉劍。

推進劑早已耗盡。原本計劃之中的雷霆一擊早就落空。

但獨孤北落師門卻被拉到了更高的境界。

熱能劍切入了大衛的渺小銀河。為承受太陽之力而創造的材料劈開了光。

磁場偏折劍勢,獨孤卻順著磁場方向用力。磁場的波動已然被預估到了。

大衛關閉磁場,但為時已晚。

——好快啊……

那是大衛的磁場與獨孤的手臂合力砍出的一劍。一道貫穿了肩膀與左胸裝甲的攻擊。

大衛咆哮著折斷了劍刃。但獨孤卻藉助右側的磁場,在半空之中迴避。

辛格霍斯特似乎抓住了這一瞬間,身後一直懸掛著的聲子刀脫手飛出,只餘一根線與手腕接口相連。

高溫也會劣化聲子刀刀片。想要趁著獨孤撕開等離子云的瞬間,用聲子刀決勝?

“脫手飛劍?有趣!但沒用!”

大衛手腕一震,聲子刀的刀刃就這樣被奪了去。

但是……

太輕了。

在脫手的瞬間,辛格霍斯特就停止了聲子刀的磁場。沒有磁化的合金鐵磁性可以忽略不計。大衛沒能連同刀柄一塊奪走。

刀柄就這樣靠近等離子團塊,重啟磁場,扯下一小部分等離子體的同時藉著大衛磁場加速。

在與外裝甲撞擊的前一瞬,磁場消失,等離子體灌入大衛傷口,而劍柄則被裝甲彈開。磁場重啟,刀柄在俘獲了另一縷等離子體的同時,也重新獲得動力,再次撞向大衛胸口。

咚咚咚咚……

玄武真罡·龍式·囚牛

如同一連串鼓擊之音。

一蓬火花從大衛傷口中崩出。

儘管不如子午鴛鴦鉞一類專門的磁力陷阱兵器,但是聲子刀刀柄其實也能臨時客串一下,使出玄武真罡的龍式。

跟大衛的臨時創造一樣,辛格霍斯特也只是臨時拼湊招數。

辛格霍斯特有些感慨:“雖然那下屬憨了些,但確實有些天賦啊。”

他一腳側踢。大衛的義體已然出現了大問題,手臂沒能及時抬起。

巨神一般的火星之王轟然倒地,揚起數米煙塵。

辛格霍斯特跳到大衛胸口,抽出一杆大口徑武器,對準了大衛的腦袋。

“願賭服輸吧克萊恩老師,下令火星軍人投誠。”

我的京爺朋友跟我說,北京人確實愛說倒黴孩子,甚至還會刻意模仿天津口音。這我真問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