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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漢月 第二七章 :功成見疾(六)

作者:元祀

第二七章 :功成見疾(六)

第二天凌晨,馬佛念、宋景休雙雙夜襲得手,返回虎牢關向陳慶之告捷。而在此之前,陳慶之、周惠已經得到巡城軍士的稟報,相率登上城牆,遠眺著三四里外的臺軍前軍營地。營地內沖天而起的大火,以及隱隱約約傳來的嘈雜聲,讓城牆上的眾人看得心曠神怡。

“恭喜將軍!”周惠拱手向陳慶之致賀,“經此夜襲,臺軍前軍是走是降,今日當可見分曉。”

“哈哈!”陳慶之長笑一聲,“允宣莫忘了,這才是開始呢!”

“是,屬下自當追隨將軍。”周惠答道。

事實證明,周惠的預見十分正確,歷史也依然按著原本的軌跡運行。到了上午,臺軍前軍大都督費穆遣使者單騎叩關,表達了情願歸降的意思。不過,使者同時也帶來了兩個條件,一是降洛陽不降南軍,受降之人必須是天子親自派出的使節,在使節到來之前,虎牢關必須保證臺軍前軍的糧草供給;二是臺軍前軍投降之後,天子不得追究臺軍攻擊虎牢關的罪責,不得撤換軍中各級將領。

這是題中應有之意,陳慶之很快同意了使者的要求,然後派周惠飛馬向洛陽尚書檯告捷。

洛陽的錄尚書事元彧、領軍將軍元延明得到消息,立刻帶著周惠,聯袂求見天子元顥。元顥聽了兩人的奏報,又親自向周惠問清了其中的詳細情形,自然是欣喜不已。他正愁兵力不夠呢,結果就憑空得到兩萬精銳,對於投降的諸人,他只有賞賜拉攏的道理,哪裡會追究他們的什麼罪責?

唯一的問題,卻是對前軍大都督費穆的處分。此人去年引爾朱榮入洛,攛掇他屠殺洛陽朝臣,其中不少人都是元氏宗親,皇宗所居的壽丘裡內,當時幾乎家家戴孝,無數崇門豐室,高臺芳榭,轉而題為寺院,為慘遭橫死的家主超度。京師之人到此,觀諸寺廊廡綺麗之情狀,未嘗不諮嗟嘆息;而遺存下來的宗室,但凡稍有志氣之人,無不對爾朱榮、費穆等罪魁恨之入骨。例如之前在虎牢關被俘的爾朱世承,就已經被元顥下令臠殺。

元彧和元延明乃宗室中的翹楚,河陰之難時因為領兵在外,才僥倖逃過這一大劫。因此,兩人雖然都贊成接受臺軍投降,但同時卻堅持要處死費穆。這下元顥可犯難了,他雖然也痛恨費穆,卻更想接受那兩萬臺軍精兵。

察覺到元顥有所意動,下首胡床上的元彧立刻厲聲勸諫:“陛下!費穆此人必須死!否則何以闡明天道?便是諸位朝臣,大多是不願附從爾朱一黨,因此才擁戴陛下,若陛下對此人心存姑息,恐怕諸位也不會答應!”

“朕明白,朕當然明白。”元顥撫了撫額頭,神情越發猶豫。

眼見事情陷入僵局,周惠伏地向元顥奏稟:“啟奏陛下,小人有一淺見,或可解陛下與兩位殿下之困擾。”

元顥這才重新注意到了跪在門外的周惠:“哦?你有何意見?”

“小人認為,去年的河陰之變,與如今的攻擊虎牢關,這是兩件不同的事情。陛下接受臺軍前軍的歸降,雖不能以虎牢關之事處置費穆,但可以追究其攛掇河陰之變的罪責。”周惠揚聲奏道。

“不錯!將兩件事分開處理,那麼即便接受費穆的歸降條件,再將逆臣繩之以法,朝廷也無出爾反爾之名。”安豐王元延明大喜。

“唔,此議可行。”元彧沉吟了片刻,也同意了周惠的提議。

“既如此,朕這就頒下明詔,赦免臺軍攻擊虎牢關的罪責。”元顥頷首道。

元延明卻把目光望向門外,出言問周惠道:“你是何出身?有何經歷?在陳車騎軍中擔任何職?”

周惠略一猶豫,選擇了正面實話實說:“小人義興周惠,出身河南府戶軍,曾蒙父蔭入郡學三年。之前小人以府戶軍軍主防守滎陽,奉楊大都督令出城尋臺軍求救,後於鞏縣向楊大都督覆命時,為陳車騎所獲,且念在同鄉之誼,邀小人出仕幕府,任錄事參軍之職。”

“錄事參軍?”元延明大感驚訝,“義興周氏,似乎並非士族?”

“的確非士族出身,”周惠躬身道,“因此,對於陳車騎的厚愛,小人非常感激。”

“也罷,國朝雖重士族,卻也不乏徵辟寒族的先例,”元延明略略一笑,向御床上的元顥拱了拱手,“陛下,此人既出身國朝,適才又進言有功,可恩賜一內官,也是籠絡陳車騎的意思。”

“安豐此言甚是,”元顥略一思索,“卿出仕未久,可兼領門下錄事一職,仍為車騎府錄事參軍。”

門下錄事是從八品上階的內官,去車騎府錄事參軍應有的第六品上階隔了好幾個品級。不過,屬官和內外官畢竟不能等同,只有屬官的話,還算不得朝廷之臣,見天子必須以“小人”為自稱,從屬官到內官,可謂是真正跨過了從平民到官員的臺階。

至於品階上存在差距,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正如元顥所言,他才剛剛出仕,名望全無,又非士族出身,能夠正式入品階,兼領從八品上的官職,已經是看在陳慶之的面子上。

“是,微臣恭領天恩。”周惠叩首致謝。

元顥隨意的點了點頭,笑著向元彧、元延明說道:“此事就交給兩位了,派何人為使節,也全仗兩位處分,朕先回後宮歇息。”

“陛下……”元彧臉色一肅,正要勸諫元顥,卻被元延明暗地一拉,搶過了他的話頭:“是,臣等告退。”

被元延明搶先,元彧無奈的住了口,離座恭送元顥和侍臣離去。等到御輦離開,元延明笑著勸元彧道:“文若,陛下新登大寶,又是年富力盛,稍稍留戀後宮也屬平常。朝政的事情,咱們多擔著便是,如此也算‘垂拱而天下治’嘛!”

“垂拱而治,可不是這等治法,‘諄信明義,崇德報功’,陛下做到了幾成?”元彧一邊往外走,一邊搖頭嘆息,“如今四方未安,朝野皆想望陛下之風政,而陛下自謂天授,遽有驕怠之志……”

“此事稍後再說,”元延明打斷了他的話,在周惠身邊停了下來,“義興周惠是麼?”

“是,”周惠躬身道,“見過安豐王殿下。”

“不必多禮,”元延明微微一笑,“此次臺軍歸降,陳車騎所部居功至偉。你既為車騎府錄事參軍,可將軍中立功人等報上,朝廷將考其出身、事蹟,酌情給予賞格。”

“下官遵命。”周惠低頭答道,心裡卻忍不住一動。

論理說,陳慶之所部乃是客軍,軍中封賞皆由陳慶之主持。可是,朝廷現在卻要插手,難道是已經開始疑忌陳慶之,準備拉攏其部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