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相公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書房內,良夫人將帳冊分類碼放,想到今後將不必是自己一人為此操勞,面露些微喜色。
“夫人,少奶奶來了。”
“快請,快請!”依少言訥語的良府夫人的素常習慣,如此連出兩詞,委實是難得了。尤其在見著秀婉雅麗的兒媳進得門來時,更是眼前一亮,“縝兒,到這邊坐。”
羅縝見了禮,“娘,近來您的頭暈症好些了麼?”
王芸頷首,笑意吟吟:“好多了,多虧了你的養生茶,沒想到竟如此有效。說來慚愧,咱良家雖是以藥材起家,用到自個身上的可是少之又少,之行那孩子雖也有孝心,為我們時常配一些藥湯來喝,但又苦又澀的東西,沒有病的時候誰會每日都飲得下去呢?一般都是喝個三五日就給擱下了,浪費了那孩子不少心意。你這茶我們都喝得爽口,這十幾日不曾斷了呢。”
“縝兒也是從一箇中原客商嘴裡聽到這個法子,他說,中原的皇上皇后都拿桑葉補體美容,有‘神仙草‘之說。”
這個媳婦,越看越是滿意啊。誰能想到,自己那個痴兒子,會得著這麼一個玲瓏剔透的精緻人兒?“縝兒,昨日我聽之行說,你在家裡時,是你在打理家裡的生意對麼?”
今日到書房前,羅縝已猜透婆婆用意,是以從容答道:“縝兒從十三歲就開始了。”
拜那位父親大人所賜,從小就將羅縝帶在身邊耳濡目染,十歲時初露經商天賦,父親那個欣喜若狂吶,以致才到十三歲,就敢將偌大家業交到小小人兒身上,自己與妻子逍遙快活去。誰能想到,玉夏國最大綢緞商羅子縑,生平最大志願不是貨通天下,利佔四方,而是和妻子攜手共遊做行跡天下的神仙眷屬呢?
緞兒曾好奇問:“爹爹,你怎就如此放心,你不怕大姐當時年紀太小,給爹爹你賠上幾十萬兩銀子?或者是您的全部家產?”
“爹爹我的錢夠多,全部家當陪上是不可能。若是十萬幾十萬的銀子,那又如何?賠上就賠上,我相信以縝兒的聰明及心性,一次失敗就能讓她記住教訓,行事會更加縝密果斷。而事實證明,我的縝兒只是一次幾千兩銀子的小小的疏失,為自己買回了商場女神童的美譽,也成了我羅家的‘搖錢樹’……”
這樣的父親,可謂“不良”……
“縝兒,你知道之心的情況,要指望他是不可能,幸好老天有眼,讓咱們羅家娶了你這樣一個媳婦,您願意幫娘打理這個家業麼?”
羅縝進良家門,從沒打算做無事一身輕的少奶奶。“娘是指這個家裡的帳目,還是外面商鋪的經營?”
“都有。”王芸指著案上那一撂厚厚的帳薄,“你公公平日在外面跑得比較多,娘我則管著這家裡和商鋪裡的帳目。縝兒,我不會累著你,在一開始,娘還是會幫你,我也知道,你才嫁進府十幾天,新婚燕爾,該讓你歇一段時日,只是,娘實在是想有個幫手。”
“縝兒是您的媳婦,何況您把縝兒當成女兒來疼,縝兒當然責無旁貸。”
“你是個懂事體貼的好孩子,你的爹孃必定以你為榮。”羅家賢弟夫婦的家教真是令人佩服,教得出來如此一位出色的女兒。
“但是,娘,縝兒想知道一件事。”
“呃?”
“縝兒曉得咱們的良府分成兩個大院子,一個是爹孃這邊,一個是二叔他們。我想問,這府裡的奴僕也是分個院子領例錢的麼?”
王芸面泛苦色,搖首道:“這府裡的奴僕全是到這邊來領月錢的。”
“也就是說,是爹和娘在替二叔養著整個府的奴僕了?”
“……是。”王芸垂了眸,苦意不勝。
“那麼,他們的買身契或是短工契約是和哪邊籤的呢?”
“既然是這邊發錢,自然是這邊給僱傭,簽好了以後,再派給他們用的。”
這樣麼?“能否讓縝兒看一眼那邊奴僕的契約?”
“自然可以。”王芸自貼身的暗袋內取了兩串鑰匙,“這一串,可以打開這書房裡的所有的櫃門,左數第三格,就是放下人契約的地方,你儘管翻來查閱。這一串,則是咱們府內各道門的備用,你也收著。”
“謝謝娘。”羅縝接了這象徵著信任與看重的物什,放進袖袋之內,而後,秀眸清清亮亮注視著婆婆面容,“娘,恕縝兒無禮,縝兒想問一下,您對這種狀況並不心甘是麼?”
“唉~~”王芸搖首,“當初我們這樣做,只是為了討好你二嬸,讓她莫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虧待之心。可是你也見了,就在我們眼皮底下,她都能對之心恁般,可想而知,在背後她是怎樣。如此的情形,誰又能心甘呢?也怪我們,過於縱容了,可恁多年已經下來,想改變又談何容易?鬧個不好,就會讓家人之間失了和氣,家宅安,萬事才安呀。”
“娘,如果縝兒的行事作風和您的仁德懷柔有少許不同,您會怪縝兒麼?”
“不會不會。”王芸握了媳婦的手,“我一早就曉得咱們家的問題出在哪裡,缺乏得只是當即立斷的魄力,但我看得出,這個魄力,縝兒有,不要怕什麼,儘管去做,你公公和我,會做縝兒的後盾,壞人,也可以由我們來做。”
羅縝嫣然一笑:“縝兒不會新官上任三把火,迫不及待以為自己會改變這個家形成了幾十年的一切。有些事,會慢慢著手,慢慢來做,才不至於傷筋動骨。而有些事,縝兒縱算做得快些,也會站在理上,談不到壞人好人。”
這個媳婦啊,莫非真是良家行善積德修來的?王芸心潮澎湃,幾乎哽咽。
羅縝眼神正放在帳冊上,未察覺婆婆情緒,“娘,這樣如何?我上午在書房陪娘看帳冊,下午拿些帳冊回雙鴛居,遇上什麼問題,縝兒會隨時向娘去討教。”之心那個呆子,恁樣纏人,若是鎮日不陪他,怕是又以為自己不要他了,指不定會搬出什麼樣的委屈表情給她看。
“怎樣都好,但你也莫要累著自己……”
“珍兒在不在?珍兒在不在?珍兒珍兒珍兒……”
聽這純澈的聲嗓,羅縝起身,立到窗前,笑道:“不是告訴你,我不一時就會回去的麼?”
“珍兒!”之心跳過來,趴到窗口,“之願和之知來找之心,幫他們拿木馬和紙鳶!”
哦?秀眉眉梢動了動,嫣唇淺挑:“他們在何處?”
“那邊的偏院。他們派小四子來找之心,之心告訴小四子,之心等一下下就去,之心來找珍兒,之心不要珍兒心痛痛……”
情不自禁,勾起相公美鬢邊一綹長髮來玩:“小四子又是誰?”
“小四子就是小四子啊……”之心痴痴地凝著大眼:娘子好好看呶。
這一對新人之間的甜蜜令王芸既感欣慰,又覺驚喜,替答道:“是之知的跟隨,這兩個孩子,怎這樣不懂事……”
“無妨,縝兒會幫他們把東西拿下來。”
“縝兒,你……”
“娘,您放心,縝兒行事尚知分寸,不會打,也不會罵。”
只是,縝兒繪給他們一個一輩子再也難忘的教訓,須知,童年的陰影,可是會追隨一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