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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明 第三百三十七章 逃亡(三)

作者:無辜的蟲子

第三百三十七章 逃亡(三)

在一棵古老的銀杏樹洞邊打了個盹,醒來時已升起了太陽,杏兒叫醒朱瞻垠,彼此對望一眼,蓬亂的頭髮,劃破的額頭手背,不覺憐憫苦笑。

圍著大銀杏樹繞了一圈的柴火已成灰燼,有兩處還在冒著煙,這是昨夜臨睡前燃燒的黃火。杏兒向朱瞻垠解釋說,在跟著父親跑江湖時有年夏天的一個夜裡,班子露宿大山,那山裡虎狼肆虐,父親就是在睡鋪的周圍這樣燒一圈火,說是可以驅趕野獸。

而他們二人果然睡了幾個時辰的安穩覺,耳畔雖然不時聽到虎嘯狼嗥,可能是因為野獸見了火,嚇得不敢近前騷擾吧。朱瞻垠越來越覺得杏兒有些神秘,之前怎麼還沒有發現這個女子有這種本事,但是現在也不是追究的時候,於是拉起杏兒,到離大樹幾丈開外的泉邊,洗臉洗手,杏兒還取出梳子梳理一番,也為朱瞻垠梳了梳一頭亂髮。

太陽像一個圓圓的大橙子掛在兩峰之間,溫暖而柔和,周遭煙嵐騰嫋,叢林中數不清的鳥兒啁啾著,鳴唱著,飛來繞去。

在他們只有一丈遠處的一棵橡樹的橫枝上,並立著一對翠頸紅羽鳳頭錦尾的不知名的鳥兒,正交頸嬉戲,發出一陣柔情蜜意的低鳴,它們似乎分明看見近在咫尺的他們,但毫不在意,毫不理會,不知是因為這座大山裡真的從來無人光顧無敵侵擾之故所以它們不知人之厲害而無驚無懼!還是因為這對鳥兒生來便藏身於這座峻嶺未曾出山從沒有見過人是什麼模樣而把他們當成了與虎狼猴子一樣的鄰居了,抑或是因為這一雙情侶歡情正濃陶醉在熱戀的甜蜜中而忽略了天地間萬物的存在了吧。

讓二人不忍心去驚動它們。陽光射進叢林,像無數支金箭。支校的花草,葉片上託著晶瑩的露珠。葛藤灌木野草山花連成一片,空氣中充溢著野花的芳香,草木的青氣。經過一夜的喧囂,野獸們已經疲倦,便在山石上草叢中偃息了。

朱瞻垠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遠離市聲遠離塵囂遠離醜惡遠離汙濁的寧靜,潔淨,清純……但是。人世間卻是太醜惡太卑汙了。心裡憤憤地不由攥緊拳頭,恨恨地在心裡罵著追殺自己的人還有那個已經不親近的所謂秦王,那也算是他的哥哥啊。才兩代的關係,就這樣沒有一點親情了。

環顧迭翠群山,不免又神色黯然:陷入這險峰瘴癘虎狼出沒的深山,不知哪裡有出口。哪裡有人家,通往商南的道路更是一片渺茫。

他們朝著太陽昇起的地方在無路的山石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著。翻過一道漫坡之後,山石漸漸高起來,左右兩旁均是溝壑,泉水在佈滿大小石塊的山洞裡流瀉。流泉撞擊著石塊,濺起翡翠般的水花,打了幾個旋渦,又跳躍著奔流而下。兩隻猴子在澗中石塊上嬉戲打鬧,全然沒把他們放在眼裡。他們躬著身朝上走,山路越來越窄,後來竟如同鯽魚背,僅約一丈來寬。兩旁的山澗也漸漸深起來。他們喘吁吁地走上那塊巨大的鯽魚的圓滑脊背,到了盡頭,忽然斷了路,原是一個空懸的陡崖,一簇簇一片片繁茂的葛藤互相攀扯著鑲嵌在山石中,十幾棵虯勁的蒼松形態各異。有的孤直畢立,有的探首深谷。有的仰臥,有的懸掛。有的彎曲。

朱瞻垠絕望地嘆了一口氣,癱軟地坐在一塊隆起的粗石上。杏兒俯首下看,她驚喜地嚷道:

“公子,你仔細瞧瞧,這山崖陡而不高,那青草地看得清清楚楚,以我的經驗看來,地面離此至多不過二十丈。”

朱瞻垠果然看見崖下是一片平坦的草地,甚至連紅花黃花乃至花間翩飛的蝴蝶也看得清清楚楚。

杏兒動手砍了許多葛藤,半個時辰後編了根又粗又長又牢的繩索,將繩索的一頭牢牢地掛在一棵倒掛的松樹上。不一會,兩人先後緣索而下,緩緩地落在草地上。

這是長滿著青草的溪畔,奼紫嫣紅的各種不知名的野花自由自在地在草地間搖曳,散發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馨香。他們踩著鬆軟的花草,沿坡而下,是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溪中的鵝卵石明晰可見。他們蹲在溪邊的突兀的小石上,掬起溪水美美地喝了幾口。

太陽是從小溪對面的兩山間射過來的,他們涉過淺淺的清溪,朝對面的山中走去。

兩山間形成了個很大的斜坡,遍佈雜草、喬木、碎石,偶爾驚起幾隻雲雀,撲喇喇從腳下突然飛起,拍著雙翅,惆瞅著,直衝雲霧。忽然,迎面空中掠過一陣飛鳥,鳴叫著四散而去。成群的梅花鹿,山羊還有野兔,從他們的身邊驚惶地拼命地奔突而過,幾頭野豬埋著頭哼哼著朝他們狂奔衝來,似乎沒有覺得他們的存在,從他們兩邊呼囂逃去。

“有猛獸!”杏兒突然驚叫著。

“你怎麼知道?”朱瞻垠愕然。

“快跑!”杏兒不回答,拉起發愣的朱瞻垠朝一旁逃去。她知道,在深山老林中,忽然遇到百鳥驚飛小動物奔逃的情形,若不是有獵人射捕,就必然是出現了兇猛的野獸。

果然,在他們剛跑到五十碼開外,兀地與一隻豹子撞上了。

這是一頭壯如猛虎的穿山豹,暗黃色的皮毛間有著一塊塊橢圓的黑斑,豎著尖尖的雙耳,環眼圓睜,毗牙咧嘴,顯然是這畜牲與他們不期而遇也感到突然,它兀地止步,略弓前爪,搖動著尾巴。

朱瞻垠也抽刀在手,而杏兒也馬上躲在了他的身後,那豹子一聲吼叫,迎著兩人毫不畏懼地竄了過來。

“閃開!”

杏兒一個鷂子翻身,朱瞻垠也向一旁迅速躲開,豹撲快如閃電,但是在一瞬間,突然飛過來幾個石子,重重的砸在豹子的左眼左耳。

受驚的豹子發出了撕人心肺的尖叫,動作之靈活出人意料。還沒等朱瞻垠站起來,豹子已猛然來了個急轉彎,兩隻如刀的鋒利前爪迅疾抓向他的前胸,衣服頓時被撕破。鮮血淋漓。豹子張開嘴將利齒對準他的喉部咬來,他急忙伸出雙手死死地權著豹子伸向他的脖子。

在此千鈞一髮之際,杏兒卻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柄短劍。縱身仗劍飛撲過去,對準豹子的尾巴用力一劃,豹子被此一擊,疼得將按在朱瞻垠胸前的前爪縮了回來。撕裂了的布片帶著鮮血,朱瞻垠顧不得火炙般的劇痛,趁豹子縮回前爪的一剎那,隨手拔出匕首,朝著豹子的頸下用力猛刺。幾乎同時,杏兒的劍鋒也插進豹子前胸……兩股殷紅的鮮血,一聲淒厲的吼叫,豹子在地上打了兩個滾,抽搐著,不動了。

朱瞻垠、杏兒也都變成了血人兒,臉上、手上、衣服上……血跡斑斑,他們相視苦笑。杏兒這才發現。朱瞻垠面色如土。嘴唇發紫,胸前的血還在往外流,搖晃著,一陣暈眩,杏兒趕忙趨前一步,朱瞻垠倒在她的懷抱裡。

杏兒慌忙蹲下。將朱瞻垠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取出隨身帶的藥粉。塗在他的創口上。

過了半個時辰之後,朱瞻垠悠然醒來。額上沁滿汗珠,杏兒還準備拿手巾替他揩擦,倏地發現在離他們數十步之外站立著一頭斑斕白額老虎,正搐動著肥厚的鼻子雙眼眈眈地注視著他們,兩隻小幼虎緊緊地傍著母虎侍立著。杏兒的頭腦轟然一聲,心頭掠過一個恐怖的念頭――

“這下完了!”

說來也怪,那隻老虎與杏兒對視一眼之後,昂頭打了個幹呃,張開的嘴巴真如血盆大口,忽然漫不經心地轉過身去,帶著它的兩個寶貝從容不迫地離去了。

杏兒驚出一身冷汗,急跳的心卟嗵卟嗵似乎要蹦出胸膛,這才俯身告訴朱瞻垠:

“公子,好險啊!”

“這豹子真厲害!”

“你還不知道,剛才又來了一隻猛虎!”

“啊?”朱瞻垠大驚,忽然欠身急問道,“在哪?”

“小聲點――它走了,”杏兒指著夕陽下草叢中依稀可見的遠去的虎影,“嘍,你看。”

朱瞻垠看見了,那老虎的後邊跟著兩隻幼虎,對著如血色銅鑼般的夕陽,猛嘯一聲,響同驚雷,群山迴盪,然後投入叢林中。

“剛才,那老虎突然出現在這前邊二十步遠的石塊邊,當時我只想道,怎麼也逃脫不了災難了。經過與豹子的一場搏鬥,你又受了傷,我的力氣用盡,老虎當時如果撲上來,我倆便成了它口中的美食了。”

“哎呀!實在是太危險了,杏兒,我們快走。說不定那老虎走著走著,又想起來我們再轉回這裡,那……快走!”

“可你的傷口一定還很痛。”

朱瞻垠的胸口確如針刺火炙一般疼痛,可是他想,痛也得逃,總比被老虎生吞活剝好!不知哪來的一股力氣,竟然朝著東邊的一塊空曠的坡地上迅跑起來。

深秋的天說變就變,晌午還是風和日麗,這會兒山風呼嘯,天上湧起了烏雲,一聲聲驚雷在群山中格外響亮,隆隆回聲沒有個完,怪嚇人的。可能是習慣了山間的氣候習性,那些鳥兒反而活潑興奮起來。在雷聲的間歇中,它們抓緊一天中最後的良辰美景,此起伏彼地鳴唱起來。杏兒攙著朱瞻垠喘息著走到一座山麓,這兒草深過踝,從山上流下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注入溪澗。草地上發現馬蹄的印跡。難道有人騎馬來過?

也可能是野驢的蹄印,但杏兒仔細辨認,斷定是馬蹄印,他們不禁疑懼起來,杏兒又擔心這兒水草肥美,會有野獸出沒,不敢休息,架著朱瞻垠越過溪流朝山坡走去。

漸漸地,腳下出現了若隱若現的石階,泥土雜草淤塞其間。顯然,不知哪朝哪代何年何月此山曾有人依山鑿階,大概長年荒蕪,鮮有人至,山階便經世代風雨剝蝕竟至階痕掩跡了。他們順著長滿蘚苔和雜草的階石一步一步往高處攀登,眼前出現數株抱巖而生的古松,右邊貼山生長著一片竹林,在一塊空缺處的山石上佈滿茂密的茅草,依稀可見其間有個黑糊糊的缺口,杏兒用手扒開茅草,繁枝密葉掩映下的竟是一個石洞。

探頭往裡看。黑古隆冬的什麼也看不見,只聽滴水如金屬鏗鏘之聲,一隻蝙蝠撲喇一聲掠過她的臉面從洞裡飛出。她將朱瞻垠扶坐在一塊方石上。自己忙著去撿來一堆枯樹枝,採摘了兩兜松子。雨浙浙瀝瀝地下起來了,她用火石點燃綁在樹枝上的松明,左手高擎。右手握劍,小心翼翼地走進石洞。

在火把的輝映下,吃驚地發現這是一個很寬大的石窟,頂高約有三丈,石壁有的光滑。有的粗礪,似有人工斧鑿痕跡,石壁上尚可見許多動物圖形的圖畫,可以肯定,這個洞有人住過。她走出洞外將朱瞻垠扶了進來,撿了一塊乾燥沒有滴水的地面坐下來。她忙著把樹枝點燃,頃刻間洞內明亮起來,奇怪的是燒火的煙氣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以至洞內並無煙燻。越發顯得暖和愜意。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聲一聲接一聲,一道道閃電像魔鬼的利爪伸進石洞,雷聲間歇中,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狼聲,虎嘯聲。

他們慶幸天賜的地點。免了雨水的澆淋和對野獸的恐怖。朱瞻垠的傷口經杏兒的調治,疼痛減輕多了。他也好奇地站起來在洞內四處瞅瞅。

“公子。你來看!”杏兒突然驚叫起來,那聲音如從甕中發出。一片朗朗回聲,“這兒還有條暗道。”

朱瞻垠隨著杏兒一道,在火把光亮下,果然見到有條隧道與此洞相連。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默默地順著隧道往前摸索,約摸數十丈遠處,忽有陡壁擋住。

“看這裡!”朱瞻垠見隧道左右有石階通上。

杏兒沒有答話,舉著火把沿石階往上走,拐了三個彎,心中默數到一百六十六步時,石階盡頭,頂上蓋一塊六尺見方的木板,杏兒用力一頂,吱呀一聲掀開了,她警覺地探頭瞧瞧,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便悄悄地爬上,伸手拉過朱瞻垠。

猛然間聞到一股食品的氣味,舉火把一照,原是一處有三間房子大小的密室,牆上掛著兩盞巴斗大的燈盞,盞內貯滿燈油。杏兒用火把將油燈點燃,看清了,室內擺滿了大缸小缸,都堆尖盛著米麵,豆秫油鹽山貨,竟然還有乾果蜜餞酥餅米糕之類等等,足夠一百人吃上一年。那牆上架上,滴溜打掛的掛滿了鹹肉乾魚,那一頭的山架上,堆放著無數把刀槍劍弓等兵器。他們立即明白了,這是一個貯藏食品和兵器的秘密倉庫。朱瞻垠早已飢腸轆轆,抓起酥餅米糕遞給杏兒,自己則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倉庫裡一點也不潮溼,四邊的牆都用石灰抹刷,地面鋪木板,四周牆腳堆放著木炭,大概是用以使室內乾燥吧。倉庫的那一邊是一扇很大的柵門,掛著鐵鏈卻沒有上鎖。

“公子,我們趕快走,這難道是座軍營。”

“不像,軍營怎麼設在這深山野嶺呢?我們再往前試試,說不定能走出大山。”

拉鐵鏈時聲音很大,他們屏住聲息,沒有什麼動靜,只隱隱聽到地面上傳來的雷聲。柵門外是一個弧形的空間,朝左約摸二十步,是一排分隔成五個小間的小石屋,估計是關人用的;他們心中發怵,連忙退出。往右,是一個約有七八間房子大的空室,不知是幹什麼的。退回弧形空間,正面又有石級往上,只十數級便到頂端,一間房子大小的地面是水磨青磚,厚厚的紅色布幕遮掩著牆的四周。杏兒輕輕地用手扒開兩塊相接的布幕,是一堵木牆,她用手按著木牆往旁邊一推,開了,陰森森的房子瀰漫著昏黃色的燈光。

一聲驚雷炸響,兩人不由得縮了縮身子。接著幾道驚閃,他們藉著閃電和燈光,瞥見數尊面目猙獰的羅漢菩薩,噢,原來是座廟宇佛殿!跨出夾門,緊挨著便是一尊坐著的佛像,側身朝前,便見一溜高臺上全是形象各異的羅漢,殿中央矗立著佛龕,供臺上亮著長明燈。他們輕踮雙足,從供臺上跳下來。

威嚴又略帶慈容的巨大釋迦牟尼金身塑像永遠是那麼從容鎮定,俯瞰著大千世界。供案上擺滿香燭烙果,黃橙橙的大木魚無聲地騎著紫檀木架。

殿外電光閃閃,雷聲大作,忽然間像從天降一樣,闖進數十人來,他們高摯火把,手持刀棍,還沒等朱瞻垠和杏兒反應過來便被呼嘯而來的不速之客七手八腳地捆綁起來了。

被反捆著雙手,眼睛蒙上黑布,由一群人推推操揉押出大殿,帶到西院禪房。聽見一人以溫和的語氣說:

“將他們的矇眼布摘去,鬆綁。”

“法師,這二人來者不善,不能鬆綁。”

“鬆開吧。”

朱瞻垠和杏兒被鬆了綁摘去矇眼布之後,便見一片輝煌耀眼的燭光,眼花繚亂,略一鎮定,漸漸看清了原採是座禪房,身邊站滿光頭和尚。正面站著一位面色紅潤身材胖大的老法師,手捻佛珠,赤著雙足,正注視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