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明 第七十三章 上訪者的內訌
第七十三章 上訪者的內訌
興隆客棧其實一點也不興隆,因為客棧地處在柳條巷的最深處,要不是距離通政司衙門比較近,平時可以收容一些從各地來京師告御狀的百姓,恐怕早就無以為繼了。
客棧的客人不多,所以店小二也就無所事事的斜坐在門檻上,呆呆的看著小巷入口,希望能夠在天黑之前再來一個客人,那麼他也可以從他爹那裡多要些零用錢。
他爹就是興隆客棧的老闆,姓黃,坊間都稱之為黃木頭,是因為人比較本份木訥的緣故吧。店小二正在發呆,突然餘光感到巷口人影一閃,連忙站起身來,仔細看時,卻是昨日就來投宿的客人。
客人來自於嘉定縣,一行共來四人,是按照皇上的詔令,將本地為禍鄉里的豪強遞解京師,求皇上給予伸冤的。
這種事情,在七八年前經常會出現,興隆客棧的生意也起色於那時,雖然年紀不大,店小二還是能清楚的記得,在洪武十九年的時候,一個老實巴交的江蘇農民陳壽,平日裡總受當地縣吏顧英的欺壓。忍無可忍的陳壽帶著自己的弟弟和外甥把顧英綁起來,手持皇上親自編寫的《大誥》,來到京城告御狀。
本來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行為,卻受到了皇上的欣賞,不但為他昭雪沉冤,而且在回鄉時賞二十錠銀鈔作為路費,又賜給三人各兩件衣服,還免除了陳壽三年的雜役。然後,皇帝下達諭旨,將此事通報全國,希望百姓效仿。
隨著陳壽事蹟的傳播,百姓們彷彿看到了一線希望,於是,在前往京師的各條驛道上,幾乎時時刻刻都可以看到這樣的場景:百姓們或者三五成群,或者百十為伍,帶著乾糧,押著幾個手腳綁得結結實實的富豪或者胥吏,或步行或駕著破驢車匆匆趕路。
皇上賦予了百姓捉拿那些豪強士紳、汙吏的權力,誰也不敢阻攔。因為在洪武十八年頒佈的《大誥》裡,有這樣一條新規定:“今後布政司、府、州、縣在職的吏員,賦閒的吏員,以及城市、鄉村中那些老奸巨猾的頑民,若膽敢操縱詞訟、教唆犯罪、陷害他人,勾結官府,危害州里,允許當地的賢良方正、豪傑之士將這些人抓起來,綁送京城。如有人膽敢中途邀截,則梟首示眾!各處關津、渡口,也不得阻擋。”
而他們的興隆客棧,就是興隆於那幾年,因為那些被押解過來的士紳、汙吏都要送到通政司衙門,憑藉地理位置優勢,出租些房間給那些前來告御狀的百姓,賺些辛苦錢過活。目的就是看中這兒隱蔽,黃木頭為人牢靠。
店小二熱情的打了個招呼,誰知行色匆匆的兩個客人卻是連看也未看他一眼,便閃身進了院內的客房中。
剛剛堆砌起的笑容僵硬在臉上。店小二嘴裡嘟囔著罵了一句:“泥腿子就是泥腿子,一點禮節也不懂……。”
正在櫃檯盤算著盈餘的黃木頭好像聽見似的,抬頭看了兒子一眼,喝道:“要變天了。還不去收被褥。”
“哎!”店小二無奈的答應一聲,收起曬乾的被褥,走進青灰色的房間。心裡還在奇怪,一行出去四個人,怎麼只回來兩個,就算是有個被衙門收押了,那麼還有一個呢?
天井內亮光一閃,剛才兩個客人進入的房間內的油燈被點燃。卻是再沒有聲息傳出。
房間內,兩個人面色鐵青的對面而坐,一個白髮長髯是六十餘歲的老人,一個卻是一個三十餘歲的壯漢。
“曹伯,可想好了麼,咱們該怎麼辦?”
終於忍受不住屋內的寂靜,那個壯漢站起來。小心翼翼的聽聽門外的動靜,而後低聲問道。從面相上看,此人家境不錯。留著短短的八字鬍,面色白皙,而且小腹微隆,顯然不是個農夫。
“周賢侄,你們怎麼能讓他給跑了呢?我就是去衙門遞個狀紙的功夫,你們就讓沈顯跑了,而且早不跑晚不跑,偏偏是我已經將狀紙遞上去的功夫跑的…….。”
曹老伯顯然失去了作為老人應該有的那種鎮靜,此時已經亂了方寸,在那裡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語,好像在推卸著責任。
八字鬍的周賢侄眉毛一挑。同時嘴上的那個八字也豎了起來。看起來被這句話弄得有些不高興。回話聲音瞬間高了幾度:“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最要緊的是明天衙門要人,我們怎麼辦,難不成把您老交給衙門吧。”
“你著什麼急,我不是在想嗎!”曹伯低聲反駁,說話的同時左右環視了一番,明明知道是在房間內,還是止不住的心理害怕。
原來,他們押解本地豪強來到京師後,那個豪強,竟然趁著曹伯進衙門遞交狀紙,而另外兩人放鬆警惕的情況下,偷著跑了,若大的一個京師,上哪裡去找,三人分頭去追,還是不見其蹤影,曹伯和這個周賢侄就先回來了。
“還不如您老明天去衙門據實稟陳,就說是犯人逃跑,讓朝廷派人捉拿不就好了,最不濟,咱們不告了還不行嗎?咱們明天就會嘉定老家去。”
“不告?說的輕巧!”失措之下的曹伯此時也沒有了長者之風,說話咬著本來就沒剩的幾顆牙,像發狠,冷森森的目光讓人膽寒。
“你以為這是在咱們嘉定縣?這是京師,天子腳下,你走在路上,隨便吐口口水都說不定會落到哪個朝廷大員的地盤上,那沈顯要是反咬一口,來告咱們,咱們能跑到那裡去?”
“再說了,你說那衙門是你家開的啊,咱們說不告就不告,狀紙已經遞上去了,明天過堂,咱們要是不去,那就是攀誣,也是死罪。就算是開恩也是全家流放三千里,你還說不告…….。”
曹伯顯然忘了自己長者的身份,也忘了自己正在想主意脫困,厲聲教訓道。
“可,可是,現在那沈顯不是跑了嘛,那您老說,咱們這告也不是,不告也不是,明天該怎麼辦?難不成就伸頭等那一刀。”周賢侄顯然是沒有見過世面,聽到後果那麼嚴重,結結巴巴的說道。“曹伯,你可要想個辦法,我一家大小十幾口子,就全指望我呢!”
這幾句話說得實在緊張,好不容易說完了,腦門上已經全是汗水。不知不覺的已經站起身來,慢慢的走到窗前,小心著外面的動靜。房間內恢復了寂靜,半晌,曹伯腦海裡靈光一閃。突然說道:
“如果不行,周賢侄,你看咱們兩個是不是把顧匡綁了交給衙門,反正罪魁禍首就是他。”曹伯老臉一沉。說得斬釘截鐵。
“這樣不好吧,狀紙上可是沈顯的名字,咱們把顧匡交出去,衙門要是問起來,咱們怎麼說,更何況,那顧匡能答應嗎?”突然反口,有些出爾反爾的感覺,周賢侄有些猶豫。
“這個不妨,咱們就按照沈顯原來說的那樣告顧匡不就得了。”曹伯想到對策,顯然有些得意,繼續說:“何況那顧匡本身就有罪,衙門要是不相信,咱們可以請衙門去嘉定一查,就知道咱們說的是真是假了。”
“咱們這樣做,一來可以把衙門的差事交了,二來沈顯和那顧匡素來不合,要是聞之咱們把顧匡給告了,可能念及鄉里鄉親,不會再個咱們兩個為難了。”
周賢侄猶豫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脖頸,又想了想在家中的親人,還是有些擔心,問道:“萬一那顧匡當堂反口,咱們該如何說。”
“反口?哪怕他反口,自古以來,有幾個犯人肯老老實實的招供的,還不是一頓殺威棒打下去,什麼都招了。”曹伯顯然用了茶樓說書先生的橋段。
外面的天色黑了下來。燈光將曹伯的身影投在紙糊的窗欞上,有些想皮影戲裡面的詩人,在那裡撫須自得,周賢侄心下稍安,但是依舊擔心的說:“萬一皇上知道,那可是抄家滅族的欺君大罪啊”。
“皇上!”曹伯輕輕一笑,“那麼多國家大事,皇上還忙不過來呢,怎麼會理會咱們這些升斗小民的事情,更何況,一看身材,就知道誰是…….。”
話還未說完,外面由遠至近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顧匡回來了,曹伯向周賢侄使了一個眼色,分明是說,這次千萬不要讓他給跑了。
周賢侄會意,悄悄的將身影移到門口的位置,片刻,便傳來敲門聲,打開門,一個矮胖的中年人立刻走了進來,嚷道:“我說怎麼等不到你們,原來你們先回來了!怎麼,人抓到沒有?”
曹伯撫須搖頭不語,面沉如水。
“沒事,我剛才已經去鏢局下了賞錢,讓京師本地的人去找,總比咱們人生地不熟的強,好了,我去睡了,今天可累死老子了。”
說罷,轉身就要回自己房間休息,誰知那周賢侄卻是一動不動的站在門口不讓開,然後身後傳過來曹伯的聲音,說:“顧里長,好漢做事好漢當,事到如今,明天你就隨我們去衙門吧。”
還沒有搞明白是怎麼回事,顧匡就覺得有人抓住了自己的雙臂。不由大驚,回頭看卻是自己的同伴,好像明白了一些什麼,不過還是不甘心的大叫道:“周官,你小子想做什麼?想抓老子做替死鬼,明天到了大堂之上,就不怕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抖露出來,到時候誰也跑不了。”
周官好像心裡有些不安,也不答話,只是牢牢的抓住顧匡,那邊曹伯說道:“顧里長,你就不要再多說話了,留些力氣明天上堂說吧,你是聰明人,平日裡為禍鄉里的是誰,衙門一查就知道,看衙門信你還是信嘉定那些被你欺壓過的鄉親。”
“若是你明天老老實實的招供,為禍鄉里也不算是什麼死罪,最多流放,我們到時候還可以幫你求情,甚至回到嘉定,老夫可以號召鄉親照顧你的家小。要是你什麼都不顧,老夫無所謂,已經六十多了,什麼時間死都行,但是你顧里長可是少不得一個抄家滅族,斷子絕孫。”
聽到這話,顧匡還沒有反應過來,後面的周官卻是心裡顫了一下,再也平靜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