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許我如夢浮生 一百零三

作者:一起喝杯茶

一百零三

顧家臣的床是家裡人找木匠訂製的。這年頭一張象樣的床要好幾千,找木匠做一張,不到一千塊就搞定了。好處是經濟實惠結實耐用,壞處嘛,大概就是――很硬,非常非常硬。

想也知道,這樣的床沒有彈簧床墊,只有一層木板,上面鋪著棕墊和棉絮,再鋪一層床單,跟大學宿舍的床差不多。大學宿舍的床,任嘯徐都把自己蓋的被子也墊在身下才能勉強睡得著,而且那時候精力充沛,可以戰鬥到很晚,精疲力盡的時候站著都能睡著。現在不比從前了,睡在這張床上,十幾分鍾他已經翻了好幾個身了。總覺得肩背都有點痠痛。

在任嘯徐差不多第六次翻身的時候,顧家臣開了燈問:“是不是睡不著?”

任嘯徐含糊地回答:“唔……床有點硬。”

“我們家床是木板的……”顧家臣看著被子說,“不過還好,這床做得夠大,不然你的腳都沒地方放。”

任嘯徐苦笑:“那我是不是應該慶幸?”

“誰叫你要留下來過夜的?睡吧二少爺,反正只睡這一晚上。”

“那不一定啊,以後你都不回孃家麼?”

“什麼……這裡明明是你婆家。”

任嘯徐作勢快要掐他,顧家臣趕緊縮到被子裡去。

任嘯徐現在蓋著的被子,用的是新彈的棉花,昨天才曬過,蓬蓬鬆鬆很暖和。加上兩個大男人擠在一起,溫度難免有點高。任嘯徐忍不住把睡衣的口子解開了幾個。顧家臣見狀趕緊把胸口捂得緊緊的,眼神警惕。

“你做什麼?”

“脫衣服啊。”

“脫衣服幹什麼?”

“熱嘛……這被子太厚了。”

“胡說,我們家又沒有空調暖氣,怎麼會熱?”

“我就是熱啊!不信你摸摸。”

任嘯徐拉著顧家臣的手就往自己的胸口貼。他的胸口很熱,火炭一般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發高燒了。顧家臣像被燙到一樣彈起來,把手抽回去。任嘯徐好像真的很熱,敞開了衣衫,拎著領子不停地扇風。

顧家臣看著他的樣子,只好把自己的舊棉被扯過一角給他:“算了,你蓋我這個……特地曬的新被子你還不要。”

任嘯徐於是一腳蹬開自己的棉被,拉著顧家臣的被子角利落地拉到自己身上來,顧家臣裹在被子裡,被他也一起拉了過去。顧家臣穿的是一件短袖t恤,手肘冷不防碰上了任嘯徐袒露的胸膛,滑膩的彈性十足的皮膚像是某種人造橡膠,於是他忍不住把胳膊一縮。

任嘯徐面露不滿,手臂環過顧家臣的肩膀,強制性地把他禁錮在懷裡。顧家臣掙扎了幾次沒掙脫,索性就這樣趴在他的胸口上。兩個人在一起日子久了,也不一定凡事都要做,就這樣趴著也很好。於是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你覺得我妹妹怎麼樣?”顧家臣悠閒地閉著眼睛問。

“還不錯啊。”

“她和我長得像吧?”

“是挺像的。”

顧家臣舒服地把頭枕在任嘯徐肩膀上,喃呢著又說:“我要是個女孩子,應該就長得像她一樣吧……”

“那也不錯。挺好看的。”

“不知道那丫頭會栽在哪個男人手上……至少得是個你這樣的吧!”

任嘯徐忍不住笑了,說:“你想得有點好啊。”

“那當然,我一個男的都找到你這樣的,我妹妹應該找個比你更好的才行!”

任嘯徐敲了他腦袋一下道:“你是沒睡醒呢,還是睡著了說夢話啊?”

“任嘯徐啊,”顧家臣抬起頭來問,“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天下第一啊?”

“當然不是。我最多在西南充個第一吧。要說厲害的,北京上海廣州多的是。”

顧家臣皺了皺眉頭:“……你說這話都不害臊麼?”

“你以為當第一很容易?高處不勝寒,懂不懂?還有,我覺得你妹妹應該有男朋友了。”

“你又知道了……”

“你看她看我的眼神,一點都沒感覺。她那樣的表情要麼就是有男人了,眼裡容不下別人;要麼就是同性戀,喜歡女人。”

“胡說,詩華才不是同性戀呢!”

“那不一定。哥哥是,妹妹說不定也是,你們倆不是親生兄妹嗎?”

顧家臣忍不住一拳錘在任嘯徐的胸口。

“我同性戀,我那是被你掰彎的!你他媽趁著我還沒概念就把我給辦了,等我有意識的時候都被你吃幹抹淨了!你還好意思說……”

顧家臣平時不說髒話,只有扯到這件事情的時候會忍不住飆上一兩句,也僅止於“***”這種入門級別的髒話。他被栓的太久,一時之間脫不開嚼子。

任嘯徐得意地笑。顧家臣鬧著鬧著就趴在他胸口睡著了。窗簾有一條縫可以看到外面,夜黑風高,更深露重,本該渾圓如玉盤的月亮似乎有點黯然。它一個人孤零零地掛在天空上,就算掛得再高,就算光華再閃耀,也不如自己這樣在人間,懷裡抱著心愛的人來得幸福。

清夜悠悠誰共?枕衾鴛鳳,聽徹梅花弄。

只羨鴛鴦不羨仙。

床還是有點硌人,任嘯徐覺得肩背痠痛,胸前還壓著一個人。顧家臣閉著眼睛睡得很熟,睫毛在眼瞼上灑下一片陰影,整個人一動不動。

他當年複習的時候也是這樣,整天都坐在書桌前面,有時候飯也不吃,水也不知道喝一口,半天下來嘴唇都是白的,乾裂起皮。如果實在是太累了,他就會趴在桌上睡一會兒。有一次任嘯徐中午的時候出去,他趴在桌上睡覺,到晚上的時候任嘯徐回來,他還是趴在那裡,和任嘯徐走的時候位置一樣,一動也不動的。那樣子讓任嘯徐有一種恍惚,覺得自己似乎一直沒有離開過,一直看著他睡覺。

任嘯徐低著頭看懷裡這個人,輕輕地撫弄他的頭髮。

顧家臣好像是他認識的人當中,唯一一個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改變的人。十年之前任嘯徐認識他,他就是這樣,膽小,怕事,耐力強,心軟,善良,喜歡依賴別人,而更多的時候是靠自己。十年後的他還是這樣。他好像總能讓人感覺到一種恍惚,好像時間並沒有流逝,而他們一如從前,青春,天真,單純而幼稚,簡單而幸福。

不知道為什麼,任嘯徐覺得顧家臣的表情裡總是會有一種被逼無奈的感覺,好像事事皆不如他意,可他有能堅強地面對。那種表情很動人,他的眼神乾淨純粹,那種純粹會惹起別人強烈的反應,要麼就想徹底的摧毀他,要麼就想完全地保護他。任嘯徐是後一種。

天地間的事物都有自己的運轉軌跡,不管是從政還是經商,都必須要了解這種軌跡,從而能夠預見事物的下一步發展。每個人身在這世界,首先應該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然後瞭解自己應負的責任,再來就是提升自己的能力以求能夠完成自己的任務……上天會把財富分配給那些有能力掌握並支撐它的人,你要做到的就是這一點。

任嘯徐受過的教育就是這一類似的教育。他從小就被訓練,要站在這樣的角度來看問題,來處理事情。所以他們天生比別人成熟一些,目光能夠看得更遠,從另一種意義上說,也更單調。

天道循環,人心向背,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任嘯徐以為他能夠掌握這一切,熟練地掌握這一切曾經是他的目標。可他漸漸的感覺到了一種無力。並不是無法勝任的無力,而是熟練掌握之後的無力。

擁有了一份那樣的家底,只要智商正常,訓練得當,擁有足夠的能力並不是問題。可是人心總要有個什麼東西填進去才能顯得飽滿,一味的工作只會讓人乏味,讓人覺得自己像一臺機器。然後日久生厭。有時候看到文件夾就想砸了,看到回事兒的人就想砍了,聽到電話響就想掐了,見到事務安排就想撕了。

事業的成功能夠帶給一個男人驕傲的本錢,帥氣的外表和多金的身家能夠帶給一個男人高質量的享受。可任嘯徐知道他總有一天會老去,如今這副身子不過是一具臭皮囊,那些仰慕的目光也可以灑在別的皮囊身上,他只是碰巧變成了任家的少爺,碰巧擁有了這一切而已。這些成功,這些驕傲,這些欽慕,並不是真正屬於他的。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總有一天他周圍的所有人都會走,總有一天繁華的花朵將要凋謝,那時候他的身邊還能有誰呢?他是否還有屬於自己的記憶?

似水流年,是一種謀殺。他碰巧成為了豔冠群芳的牡丹,富貴,豔麗,萬人稱羨,但是掉落的時候恐怕沒有多少人能夠記得。等到有一天他凋謝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會把他踩在腳下,就像任何凋零的花瓣一樣。那時候他們都將化作塵土,他們再沒有區別,他們的人生最終會迴歸到一種平等。

平等的死亡。

一直以來任嘯徐都是以冷靜來對待這個世界。

有時候他會突發奇想地去嘗試一些新奇的東西,比方說有一天有個人跟他說,哎,和女孩子談戀愛好像還蠻有意思的樣子,他便去找個女孩子試試。有一天有個人跟他說,哎,高臺跳水好像還蠻有意思的樣子,他便去嘗試著玩玩高臺跳水。

腎上腺素分泌所帶來的那一種刺激的確能夠讓他感覺到短暫的美妙,可是那樣的美妙來得快去得也快,並且下一次再嘗試的時候,刺激度就會下降。就像吸毒一樣,必須逐漸加大劑量,才能夠感受到和上一次同等的快樂。

他不會讓自己上癮,所以他常常是玩玩就厭倦了,然後迴歸到平靜當中。這樣難免給人一種無情的感覺,可他覺得無所謂。無情又如何?有情又如何?都會散的。到最後都會散的。

越是這樣想,他就越難以提起興趣來做一件事情。冷靜到過分,然後變得像一尊雕塑那樣,冷眼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