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許我如夢浮生

作者:一起喝杯茶

這一切的考試都被他拿下之後,人生終於迎來了難得的一次清閒。他是萬萬不想再勞累了,能休息的時候就休息,檢察長一不在,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趕緊開溜。

從上班到現在,日子閒的很。市區的犯罪率沒有想象中高,他一個星期辦不到兩件案子,大多數時間是自己呆在家裡休息,或者和幾個同事出去吃吃喝喝小聚一番。雖然是官場中人,他卻也過得自在。像他這樣的新人,只要不去爭權,小日子還是可以很舒服的。所以只要有酒桌子上的應酬,他能推就推了。

檢察長喜歡他,可也奈何他不得,牛不喝水,總不能強按頭吧?所以檢察長每次看到他,總是惋惜地說:“小顧啊,你沒事兒也跟叔出去喝兩杯,叔帶你見識見識,不會吃虧的!”

顧家臣就笑笑,說他不會喝酒,讀書把身體讀壞了,一喝酒就容易胃出血。

人都知道顧家臣這是在推脫。可他那雙水澤氤氳的眸子,那麼黑亮,那麼真誠的看著你,帶幾分抱歉,又帶幾分委屈,好像這不是他不想去,而是老天爺不讓他去,好可憐好可憐……也就沒人再責備他了。

這麼漂亮的孩子,誰還不放在心尖上疼?怎麼忍心拉著他出去,看他被那幫禿頂大肚子滿面油光的中年男人灌得一臉白?辦公室那幫姑娘們平日裡無所事事,好不容易盼來了一個帥哥可供幻想,能看著他被這幫老男人帶毀了?檢察長還怕被那些姑娘們給埋怨死,也就暫時作罷了。

只不過,男人混在這官場,總是要應酬的。

不然沒人走你的路子,沒油水,就每個月那兩三千塊錢的工資,夠養活老婆孩子麼?別看顧家臣a照在手上拿著,可這市區檢察院不比那縣份上的檢察院,拿a照的多了去了,要是不跟上面人拍馬屁,誰把你往上提?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又不能出去兼職律師,他只能一輩子當個小辦事員。現在顧家臣是剛出來的大學生,二十出頭,當個小辦事員已經很好。可是等他到了三十歲,跟他同一批的個個都混上科級處級,就他還是個辦事員,那就不好整了。別說外人怎麼看,家裡的老婆就第一個不同意!

退一步講,就算顧家臣在這裡當夠五年的辦事員,跳出去要當律師賺錢了,到時候法院檢察院當事人,哪邊不需要陪酒吃飯的?他還能跑?

所以,檢察長還是很有信心,這個顧家臣遲早是要來求他帶自己出去應酬的,他可以慢慢等著那一天到來。

顧家臣本來想趁著雙休日回家休息休息吃頓好的,沒想到家裡是這樣的烏煙瘴氣。他進到廚房裡去幫著洗洗碗拿拿筷子,一邊把情況弄弄清楚。

“爸爸又怎麼了,抽了這麼多煙?上個禮拜他不還好好的麼?”

顧媽媽把切好的海帶放進鴨子湯裡燉,然後把手在圍腰上擦一擦,靠近顧家臣的耳朵說:

“還不是他們單位上的事?這兩天頭上有個位置空出來了,他們這幫有資格坐上去的人,整天打破了頭呢!上個禮拜你爸爸覺得自己有戲,幾乎覺得那位置就是自己的了;可今天回來,說不知道哪個誰請動了上面一個關係,就要把那位置給搶過去了――所以他才不開心,班沒上完就跑回來,午飯也沒好好吃,又抽了一下午悶煙。”

顧媽媽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接著道:“我也不好叫他不要抽了,你妹妹一回來,聞到滿屋子的煙味就不開心了,嚷了兩句,又被你爸爸罵了。拉著個臉躲到自己房間裡現在還沒出來。”

“什麼位置,就那麼重要?”顧家臣問。

“嗨,我一個婦人家哪裡知道他們什麼位置不位置,我只知道你爸爸這麼些年都沒怎麼升過官兒,這回好不容易等到一個機會。幾十歲的人了,腆著一張老臉去求這個求那個,好不容易有點眉目,得意了沒兩天。現在人家不知道從哪裡請出來一尊佛爺,把到嘴的肉給他搶了。你爸爸最受不得人家搶他的東西,當年為一個啤酒瓶蓋兒,他都能帶著全家人去找人家打架,硬要搶回來……”

媽媽突然把顧家臣的腦袋往自己的嘴邊又拉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跟他說:“家臣,你說你在你們單位,也上了個把月的班了,你就沒認識什麼人,能幫上你爸爸一把的?沒升到職不要緊,說兩句好話也是好的,好歹幫你爸爸把這個面子挽回來……”

顧家臣苦笑道:“我哪能認識什麼人?同一批進來的幾個還沒記全呢。”

“這怎麼行?好歹是一個單位的!你那個檢察院裡,聽說後面有人的多了去了,我前兩天就聽你爸說,那個什麼政委的兒子就在裡面工作呢!你認識他不認識?”

政委?顧家臣冷笑一聲。

“快別提你那個什麼政委了,媽媽,好多事你不知道,我說給你聽你,你別出去亂說。市檢察院平時都是非研究生不要,你覺得為什麼這次破格了要招本科生?就是因為你說的那個政委兒子!他老爹想把他弄進檢察院去,所以上下打點,專門給他要了這麼一個名額。誰知道他兒子不爭氣沒考上,被我考上了。加上咱們檢察長跟那政委不大和睦,大堂兄又碰巧認識檢察長,在他耳邊吹了風,才錄了我,不然你兒子還沒這個公務員當!”

顧媽媽聽了,臉色大驚。

“這麼說,你這個檢察官的位置,還是硬生生從人家嘴裡摳出來的?”

顧家臣點點頭。他心想,摳出來不大貼切,更準確地說是:鵲巢鳩佔。

“那你可得小心,咱們這就是得罪人了,人家後臺硬,你可別和他起衝突,被人揪住了小辮子要收拾你的!”

“這個我明白。”顧家臣拍拍媽媽的肩膀讓她放心。

“那,那個政委的兒子又是怎麼了又進了檢察院了?”顧媽媽還有些好奇,接著問。

“檢察長也害怕把人得罪狠了,就安排了一次補錄。”顧家臣淡淡地說。

顧媽媽的臉上不覺又添了幾分掛牽。

“所以,我的意思是,咱們最近得罪的人多,您勸爸爸安分點,別去爭那個什麼位置,先老老實實做他的,免得有人趁機打擊報復咱們。”

“呵,哪裡就能管到那麼遠了?你是在公檢法系統,你爸爸在行政系統,那個什麼政委,在軍隊裡,隔得這麼遠,怎麼好管?”顧媽媽道。

顧家臣只得搖頭,這裡頭的道道多著呢,媽媽恐怕也不懂,她當了這麼多年的家庭主婦,只知道照顧老公和孩子,男人在外面的事兒她知道得太少。

“這個先不說,你去看看詩華去,她生了好久的悶氣了。湯快燉好了,你趕緊勸她出來吃飯,不然一會兒又趕不上晚自習了。”顧媽媽說著就把顧家臣往廚房外面推。

話音剛落,只聽見“砰――”地一聲,顧詩華的房門已經打開了,詩華眼睛紅紅的從裡面出來,往飯桌子旁邊走,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低低地跟顧家臣打了聲招呼。

“哥。”

顧媽媽看見詩華出來了,馬上面露笑容,一邊叫顧家臣也過去坐好,自己往飯桌上一盤一盤地端菜,一邊說:“老公,你快點出來了,兩個孩子都坐好了,等吃飯呢!”

顧詩華聽了這話,把頭偏向一邊,嘴裡不服氣地直哼哼。

顧家臣有些頭疼,妹妹已經十九歲了,按理說青春期也該過了……就當她是在青春末期吧。這脾氣還真有點難搞,敏感多疑,自尊心又強,一句話不滿意就賭氣,尤其是復讀的這一年,爸爸時不時要說話去酸她,她跟爸爸不知道吵了多少架。

“好了,你也消停點,今天是爸爸心情不好,你別惹他!”顧家臣在一旁勸道。

“哼,就只許他心情不好,我這幾天模擬考,壓力大著呢!當初是他嫌我考的不好逼我去復讀,現在復讀了又不照顧我的心情,自己在外面受了氣帶到家裡來撒我身上,我冤不冤?”顧詩華嘟著嘴小聲嘀咕。

媽媽剛從廚房端出一盆鴨子湯來,聽到顧詩華嚷嚷,連忙說:“你別又讓你爸爸聽見了,快點吃完了去上課去吧!”

誰知顧詩華聽了這話,反而一拍桌子站起來道:“許他心情不好就不許我心情不好了?他是天王老子?他發脾氣我們就得依著他順著他,硬著頭皮讓他罵?這個家還有沒有人權了!”說罷一甩門走了,頭也不回一回。

顧媽媽急得跑到窗口衝著她的背影喊:“怎麼能不吃飯呢?好歹在路上吃點,帶錢了麼?”

顧詩華只顧往前走,對顧媽媽理也不理。顧媽媽只得悻悻地回到飯桌子旁邊,苦笑著對顧家臣說:“復讀生,神經敏感!”

“是啊,”顧家臣只得陪笑,“再兩個月高考過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