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許我如夢浮生 二十七

作者:一起喝杯茶

二十七

季澤同好得差不多了,就搬回他家裡去了。

這個“他家裡”並不是他真正的家。他的家在北京。爸爸媽媽哥哥姐姐都在那兒。季澤同有三個姐姐兩個哥哥,他在家是小六,是么兒,非常受寵。

這個家是他爺爺退休之後回鄉養老的宅子。修得有點復古,像很早以前的財主大院兒,又有點像蘇州園林。房子不算大,周圍的花園大的離譜,而且道路都是曲曲折折彎彎繞繞,一個不小心,就會迷路了。

顧家臣現在每天上班的時間非常少,留在季澤同家裡陪他的時間非常多。反正檢察院那邊正巧沒有什麼案子派給他。任嘯徐忙著他的什麼奢侈品大會,還有他哥哥的婚禮,也抽不出時間來。最多到了晚上召喚他一下。睡一覺醒來,招呼也不打一個又走了。

任嘯懷在醫院呆了沒幾天也出院了。醫生主要是怕他的胃出血和肝臟有關,檢查完畢沒關係,就趕緊放他出院了。

這幾天電視上網絡上新聞雪片一樣報道著他那場即將舉行的隆重婚禮。聽說借了人民大禮堂,聽說請了所有的外交官,聽說黑白二道勢力齊聚一堂……

不過這些和顧家臣都沒什麼關係。從現在起到婚禮結束,到任嘯懷離開為止,他的任務就是陪著季澤同。

六月詩華要參加高考。她從樓梯上摔下來,摔成重傷,養傷就養了一年。現在復讀又耽擱了一年,考上大學她都該二十歲了。這個妹妹神經極度敏感,顧家臣也不想回家去打擾到她。索性就在季澤同這兒安了家了。

這幾天的相處下來,他可算知道為什麼任嘯徐當初要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他,讓他“穩住”季澤同了。顧家臣一直納悶,他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怎麼可能穩住季澤同呢?可是現在他發現,只要他在這兒,季澤同就要安靜很多。很多很多。就連季家的新老僕人,都會主動拜託他給季澤同端茶遞水喂粥勸飯什麼的。

這種情況一開始真是讓顧家臣受寵若驚。慢慢的他也想明白了,為什麼要讓他來陪著呢?因為他們同病相憐嘛!

大概在世人眼裡,他也不過是任嘯徐豢養的一隻鳥兒。任嘯徐總有一天要結婚,要生孩子,要和另一個家族結合,組建一個全新的、勢力更加龐大的任家。

而這些,都沒有他的事兒了。他和任嘯徐在一起那麼多年,任嘯徐對他越來越好,兩個人相處越久就越是契合。有一個這樣可心的情人,任嘯徐當然高興咯。

他又不是笨蛋,當然懂得看人的臉色,當然懂得要好好伺候這尊佛爺。

為什麼不好好伺候他呢?伺候好了,好日子有呢!要是伺候得不好,被任嘯徐一腳踢出去……呵呵,就是任嘯徐穿過的一件衣服,扔出去了,也沒人敢撿起來再穿的,何況是他用過的一個人呢?

他可算知道為什麼季澤同會那麼瞧不起他了。他就是抱大腿,他就是攀高枝,他就是捨棄了一個男人的尊嚴和地位,來討好任嘯徐……他甚至為他磨滅了自己的個性,雖然他本來也沒什麼個性可言。

這有什麼呢?多少人求還求不來,他得了這個機會了,可是他卻肯不承認。這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態度,得得罪多少人啊!

敢做不敢認,可不該被人瞧不起,被人唾棄嘛!大大方方地以一個情人的身份活下去有什麼不好呢?規規矩矩地扮演一隻金絲雀有什麼不對呢?你看季澤同,當年他如果肯乖乖的聽話,不要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大概也不會落得如今的下場了!

堂堂季家的小少爺,京城高官的兒子,眾星捧月的小皇帝。還不是落得如今的下場!他本來以為季家在朝為宦,任家不過是一介商戶,能不巴結?誰知道任家的勢力竟然如此龐大,小小一個季澤同,什麼要緊?

連季澤同都沒什麼要緊,他顧家臣又算什麼?人比人,比死人。

顧家臣啊顧家臣,你可千萬不要不識好歹啊,可千萬不要自作孽,不可活啊!

不識好歹……這個詞兒真耳熟。在哪裡聽過呢?對了……好像是在唸書的時候。初三那年,在廁所的洗手檯上,任嘯徐狠狠地給了他一個耳光,罵他不識好歹。

他本來以為熬了這麼多年,這一切都會有改變。可事到如今這一切又有了什麼改變呢?他還是那個顧家臣,是八年前那個被人家按在廁所洗手檯上強暴的顧家臣罷了。

如今的生活,每一分,每一秒,不都還是強暴麼?只不過他已經習慣了。只不過他已經有了快感而已。

甚至於當初,因為聽見任嘯徐說要去娶別人的那些話,他那樣的心痛,如今想起來都有幾分想要嘲笑自己。你有什麼資格心痛呢?你得到的難道還不夠麼?

顧家臣搬起指頭來算,算他到底得到了什麼。

是同事偶然看到任嘯徐開車送他,在背地裡嚼舌根子?是老北京烏煙瘴氣的包廂裡,看見二世祖們欺負人家姑娘,救人的時候被揍的一身傷?是在五星級酒店裡偶然遇到任嘯徐的媽媽,硬著頭皮迎接她的看一條狗一樣的眼光?還是季澤同發瘋的時候,朝他扔過來的那些杯碗碟兒?

他卻一聲也不敢吭。

他還記得年少輕狂的時候,曾經效仿魯迅先生,在桌上用小刀刻出來鼓勵自己的話。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於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憶往事的時候,不會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碌碌無為而羞愧。這樣,在臨死的時候他就能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事業――為解放全人類而鬥爭。”

整整一百零六個字,不算標點。他拿著削鉛筆的小刀,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壓縮木板的桌面上。刀片那麼軟,那麼薄,每刻一個字都必須使盡手指的全部力氣。刻完之後,他的食指已經被勒出一道深深的印跡,烏紅烏紅的,似乎是血液生了氣,堵在那兒不走了。手指彷彿要斷掉了。

這一行字在當初看來是多麼偉大而崇高啊,在現在看來又是多麼辛酸和諷刺啊。解放全人類?呵,他根本連自己都解放不了!

季澤同的手受了傷,纏著白白的紗布。是那天他砸門的時候弄傷的。

季澤同的力氣也很大,而且他學戲,有刀馬旦的功夫底子。第七中學雖說是貴族學校,卻也會偷工減料,給學生的桌子和其他學校一樣,都是壓縮木板的。那樣薄薄的一層板子,季澤同一拳就能砸成兩半。

可醫院貴賓病房的門實在太結實了。他下死力氣砸了那麼多下,把指骨砸斷了兩根。關節全部腫起來了,絲絲往外滲著血。

洗胃之後他一直都沒喝過水,喉嚨乾裂嘶啞,叫出的聲音像是鬆了弦的二胡一樣,渾濁而淒厲。顧家臣聽得頭皮發麻,心裡都在淌血,耳邊嗡嗡直響,整個人蒙掉了。

他不停地砸門,不停地砸,嘴裡一直說:“讓我看他一眼,我就看他一眼……”

四個保鏢拉不住他。

可他最後自己喊得沒有力氣了。嗓門已經啞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像一隻死去的章魚,順著門慢慢往下滑。眼淚奪眶而出,不斷滾落在地面上,燙出一顆顆圓圓的水花。

看見他癱倒在地上,顧家臣才被解了穴似的,走到他身邊蹲下,哆哆嗦嗦從兜裡掏出手機來,點開一張照片,送到季澤同面前。

照片上是純淨的藍天白雲,玻璃的琴房裡站著一個背影,穿了和天空一樣顏色的針織衫,米白色的褲子包裹著的雙腿修長而挺拔。

季澤同看著照片,終於安靜了下來。

他滿臉淚痕,哽咽了幾聲,喃喃道:“原來他已經長得這麼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