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許我如夢浮生 三十六
三十六
季家宅子的會客室前面,是一個門廳。
門廳擺設很簡單,幾架椅子,幾張桌子,一個案幾。堂子正中間對著門的地方擺了一副上山虎的中國畫,畫前設一個香爐,幾盤瓜果。來拜訪的人一般先在這等候通傳,通傳過後再進到會客室裡面去。
顧家臣在一個傭人的帶領下進了門廳,就聽見脆生生的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摔壞了。弄得他自然而然就緊張了起來。接著是季老太爺的聲音,如鳴似吼,叫老管家送客。
顧家臣前腳才踏進會客室,看見齊刷刷的一地人站在那裡,又聽見季澤同說:“不要送客,把協議拿過來給我。”
他的話乾脆利落,語帶幾分絕決,身邊一盞白瓷蓋碗茶杯,在這溫度日升的初夏裡,卻是白森森往外透著寒氣。
顧家臣低頭看見一個青花蓋碗茶杯子,在老太爺面前的地上摔成粉碎,碎瓷片濺出去好遠,會客室裡滿是龍井的清香,碧綠色的茶葉被水泡得有點軟了,溼漉漉堆在地上。想必是老太爺氣不過砸的。
再看季澤同旁邊,雪白的瓷杯子倒是好端端未曾動過。
季老太爺把雕龍含珠的柺杖在地上一跺,大吼道:“愣著幹什麼,快把小少爺關起來!”
老爺子果然很生氣,鬍子一顫一顫的,柺杖跺在地上,彷彿大地都被震了三震。顧家臣暗道不愧是曾經當過兵的,雖說七八十歲的人了,還那麼有勁兒。
也許是太生氣了吧?他也不清楚。
顧家臣心也隨之顫抖著,老人家發怒總是很有震撼力。一旁的保鏢已經準備上前,季澤同卻面無懼色,冷哼了一聲道:
“爺爺,我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說我籤,您不能阻止我。”
“放屁!只要有我老爺子在一天,就斷不能讓你幹出這種下作丟臉的事情!你知道這份協議寫的什麼嗎?是包養!”季老太爺敲著柺杖道。
那是一根陳年的紫檀拐,拐身浮雕一枝纏枝連葉半開牡丹。扶手是一個栩栩如生的螭龍頭,一對龍眼點成硃紅色。張開的嘴裡,含著一顆晶瑩剔透的碧玉珠子。
珠玉滿堂,花開富貴,吉祥如意。這幅柺杖是季老太爺回西南的時候,季澤同的父親為他訂做的。如今兒子不在身邊,柺杖是季老太爺的寶貝,平時小心翼翼不敢毀傷分毫,如今生氣起來,卻也什麼都顧不得了。
季澤同窣一下站起來,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包養又如何?當初玉兒奶奶,不就是爺爺包養的麼?爺爺照樣疼她愛她……”
一提到玉兒這兩個字,老太爺更是忍不住了,砰砰砰三下,差點把個柺杖在地上敲成兩截。
“你休提你玉兒奶奶!爺爺就是後悔當初包養了她!若不是你爺爺執意要留她在身邊,她也不會落得個香消命殞的下場!”
說著就雙手扶在柺杖上長嘆了幾聲,眼淚竟禁不住潸然而落,顧家臣嚇了一大跳,心裡沉沉的壓了鉛塊似的,一口氣也透不過來。心道這真個是老淚縱橫!
老管家看見了也是嘆氣,轉向季澤同勸道:
“唉,小少爺,怎麼好端端的又提起這茬兒來了?快別提那陳年舊事了!”
季澤同深吸一口氣坐回椅子上,眼睛掃了一眼爺爺的柺杖,便只是悶著不說話。
那柺杖的龍,眼睛不是黑色,是硃砂點成的鮮妍的紅色。口裡含著的那顆珠子,是崑崙山出的山料青玉,含情脈脈的煙清色,色澤淡雅清爽,半透明,質地細膩均勻。
本來紫檀的拐,配上奶白的和田玉是最好的,可爺爺偏偏挑中了這樣一塊名不見經傳的崑崙山料子。青色的玉嵌進去怪怪的,可爺爺卻愛不釋手,把柺杖當情人一樣時時刻刻帶在身邊,連睡覺也要放在枕頭上。
季澤同知道,那是***名字。硃紅色的眼睛,青綠色的龍珠。玉兒***名字叫朱玉,小名青青兒。
爺爺整天帶著那柺杖,有時候還會對著它喃喃地說話,有時候爺爺會在柺杖上面放一個小小的收音機,收音機裡面是連綿的道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爺爺是不是在等著那根柺杖有朝一日會變成奶奶,和他團聚呢?就像杜麗娘在柳夢梅的呼喊下還魂,從畫裡走出來和柳夢梅團聚那樣?
爺爺的後半生似乎一直活在一場夢裡,活在他對玉兒***思念裡。就像那酸枝木梳妝檯的櫃子裡,***照片背後寫的幾個字一樣。
舊夢朱離碧玉。
舊夢、朱離、碧玉。
爺爺別過臉去擦淚,揮了揮袖子,又重複了一遍:“把小少爺帶下去……關起來。”
顧家臣已經寂寂然走到季澤同身後,下意識地幫他擋著後面的一排人。老太爺身邊的保鏢看著老管家的臉色,老管家揚了揚下巴,他們便朝季澤同走過來。
季澤同盯著他們一動不動,突然把手伸向旁邊的白瓷茶杯,抓了小巧圓潤的蓋子在手裡,猛地一捏,一聲悶悶地“啪啪”聲之後,蓋子就被捏碎成幾片。
碎瓷渣子直直刺入季澤同的手掌,濃膩的鮮血頓時從掌心浸出,在他的指縫裡分成數涇小溪汩汩往外流,到手腕的地方又匯聚成一條細河,浸溼了他雪白的襯衫袖口。
他捏住一片碎瓷片,舉到自己的頸子邊緣。才貼上去,一絲血便順著他的脖子留下來,染紅了襯衫領子。
他的目光堅定絕然,竟是一副以死相逼的架勢!
頸部大動脈,若是這一刀下去,不消三分鐘,人就能失血而死。那是真正的血流如注,就像高壓水槍一樣,那血能衝到天花板上去。所以說割腕的人是最傻的,要是真的想死,朝著脖子劃一刀,怕是神仙也救不了。
顧家臣在旁邊呆住了,連忙伸出手去按在季澤同肩上。他能感覺到季澤同的顫抖。
老太爺死死盯著季澤同的眼睛,盯著他手上的白瓷片,盯著他細膩的頸部那一縷鮮血。血在襯衫上越染越大,老太爺盯著他每個指縫那一條細細的鮮紅的小溪。
老太爺的身體也止不住顫抖。
保鏢都停止了動作,站在那裡如同一尊尊蠟像。整個會客室鴉雀無聲,彷彿都被季澤同慘烈的模樣鎮住了。
姚律師眼睛明手快,捧著攤開的協議送到季澤同旁邊來。季澤同的眼睛也死死的盯著老太爺和他身邊的人,把沒受傷的手舉起來,拇指沾了脖子上留下來的鮮血,緩緩地伸出去,結結實實按在雪白的紙張上。
老太爺突然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大有心灰意冷之態。老人的雙眼緊閉,眼角滿是淚痕,蒼蒼的白髮卡在耳後,鬢角茫茫一片,都是悽然。老舊而失去力氣的眼皮耷拉著,沒精打采,似乎不打算再過問這惹人傷心的紅塵俗世。
他的手緊緊抓住柺杖,手腕不住顫抖,兩片嘴唇不住摩挲。
朱玉……朱玉啊……你叫我如何是好……
季澤同站起身來,叫了一聲顧家臣,道:“走吧。”
顧家臣一愣。
季澤同又道:“怎麼,嘯徐叫你來,不是來接我的麼?走吧。”
他說著起身就往門外走,一邊走一邊把手裡的碎瓷殘渣棄置於地。
白瓷混雜著血跡叮叮咚咚落在地上,搖碎了滿地的蒼涼。會客室屋角的小几上擺著香爐,焚了腥味濃重的麝香,幾縷細煙從鏤空的銅色蓋子裡緩緩升起,襯著這夏日漫無邊際的午後。
季澤同的血液彷彿在香料的作用下加速了流動似的,走一路,滴落一路,斑斑點點,斷人心絃。
屋外是一片明媚燦爛的豔陽天。夏風和暢,樹影斑駁,葉搖碧玉,花吐紅羅。
滿池瓊瑤琚,鷓鴣徒相和。知了聲聲豔陽裡,遙望影消磨。
舊怨添淚灑,相思共血沱。雪瓷片片麝煙繞,笑我情如昨。
知了的聲音彷彿在重複當日的誓約,花前月下,只你共我。他馬上就要再見到他了。那張照片還在手機屏幕上閃爍,他一直帶在身邊,一遍遍,一遍遍地撫摸。
他真的……長高了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