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許我如夢浮生 五十二
五十二
高燒剛退,顧家臣睡得挺沉。
看護進來拉開窗簾的時候,病房裡灑進了滿地金燦燦的陽光。
顧家臣被陽光刺醒了,睜開眼睛,發現任嘯徐正側躺在他身邊,一雙烏黑的眼睛正深情款款地看著他。
他的手指輕輕地捏著顧家臣沒有扎針的右手。看見顧家臣醒了,就溫柔地笑著問:
“怎麼樣,好些了麼?”
顧家臣虛弱地點點頭,問他道:“你剛才為什麼那樣看著我?”
任嘯徐愣了一愣,思緒彷彿飛出去了似的,說:
“沒什麼,就是做了個夢,夢見小時候。你丟了自行車,急的哭,我叫人滿街給你找,最後也沒找到。我給你買了好多新的來,你說不要,你說你的車是你存了好幾個月的飯錢給買的,打算載著你妹妹逛校園大道用的……後來才知道那車是有人扔到河裡了……撈起來都鏽成渣了……我就夢見你一直哭一直哭,我怎麼哄也哄不好。”
顧家臣聽了道:“我哪裡有一直哭?什麼時候不是你哄兩句就好了……那時候我也不明白,他們怎麼那麼恨我呢?小時候覺得跟著你好累……呵呵……”
他說了這麼多話,不得不停下來歇一歇,喘了幾口氣,又說:“本來以為長大了會好一點……現在看來,寧願回到小時候,起碼不會有人像現在這樣背地裡下死手。”
任嘯徐捏了一下他的的手,提醒他道:“小時候就沒下過死手?你忘了那次他們推你下游泳池了?差點淹死……把我嚇得夠嗆。”
顧家臣蒼白地笑了笑,說:“那不一樣啊,那時候我知道是誰在騙我,也知道是誰推了我……他們後來不是也覺得挺內疚的,還來跟我道歉麼?可如今……”
顧家臣突然咳了起來,他趕緊撐著身體側過臉去,任嘯徐扶著他的肩膀給他拍著背,說:
“好了,別說了。都怪我,惹你想起那些事情來,說了這麼多話。”
顧家臣等到不咳嗽了,才又轉過臉來,他的手捏著任嘯徐的兩根手指,問他道:
“對了,這件事我爸媽不知道吧?”
任嘯徐道:“暫時瞞著呢,不過估計瞞不了多久――媒體過不久就要把這件事爆出來了。”
顧家臣趕緊用力捏住他的手說:“你一定要讓他們拖一拖……至少等我好一點,別讓我爸媽……咳咳……還有詩華,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免得……他們擔心……”
任嘯徐連忙穩住他道:“好了,好了,我知道……等你好些了我再讓他們做事。”
顧家臣聽了,便安靜下來,兩隻迷離的眸子凝著秋水,柔柔的,安靜地看著任嘯徐,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任嘯徐看見他這樣的眼神,少不得咳嗽一聲,猶猶豫豫地說:“我告訴你一件事……不過你別內疚,不關你的事。”
顧家臣輕輕地“嗯”了一聲。
“會議的事情……我弄砸了。估計獎勵是得不到了。”
顧家臣不死心,又問:“為什麼呀?”
任嘯徐只是簡單地說了句:“哥哥的準備比我充分。”
知道他是在敷衍,顧家臣也就不繼續追問了,只是弱弱地嘆了一口氣,道:“那你的股份……算了,我也不方便說這些。你……去查了麼?到底……是誰在背後指使他們打我?”
任嘯徐輕撫著他的手說:“跟你有過節的還能是誰?”
“你說莫如賓?可我總覺得……”顧家臣看到任嘯徐的眼光,便把後半截話生生咽回肚子裡,岔開話題道,“那幾個打我的人呢?”
任嘯徐道:“收拾了。”
“我藏在鞋子裡的錄音筆……”
“給澤同了。等你好一點,就讓媒體把這件事爆出來。估計到時候你的上司會來找你。你們檢察長和市區分局一直有過節,你可以通知他――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顧家臣聽得心裡一涼,如果這樣的話,大概又是一副牆倒眾人推的局面。不過他什麼也沒說。
任嘯徐見他什麼也不說,反而有點吃驚,道:“怎麼,你不求情?”
顧家臣冷笑一聲道:“我瘋了?人家要把我往死裡整,我還替他們求情……”
任嘯徐聽了倒是有幾分欣慰似的,按了按他的手說:“你總算也開竅了。”
顧家臣面色清冷。聽了任嘯徐的話,心裡更是一陣冷哼。
他這幾天躺在床上,雖說渾身上下都疼痛,但是腦袋卻是清醒的。他已經把事情前後經過都梳理了一番,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他心裡也有了個底兒。一開始的驚恐到如今已然平息,心中剩下的只是一片寒涼,那心寒像霧氣一樣,氤氳在這豔陽高照的六月天裡,卻是任憑再猛烈的太陽,也不能使之散去分毫。
那都是平日裡善待的人啊……顧家臣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去相信,也不願意去懷疑他們……可人活在這世界上,災難總是接踵而至的,該來的躲不掉,不該來的求不到……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顧家臣在床上又是一連躺了六七天,皮肉的外傷都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斷了骨頭的地方還沒能好起來。他的左腿打著石膏,胸口肋骨骨裂,也不能亂動。
任嘯徐每天都在他的床前陪著,竟索性不回大宅了。顧家臣看著鏡子裡,自己的模樣好了不少,大約能夠糊弄過父母去,才讓任嘯徐通知媒體,把消息放到外面去。
這一條新聞很是轟動,尤其是顧家臣鞋子裡的錄音上傳之後,外界輿論簡直鬧翻天了。那錄音筆把幾個人打人過程中的對話悉數錄了下來。網友們聽到“打死個人沒關係”和“讓他頂罪”之類的話,簡直氣憤得要死,甚至還打算去警局門前抗議。
若是往常,事情不會這樣順利,都是刪帖了事。
可這次有季澤同牽扯在內,管理者和高層們都知道其中的貓膩,完全撒手不管。媒體也毫無顧忌地大肆渲染,警局完全是孤軍奮戰,沒過多久就被淹沒在網絡的水軍裡。
網絡攻勢成功之後,電視臺也緊接著報道了當時所拍攝的畫面,雖然並沒有角度可以看到顧家臣的臉,只有他身體上一些傷口的特寫,可熟悉他的人還是能夠認出他來。
檢察長嚇壞了,報道出來的當天就帶著人到醫院探望。
那時候顧家臣已經從貴賓病房挪出來,挪進了一間普通的加護,只他一個人住。
檢察長是隻老狐狸,怎麼會不明白其中的門道?他早已經猜到顧家臣背後有人,來的時候帶了媒體來,拍下了慰問的畫面,義正嚴詞地說一定要和警局交涉到底。
等媒體走了之後,他便把秘書也攆到門外去了。秘書關上門,他才慈祥地對顧家臣噓寒問暖。
直到他親自去給顧家臣倒了一杯熱水,顧家臣才不好意思地說:“檢察長,何必這樣呢?”
檢察長笑著地說:“你是傷病員,叔順手這麼一遞,有什麼?家臣啊……”
檢察長頓了頓,試探性地說:“家臣,這次這事兒,吵得這麼厲害……難道就不打算給警局那邊活路了嗎?我看也不至於這樣吧……”
顧家臣乾笑一聲道:“我哪裡知道呢?這些事情又不是我決定的……況且,多行不義必自斃……是他們自己不給自己活路。”
檢察長得了這句話,表情似乎是若有所思。他又扯了些閒話,又說了關於馮霖的事情,然後才起身離去。
等檢察長離開之後,任嘯徐才回到病房,坐在床沿上。
他環視這病房一圈,看著光禿禿的四面白色牆壁,另有空蕩蕩的一張病床在旁邊,陽光從玻璃的窗戶透進,白亞亞一片,灼熱之中別有一番清冷。
任嘯徐心一緊,道:“這兒太簡陋了……等這點事兒過了,就給你挪回去。”
顧家臣看了看冷冰冰的房間,道:“在這兒也好,挪回去也好……只要你陪著我……哪兒都好。”
任嘯徐看他說話也順暢了,手腕上破皮青紫的地方也好了不少,心情有些好起來,拉著他的手,就要俯下身子去吻,卻聽到韓秘書在外面敲了敲門,道:
“二公子,顧先生的父母來了,已經進了醫院大門。”
任嘯徐聽了,只好放開顧家臣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要走。顧家臣卻叫住他道:
“等一等……你把我扶起來坐著。”
任嘯徐皺眉道:“起來幹什麼,你躺著吧!”
顧家臣著急了,說:“躺著算什麼?讓我爸媽看到我被打得多慘麼?扶我起來坐著,他們好放心些……”
“我說你,總有一天要為了他們把自己折騰死!”任嘯徐一邊說著,一邊只得小心翼翼地把手從顧家臣的背部繞過去,扶著他的腋下讓他能坐起來,看護看他的身子起來了一點,趕緊墊了兩個枕頭在他背後。
任嘯徐扶他在枕頭上靠穩了,才把手一鬆,顧家臣的身體壓在後面枕頭上,壓力還是稍微有點重,他不由得抽了一口氣,然後立刻又忍住了。
“行了,”顧家臣穩住呼吸對任嘯徐說,“你先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