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許我如夢浮生 五十七

作者:一起喝杯茶

五十七

貴賓病房的溫度宜人。

有了昨夜的初試牛刀,任嘯徐也已經掌握了和傷中的顧家臣親熱的方法。這一次顯然沒有了上一次那樣吃力。

纏綿過後,任嘯徐洗了澡,一邊幫顧家臣清理身體,一邊和他說話。

寬大的病號服掛在顧家臣身上,敞開的衣領中露出顧家臣雪白的鎖骨,上面星星點點都是任嘯徐啄過的痕跡,一片片淡淡的粉紅如同灑落的桃瓣。

整理好之後,顧家臣斜斜地依偎在任嘯徐懷裡。剛剛使了力,又出了汗,他的頭有點暈乎乎的。

看護和助理早早的都被打發出去了,病房裡只有他和任嘯徐兩個人,於是顧家臣便對任嘯徐說:

“我沒力氣了,你幫我把那保溫桶拿過來吧,我想喝兩口湯。”

任嘯徐聽了,伸出手去用兩根指頭挑起那保溫桶的提手來,輕輕一發力,就把保溫桶提了過來。他接著按了一下床邊的按鈕,在床上用餐的餐板就從床的一側升上來。

任嘯徐把保溫桶放上去,打開蓋子,看見裡面是油汪汪的半桶雞湯,那油足足飄了有一公分厚,便把眉頭一皺,道:

“什麼湯啊,怎麼這麼油!”

顧家臣微笑著道:“你不都看見了麼?雞湯。我媽媽燉了,今天上午給我拿過來的。”

任嘯徐依然緊皺著眉頭,一臉嫌棄地說:“你要喝麼?”

顧家臣見他一臉嫌棄的表情,有點不滿道:“當然要喝,把油撇開不就好了麼。誰都像你這個大少爺一樣,嘴那麼刁,這也不吃那也不吃,還活不活了?”

說著就拿過勺子來,把湯上的浮油往外撇,不多時一個湯碗裡就多了小半碗清亮亮的油來。可湯上的浮油卻也沒少多少,顧家臣只能耐著性子繼續撇。任嘯徐看了他那個樣子,忍不住別過臉去噗哧噗哧地笑。

半晌,浮油才終於撇乾淨了。顧家臣舀起一勺來,往嘴裡送。任嘯徐把臉湊過去一聞,就說:

“冬蟲夏草……還是頭草。你媽媽真是捨得,給你燉這樣的好東西……只可惜廚藝不佳,差點就糟蹋了……”

說著又想起顧家臣適才從湯裡撇出來那小半碗的浮油,忍不住又想笑。笑著笑著,又覺得那畢竟是顧家臣的媽媽,這樣笑也不大好意思,便搶過勺子來要喂顧家臣,獻獻殷情。

顧家臣一邊從任嘯徐手裡喝湯一邊說:“我媽媽哪兒捨得買這麼貴的東西?她也買不起,頂多從鄉下多弄幾隻土雞來。這都是我哥送的。”

任嘯徐聽了便問:“哥?哪個哥?”

顧家臣回答:“還能有哪個哥?當然是我大堂兄,我們家也只有他捨得送這個東西來。”

任嘯徐聽了,心說又是他那個大堂兄,不由得一聲冷哼。

平日裡顧家臣也知道任嘯徐看不上他堂兄,總覺得官場中人是沽名釣譽之徒,誠實不足虛偽有餘。於是顧家臣提到堂兄,他便常常冷言相譏,也不喜歡顧家臣和他來往過密。

誰知這次一聲冷哼一出口,顧家臣卻像被雷劈中似的愣住了。任嘯徐舉著一口湯在勺子裡,顧家臣也沒喝,只是拉住了他的衣角,問:

“你為什麼是這種表情?”

任嘯徐趕緊換了表情道:“沒什麼,快喝吧,一會兒涼了。”

顧家臣卻不依,摟住他的腰說:“你一定有事瞞著我。你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任嘯徐聽他這麼問,心裡琢磨著他應該也猜到了一點,就把勺子裡的湯倒回保溫桶裡,一邊說:

“你還是猜到了……我料也瞞不過。咱們在黑白道兒上的眼線,按理說也夠多了,這次的事情竟沒有察覺,我心裡想,一定是有人搶在咱們前面,阻斷了這個消息,才讓你著了道……”

任嘯徐說著頓了一頓,把手上的勺子扔在餐板上叮叮鐺地一響。

“誰知道是你堂兄。”

顧家臣聽了,整個人都怔住,眼睛也不眨一眨,抓著任嘯徐衣服的手指不覺收緊了。

任嘯徐揉著他的肩膀道:“他是你哥哥,我不方便動手。該怎麼處理……你自己看著辦吧。”

任嘯徐才說完,就聽到兩聲敲門聲。門開之後,韓秘書站在門口道:“少爺,股東會要開始了。”

任嘯徐聽了,吻了吻顧家臣的臉,道:“我去開會了,你……你自己慢慢想想吧,我不插手。”

然後又對韓秘書說:“你留在這裡陪他,讓小陳跟著我就行了。也不是什麼特別要緊的會議。”

韓秘書聽了,微微一頷首,側過身去站著。等任嘯徐出去了,他才輕輕合上房門,靜靜等在門口聽候顧家臣的吩咐。

顧家臣的一顆心此時卻彷彿被丟在冷水裡一樣。水壓沉重,壓得他透不過氣來,水溫冰涼,凍得他指尖唇邊上都要變成紫色了。

韓秘書站在門口,一點呼吸之聲不聞,房間裡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中央空調沒有一點噪音,那風卻像冬天的雪風一樣颳得緊。風一陣陣吹過來,吹得顧家臣一陣哆嗦。顧家臣的身體僵直,兩隻手緊緊拽著拳頭,哆嗦之後便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雕像一般。

窗外的天已經不知不覺的變陰了。

透過寬闊晶瑩的玻璃窗看出去,那連著的高樓樓尖兒之外,遠處的一片天空上滿是厚厚的雲層。雲浪翻滾,如同怒海,激盪在藍濛濛的天空裡。太陽已經掩入雲層之中,只留了一絲餘光,掙扎著給雲浪塗上最後的一層金黃。

那金黃無力的抵抗,如同這屋子裡被敲碎一地的,透支消失的希望的光芒一般,那樣的逼人心魄。

“天陰了,”顧家臣突然說,“把窗戶打開吧。”

韓秘書聞言,走到床前推開了玻璃窗。窗戶才開了一個縫兒,風便呼呼地灌進來,吹得那雪白的紗制窗簾揚起老高。

r市位於盆地,四面環山。所吹的風皆是山風,別有一番柔韌勁道。那山風吹拂著,如同牛皮紙一般,沉悶壓抑,要破不破,又像是一面鋸子一樣摩擦著天地萬物,摩擦是那樣的的吃力,生出了一陣一陣的鈍痛。

顧家臣的臉上還留著親熱之後的餘溫。他的臉頰紅紅的,如同昔日醉人的晚霞,又像美麗的明星在聚光燈下盛開的笑靨如花。

他一雙眼睛黑黝黝地,直望著面前這混沌的空氣,目光時而柔弱,時而犀利。

柔弱的時候,就像那山風快要撕裂了他的心肺一般。風聲繞過,彷彿有人在山尖上吹奏一支悽婉柔囀的笛子曲,若失若離,如泣如歌。那雨帶梨花一般的淚光掛在他的眼角,點點閃耀而起的,是直指人心的悵惘,是揉碎了心一般的,叫人忍不住生起來的一陣陣的疼惜。

犀利的時候,又彷彿這空氣中盤繞的是一條條騰雲駕霧的飛龍。他投射的目光便是要擒龍降虎的巨手。哪管風馳電掣、暴雨驚雷。那目光直衝天際,似乎要衝破天邊翻滾的厚若磐石的層雲,要衝破這世間掩壓在他心上的,一層層濃重抹不開的陰霾。

胡馬嘶風,漢旗翻雪,彤雲又吐,一竿殘照。古木連空,亂山無數,行盡慕沙衰草。

顧家臣望向窗外。層雲之下,高樓盡頭,是綿延無際的群山古木、亂草昏鴉。他的心中寂靜空茫如同荒野,只剩下了一聲聲雀鳥的悲啼,硬生生嘲笑著荒謬的萬物生靈。撲落的羽毛掉落在焦灼的大地上,燃燒成為一片灰燼。

了卻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後名。

他卻早在一腔韶華當中,熬白了頭髮。

顧家臣怔怔地望著窗外,彷彿是失了神的囈語一般說:“給我備車。我要去m大。”

顧家臣的大堂兄和嫂子上個月已經結婚了,聽說是奉子成婚。而那時候他正是傷重在床,並沒有機會參加婚禮。

婚禮非常豪華。

迎親的車隊從顧家老一輩曾經居住過的那個小鎮出發,在一路豔羨的目光中開進r市。接了新娘子,又從市區三步一停、五步一頓地回了小鎮。

親朋好友都在小鎮上。

顧家大宴賓客,流水席開了三日三夜不歇。

聽聞嫂子溫柔賢淑,待客禮數周到,從頭到尾笑語吟吟,沒有一絲嬌氣。她挽著堂兄的手臂站在眾賓客面前,兩個人彷彿天造地設的一對,真是神仙眷侶,羨煞旁人。

小夫妻在小鎮過了一晚,三日回門的時候,堂兄和嫂子才搬回市區的家裡。

嫂子是m大的大學教師,在校園裡有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如今那裡便是他們的新婚愛巢。顧家臣在他們談戀愛的時候應邀去過一次,還記得那房子的位置和內部的陳設。

簡練雅緻,舒適奢華。顧家臣覺得堂兄真是給他娶到了一個好嫂子。

溫馨和睦,幸福美滿。這世間之人心心念唸的一切,大堂兄應該都已經擁有了。顧家臣不知道堂兄還想要什麼。

他又想起了那日在竹園,堂兄託著一壺茶到他面前,讓他千萬助他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說的就是這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