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許我如夢浮生

作者:一起喝杯茶

任嘯徐看到顧家臣哭了,眉頭一皺,厭惡道:“你怎麼又哭了!”

顧家臣不說話,咬著他的校褲只管哭。

任嘯徐一把把他嘴裡的校褲扯下來,又扔給他道:“你能先把褲子穿上麼?害不害臊!一個大老爺們兒學人家哭!”

他一邊說著一邊掏出手帕來沾溼水,把自己收拾乾淨了。

顧家臣覺得委屈,心說你把老子屁股都撕了,老子不敢打你,你還不準老子哭!

他平時是很斯文的,不說髒話,這回也忍不住了。屁股疼得起火。

他也覺得不穿褲子不大好,要是真死了,這麼光著屁股死,他都沒臉下去見祖宗。就拿起校褲來理一理準備穿,誰知剛把腰支起來,就牽扯得後面的傷口裂開了,吃了疼,冷汗就又下來了,眼淚也滾瓜一樣往下落。

任嘯徐見了他這個樣子,氣不打一處來,多看了兩眼,突然覺得心裡一緊。

顧家臣本來長得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這會兒嘴巴里沒了東西堵著,五官都歸位了,看起來還真的有點清秀。加上那些冷汗掛在額頭上,又有淚光點點的,更顯得雨帶梨花楚楚動人,任嘯徐心裡竟然燙熱起來。

他也覺得自己不對,總歸是自己把他上了。顧家臣絕對是第一次。如果他上了個女孩子,人家是第一次,他好歹還要哄上兩句,這會兒卻對他這麼兇,是有點不公平。於是他就靠過去攬顧家臣的肩膀,想安慰安慰他。

誰知道顧家臣被他的手一碰就跟被電打了似的,渾身一抖,趕緊挪出去好遠。任嘯徐也嚇一跳,他剛剛還一動不動一副要死了的樣子,這會兒被自己一碰卻彈出去這麼遠!

顧家臣也覺得奇怪,但是他想著自己還能這麼動,應該死不了吧!就趕緊忍痛穿上褲子,一步一頓地跑出去了。一刻也不想在這些混蛋身邊多呆!

現在正值課間休息,顧家臣一溜煙跑進教室,就發現大家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他。

顧家臣這才想起20班就在廁所邊兒上。剛才他在廁所叫那幾聲,大概是被聽到了。

本來在第七中,排號越靠後的班級就越不招人待見。清華北大那都是一到五班包辦的,剩下的還有幾個奧賽班,再來就是從r市的貴族小學直升上來的,然後就是藝體班。排在十幾號的班級就基本是交錢進來的學生了,像顧家臣這樣尷尬的角色,只能排在最末的20班。這個班地位最低,它不在廁所邊上,誰還在廁所邊上呢?

顧家臣低著頭一蹭一蹭跑到座位上,脫下自己的校服把兩個袖子在腰上繫住,好讓衣襬蓋住他的屁股。

剛剛那一摸,確實是見著血了。他平時上課,偶爾會有女孩子四處借校服,原因就是來例假,褲子上不小心沾了血,讓人看見太不好意思了,就拿一件校服來系在腰上,剛好能擋住。如今他也只能如法炮製,顧不得別人怪異的眼光。

他趴在桌子上,把頭埋進兩個手臂裡,心想,剛剛算怎麼回事兒?那混蛋到底幹什麼了?他也覺得那是個不規矩的事兒。學校裡談戀愛都不讓,雖然對他們幾個二世祖,有些規矩都不算規矩,可是在操場牽個手給逮著了都要記過,那他被任嘯徐用那話兒戳了這麼半天,該是個什麼處分?

顧家臣想想就覺得心悸,腦子裡緩緩回憶起寢室那些同學說過的話。

他知道男孩子對女孩子能做的最下流的事情就是這個,雖然平常都能聽到爸爸嘴裡罵髒話,可他一直不知道那個“日”是什麼意思,現在可算知道了!果然那是罵人的話,原來被“日”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那些人動不動就說“日”你媽,也太狠了!

想到這裡,顧家臣給驚出一身冷汗來。

自己可不是被任嘯徐給日了嘛!那個狗雜種!

顧家臣恨得咬牙切齒,卻又不敢造次。

他在這裡都念到初三了,不是不知道這幾個人的諢名。程憶周在他心裡是最好的,人最規矩,緋聞最少;季澤同就不說了,那就是個混世魔王!別的不看,就看自己被任嘯徐欺負的這一個鐘頭裡,有他守在門口,廁所就沒一個人敢進來,就知道他有多大威力了。

至於那個任嘯徐,顧家臣素來只知道他家裡很有錢。因為他來這所學校讀書的時候,坐了一輛當時在r市還很罕見的加長車,而且居然還有電視臺的記者專門來採訪他。他一直是學校的傳奇人物。可這個傳奇人物今天居然對自己幹了那麼下流的事情,顧家臣覺得自己整個世界觀都要顛覆了。

他默默地扇自己一個耳光,心裡罵道:“早知道有今天,當初不去招惹這幾個人就好了嘛!也不過就是餓幾頓飯,又餓不死人!偏偏看見程憶周桌子上那一堆的排骨紅燒肉,就把自己饞的魂都沒了!守著人家吃了幾頓,卻要付出這麼慘痛的代價。”

他一邊數落自己,一邊覺得疼痛從屁股下面直燒到後腦勺了。他心裡說壞了,既然流了血那一定有傷口,傷口發炎了要感染的,於是他又站起來往辦公室走,想跟老師請個假回去,反正他渾身也在洗手檯上弄得溼漉漉的,老師說不定以為他又捱打了呢。

誰知他請好假,一鑽出辦公室門,就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抬起頭來看,正是任嘯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季澤同在一旁不懷好意地笑。顧家臣趕緊往回縮,卻被任嘯徐一把拉住了就往外面拖。

“我看你流血了,去醫務室檢查一下。”任嘯徐一邊拖著他走一邊面無表情地說。

顧家臣聽說要去醫務室,讓人家看他受傷的地方,覺得丟臉死了,扭著任嘯徐的手臂不願意去。

季澤同在旁邊打了他一下道:“別給你臉不要臉,你死了也沒人管!我們好心好意拉你去檢查檢查,搞的像要吃了你似的!”

顧家臣已經嚇得要瘋了,不知道跟著這幾個人走還會出什麼事,在走廊大肆掙扎,像小孩子不願意打預防針似的。鬧得一堆人都從教室裡跑出來看,最後任嘯徐一個手刀砍在他脖子上,把他敲暈了才算了事。

顧家臣那個時候覺得任嘯徐真是他人生最大的劫難。

廚房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個菲傭端著一壺燒開的水跑出來,衝著書房喊“master(少爺)”。

這是鍾離昧要的水,他走哪兒都是要喝茶的,大約一進門就要了滾開的水。菲傭把水送了,又咚咚咚回到廚房去。

怪不得任嘯徐說在家吃飯,原來他叫了傭人過來。這個黑而胖的女菲傭叫喬琳,本來是在任家本宅工作的。任嘯徐出來住之後就讓她開外差,定時過來打掃,有時候也讓她做飯。

季澤同從沙發上直起身子,然後又軟軟地倚在另一邊的扶手上。

“我說你也奇怪,你老爹要升官你就讓他升!他周圍那撥小人再不服,能弄出什麼大事來?我看你是想太多,瞎操心!”季澤同懶洋洋地躺著,指責顧家臣道。

顧家臣不說話。

父親和周圍同事打破頭要爭的位置,說起來也不過就是個科級。這種級別的小官放到這三個大少爺面前簡直比芝麻綠豆還不如,現在卻讓他們來費口舌談論這件事,就好比讓漢語詞典的編著者跑去做高考字詞解析題一樣。

罪過罪過,顧家臣心中默唸。

父親也太不懂事了,怎麼會把電話打到程憶周那兒去呢?他也不敢問,估計是父親打程老爺子的電話,秘書擋下來之後,又覺得晾著不大好,這畢竟是“恩人”後代的電話,所以就告訴程憶周了。

父親單位上那撥人大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鄉下人。

年齡在四十歲左右的基層官員文化程度普遍是不高的,顧家臣的父親是個本科函授畢業,都算那群人當中有文化的了。他現在雖說是在r市周邊工作,卻也是在郊區的一個基層單位,這樣的地方最尷尬,高不成低不就,那些人自詡有點文化,卻都把心眼放在相互打壓上,常常背地裡你踩我一腳我打你一耙。父親自從來了就沒省過心,時常在家抱怨事難做,任難當。

這樣的單位如果你往上走了一步,就得罪一大片人,還都是些背地裡動手腳的小人,顧家臣的意思是犯不著去招惹那些東西,讓父親在位置上混滿了就退休回去享清福,這有什麼不好?誰知一片好心反被當作了驢肝肺。

季澤同那麼精明的人又怎麼會不明白顧家臣的想法?他說這話不過是在挖苦。

這麼多年,顧家臣也習慣季澤同的話裡帶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