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許我如夢浮生 八十二
八十二
從蘭園出來,和任嘯徐他們分道揚鑣之候,雲三換上了一輛吉普車。程憶周在他的威逼利誘之下,不得不隨他上了車,找地方看風景。
八月中旬是整個r市最熱的時候,市區的每一條街道都是空調外機轟隆隆隆直轉的聲音,走在規劃不大好的路上,時不時還有空調的水雨珠兒一樣落下來。整個城市就像個被蒸熟的大包子,灰撲撲的麵皮牢牢包裹著生活在這裡的人們。
夜很靜,二環以內人行道上都沒什麼人了。偶爾有車輛經過,出租是有的。
雲三一隻手搭在吉普搖下的車窗上,另一隻手悠悠掌著方向盤。吉普車是軍綠色,這種顏色讓已經是軍官的程憶周無法放鬆,雙手不自覺地握拳靠在膝蓋上方。
雲三看他坐的端端正正的樣子,不由得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來。
軍綠色的吉普車繞過二環路的南門旅遊車站。往左邊看,是一個亮堂堂的大門,門口一邊一個站得筆直的軍人,大門上方立著的紅紅的大字,寫著“空軍禮堂”。再往前就是人人立交橋,空軍一個支部坐落於此。
人人立交的背後,是宏偉壯麗的c大正門。巨大的牌坊刷著朱漆,與後面氣勢磅礴的綜合大樓交相輝映。路燈昏黃,一輛火紅的敞篷跑車從校門口駛過,駕駛座上孤零零地坐著一個年輕女子。
程憶周在這裡唸書到大三的時候,進了部隊。新兵之後在政治部做文職。他的軍服肩膀上是一條橫扛穿了兩顆小星星,俗稱一毛二,中尉軍銜。年紀輕輕的不容易。
雲紫苑比他大不了五歲。他是直接念軍校,畢業之後被髮配到西南來交流了半年,然後才回了西北。本來想走技術路線。後來一次演戲的時候,因為體能過硬,技術又紮實,電子器械被毀之後抱著狙擊槍反擊,居然成功了,就被人挖到特種部隊去了。進去之後本來呆得好好的,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又跑到西南來了。
他那一紙借調函,還是程憶周的爸爸親自批的。
這條路通往朱雀山。朱雀山是r市海拔最高的一座山,接近三千米。前半部分開發出來了,後半部分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牽著細細的鐵絲網,那是軍隊駐紮區。
朱雀山最出名的地方,是山腳下的綜合性農貿市場。因為山上一大片一大片都是果園,這兒一開始是果農們的聚集地,後來慢慢的變成了全r市面積最大,品種最全,質量最好,貨物最新鮮的綜合性農貿市場,在這裡還能買到全市最新鮮的海貨。
吉普車繞著盤山公路往上爬。大半夜的,山腳下的市場已經開始熱鬧起來,商人們忙著卸貨發貨,一片生機。吉普車把人聲的喧囂漸漸拋在腦後,白花花的公路兩邊是茂密的植被。森林的保護之下難免生出許多的蛇蟲鼠蟻,雲三拿出一個綠色的小盒子,擰了幾下扔在吉普的中控臺上,淡淡的氣味散發出來,驅散了蚊蟲。
垂直地域海拔每上升100米,氣溫下降0.6攝氏度。當四周出現高山草甸的時候,窗外吹進的空氣已經足夠讓人打幾個寒顫。
這夜真冷啊,冷得讓人想起幾年前那片林子……程憶周不由得掩住了領口。他的上衣本來只留了一顆釦子,此時連這最後一顆釦子也被他扣上了。
雲三邪魅地笑著說:“程中尉還真注意自己的儀容儀表。”
“雲上尉過獎了。”程憶周冷冷道。
隻言片語的交談,爾後無言。吉普車迎來一個大彎道,雲安連捏住方向盤一個急轉,汽車甩尾而過,完美的一招漂移,然後猛踩一腳油門,戛然停車。動作連貫自然,就好像他只是打了一個呵欠。
程憶周定睛一看,面前是一片廣闊的高山草甸。
西南地區也是能看到這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風光的,只要在高山上。
雲三欣然下車,指著那一片連綿而下綠毯一般的草甸道:“還好這兒沒開發也沒被軍隊佔用,還能看看風景。”
程憶周坐在吉普中毫不動彈,目光斜斜地望著那片草原。風刺刺地吹過皮膚,就像冰凌一樣。風從草地上經過,吹得嘩嘩作響,遠處竟能聽到類似狼的叫聲,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生物。偶爾能看到高高大大一個黑影,那是落單的牧馬或牧牛,大約見慣了人,汽車的光線也不會把它們嚇著。
山高天近,手可摘星。一輪半月掛在天空,像是啃了一半的烙餅。城市中的月華朦朧慘淡,似乎可有可無。在山上,月光卻像白織燈一樣披滿了整個山坡,寧靜淡雅。草甸廣袤而起伏,山上的溫度拖住了季節,時而樹立起的一叢野蘿蔔花兒,寂寂然守護著這一片清冷的草甸。像是站崗的哨兵,又拍著孩子睡覺的母親。
雲三嗖一聲鑽進車裡來,笑吟吟地說:“愣著幹嘛呀?我就這一天半的空了,明天中午還要去部隊報道呢!”
程憶周立即進入警備狀態,手按上車門把手,準備隨時開門跳出去。剛剛那句話在他聽來完全就是威脅。
雲三好生有興趣地看著他,半眯起眼睛來說:“怎麼,你以為你能夠從這兒逃出去?行啊小馬兒,你要是能,你就試試!”
雲三話音未落,程憶周的手已經摳動了車門。吉普底盤比較高,他打算跳下去滾一圈緩衝緩衝。沒想到半個身子還沒探出車門去,褲腿就一緊,雲三已經扣住他的雙腿把他整個人給拖回駕駛室裡。
車門隨著他身體被拖回而關上了,程憶周抬腿要踢,被雲三把腿擋下來用膝蓋壓住,沒打上三五個回合,他的雙手已經被雲三拿皮帶死死捆了。
“真不乖,”雲三拿手指一邊緩緩颳著他的臉一邊說,“我就剩這一晚上的空了,你還這麼折騰我。你這點三腳貓的功夫,我要是敵軍,你只能一輩子當戰俘!”
程憶周滿臉黑線,戰俘兩個字讓他怒火中燒,奈何苦苦掙扎不脫,只能像個魚兒一樣拍動著身體。
雲紫苑制住程憶周,然後一把將他拎起來,踢開車門下了車。寒風凌然,吹得人衣袂飄飄,雲紫苑把程憶周麻袋一樣扛在肩上,邁開大步徐徐走入草原。
柔軟的草叢踩在腳下異常舒服,程憶周恨恨地問“你要帶我去哪兒”,雲三“啊”了一聲說:“不是說要找個高點兒的地方看風景麼?”
程憶周還琢磨著草坪有啥子好看的,冷空氣刺得他不由自主就打了一個噴嚏。雲三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說:“身體素質太差了!等我報了到,把你發我手底下來,我把你好好練練!”
雲紫苑的肩膀骨頭很硬,抵在程憶周的胃上,壓得他直想吐。程憶周恨得都笑了,說:“行啊,反正我爸爸現在這麼寶貝你,你要怎麼練我都可以――只怕他都求之不得!”
雲紫苑的腳步轉過一個彎兒來,程憶周只覺得胃部的壓力一空,他整個人被舉起來放在地上。腳踏實地之後,背部是重重一下,猛烈的撞擊讓他很想咳嗽。雲紫苑把他按在一棵樹幹粗大的松樹上,粗糙的樹皮隔著夏季單薄的一扇,摩擦使得他背部一陣疼痛。
這裡是山地針闊葉混交林帶和高山草甸帶的交接處,草原旁邊有高大的松樹,鐵紅色的樹皮因為西南地區溼潤的氣候,鮮有乾枯脫落的跡象。樹皮凹凸不平,又硬又扎人。
程憶周被狠狠一撞,不由得閉上眼睛。雲三的簡單粗暴真是一如往昔。
兩個人的樹林讓他害怕,讓他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那個夜晚。嘴邊泛起泥土和樹葉的腐爛氣味,那一夜讓程憶周覺得自己就像這腐葉一般骯髒墮落。
當然,誰也沒提過那件事。
被侵犯之後,程憶周趁著雲三睡著的時候落荒而逃,倉促中忘了拿自己的包袱,連求救的信號彈也沒有。走了兩天兩夜,沒吃東西沒喝水,只啃了兩把青草。他又有點拉肚子,有點發燒,好不容易摸到一條小溪邊上,一口水捧起來還沒送到嘴裡,他腦袋一沉,就一頭栽進小溪裡。
冰冷的溪水從他的頸邊嘩嘩流過,虛弱和低溫足以致命。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難以掙脫的黑暗。不知道過了多久,程憶周在黑暗中似乎聽到有人呼喚他的名字,冰冷的身體被人抱在懷裡。肺腔已經積水,他無法呼吸。胸口一下下重重的按壓也沒辦法讓他恢復。
是不是要死了……程憶周不由自主地想。
正想著,嘴唇邊突然感覺到一陣熱氣逼近。下巴被托起,鼻子被捏緊,口腔打開,兩片柔軟的東西貼上他的唇來,身體裡突然感覺到一陣空氣進入。那一口氣攪亂了他體腔裡沉積的水分。空氣源源不斷的進入,身體裡本來平靜的一腔池水被激起層層波瀾……最後,聚集成了驚濤駭浪,鋪天蓋地而來。
程憶周猛烈地咳嗽,水從他的嘴裡不斷地吐出。睜開眼睛,發現溪水邊的鵝卵石上架著一個火堆,火焰暖暖地烤著他的身體。雲紫苑從身後摟住他,正拿手給他拍著背。
看見他醒來,雲紫苑妖然而笑,說:“活著就好。”
因為這樣的英勇事蹟,所以程憶周的爸爸一直當雲三是程憶周的救命恩人。誰也沒有提到過那個晚上的事情。雲紫苑在程老爺子的感謝之下笑得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程憶周恨不得撲上去掐死他。
這個死變態……程憶周暗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