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許我如夢浮生 八十七

作者:一起喝杯茶

八十七

顧家臣哭笑不得:“伯父,我真沒那個意思!關鍵是……我不是說我兩個姐姐不好……您想,那程家是什麼樣的人家?咱們西南軍區政治部的一把手!程老爺子又只得程憶周這一個兒子,說句不好聽的,有的是軍區首長的女兒等著他挑!您看……也輪不到咱們呀!”

顧三伯的目光突然變得莫測起來,他深深盯住顧家臣道:“家臣……咱們如今也不算沒後臺的人了,你應該比我清楚!肥水不留外人田啊!我不是說一定要找個像程家那樣的親家,只不過,你也得把機會給我們……”

“您別聽我堂兄胡說,他那張嘴,拿了半截就開跑,聽見風就是雨的!您怎麼能信他呢!”顧家臣忍不住道。

“咱們家現如今最厲害的就屬你堂兄,我不聽他的我聽誰的?家臣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堂兄都說了,說你現在認識了許多人來頭都不小!程家兒子只是其中一個!伯父也沒別的要求,只是覺得,你看著合適的,介紹給你姐姐……也就是試一試,咱們也不圖一定要指著他們嫁了是不是?不過你總得介紹嘛!”

顧家臣聽到這裡也有點毛了,杯子一撂,道:“我都說了……您這是什麼意思?和著全天下的公子哥兒都得咱們顧家的女孩釣上來才行?”

“我不是這個意思……哎呀,你個榆木腦袋,和你我根本就說不清楚!你說說你幾個姐姐哪裡不好了!啊?怎麼就不能介紹給那些公子哥兒啊!”

“我不是說姐姐們不好!關鍵是……關鍵是那些公子哥們有什麼好?有錢又如何!只知道花天酒地!聲色犬馬!姐姐們嫁過去那是糟蹋!您不是也說嗎?嫁女兒要找門當戶對的,那豪門侯府咱們不惦記!”

“惦記不著的時候那當然是不惦記!現在能夠到了,咱們不惦記誰惦記!我如花似玉兩個千金,來個普普通通的小夥子娶了,那才叫白糟蹋了!當然要找好的來!你倒是無所謂了,你橫豎是認識他們,將來帶著詩華出去他們面前晃上兩圈,詩華又漂亮,還愁他們看不上?你這個豪門小舅子也就當上了!家臣啊!你是我們顧家唯一的根苗,三伯我素日待你不薄啊!怎麼有好事儘想著你自己的親妹妹,不想著兩個親堂姐呢!”

顧家臣被氣的五內升煙,道:“您少聽堂兄胡扯,我哪裡認識了什麼豪門公子?程家那是我們老太爺留下的關係,誰不認識!堂兄還認識呢!除了他哪裡還有什麼豪門公子!”

顧三伯素日和藹,此時竟然冷笑一聲道:“家臣,你少跟我打哈哈,你說不認識,那你捱打那天,是誰救你來?你要是不認識,哪裡又跑出個‘小季爺’來救你?”

這話一出,逼得顧家臣啞口無言。

“呵呵,你當我不知道,你當你伯父老糊塗了?我看得清楚著呢!你說你和他們關係不好,那小季爺能為了你,把整個市局翻了個底朝天嗎!我看你小子是想把好處一口獨吞吶!年輕人,別怪我不提醒你,一口可吃不成個胖子!咱們顧家是個大家族,大家好了才能真的好,牽一髮而動全身,拔掉樹枝連著根吶!知道嗎?”

顧三伯眼神陰鷙,沉入烏雲,壓得人心慌意亂。他看顧家臣無言以對,心想小子道行還是淺了點,便一揮手道:

“算了,你先走吧,只是要想清楚,該不該只抬著自己的父母往上爬,就忘了我們這些親戚!”

顧家臣被這些話夾槍帶棒一頓亂打,頓覺如鯁在喉。踉踉蹌蹌走出工商局。先前還覺得天高雲淡,空氣鮮爽。如今只覺得日光冷豔,刺的人眼盲,秋風過境,掃得零星的落葉橫飛,偶有寒鴉飛過,天地間一片肅殺。

又是堂兄!周家律到底安的什麼心?他和父親說誰看上了兩個姐姐?又和伯父說他認識了哪些公子哥兒?處心積慮的,使出這一招無中生有來,就以為自己真的會把那些所謂的“豪門公子”介紹給兩個姐姐嗎?真是笑話!

顧家臣上了公交車。現在不是高峰期,這一路公交車上人員疏落,司機慢慢悠悠在前面開著車。顧家臣上車走到後門門口處坐了,身體靠在拉桿上,讓涼涼的金屬貼在他的臉上。

自古豪門恩怨多,於他而言尤其如此。自從跟了任嘯徐,他是打心底裡覺得,姐姐妹妹們要找老公,一定要找溫柔體貼會疼人的,家底過得去就好。要是姐夫人品好,家底稍微差一點也沒關係。以往每次聽長輩們談話,顧家臣覺得最欣慰的一點就是,他們都覺得找親家,人品最重要,家風一定要端正,家底都是其次……

如今才知道,***顧家人都是一群獅子座,表面上講得條件開放,實際上要求一點也不肯降低。你當然要疼我懂我愛惜我,但是你能耐也不能比我差吧!是不是?

找得到親家才怪!

他開始回憶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周家律。

說實話,他真的不知道堂兄是怎麼樣得知他和任嘯徐的關係。當初只不過是堂兄大學畢業,找工作的時候遇到困難,一個人鎖在家裡哭得淒涼。顧家臣心裡一軟,無意間就在任嘯徐面前透露了兩句,沒想到堂兄的工作不日就落實了。

這本來也是一隨手的事情,誰知施者無心受者有意。周家律不知道去哪兒打聽出來了這層關係。他趁著顧家臣高考的時候一陣逼問,實在扛不住壓力的顧家臣就默認了,他還拍著胸脯保證了不會將此事透漏給別人知道。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顧家臣用力錘了公交車的扶杆一拳,嗡嗡聲驚了旁邊一個乘客,正瞪大了眼睛瞧著他。顧家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口型說“對不起”,那人才移開了目光。

顧家臣也算一個書生,讀了這麼久的書他也明白,封建思想是國人進步的大敵。這種想要攀著姻親關係加官進爵的思想,那是人皆有之。可他們也把這個世界想得太好了吧?嫁女兒又要人品又要才華又要家世好,嫁過去了還一點委屈不能受……這哪裡是找女婿,這分明是要找尊活菩薩嘛!

個個都想著吊金龜婿,這年頭金龜婿是有那麼好釣的?顧家臣不由自主地背起了當初和母親一起看的韓劇裡面的臺詞:

這年頭,好男人都長得醜,帥男人人又不好,又帥又好的男人都結婚了,又帥又好又沒有結婚的男人沒能力,又帥又好又沒有結婚又有錢的男人對一般的女人也沒興趣,又帥又好又有錢對一般女人也有興趣的男人都是花花公子,又帥又好又有錢又沒有結婚又不是花花公子的男人……是同性戀!

同性戀三個字,刺得顧家臣心中一跳。又帥,又有錢,又沒有結婚,又不是花花公子……這幾條任嘯徐都符合,他還真是個同性戀!

公交車在市內環環繞繞,回到青龍區的時候已經到了下班時間,每停一個站牌,就會擠上來更多的人。等快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公交車已經擁擠如同沙丁魚罐頭。

顧家臣在牡丹城前面的站牌擠下車。心想,還好那兩餅茶葉是送出去了,不然非擠碎了不可……那麼好的茶葉,色澤褐紅,湯色紅亮,茶氣陳香,回味甘甜。香陳九畹芳蘭氣,品盡千年普洱情。這樣的好東西,可千萬不要被人世的喧囂擠散了。

寧可食可無肉,不可飲無茶,無肉令人瘦,無茶令人俗,人瘦尤可肥,人俗無可醫。

人俗……無可醫。荀子曰:不學問,無正義,以富利為隆,是俗人者也。

顧家臣睜大了眼睛看著面前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陽光如刀,扎得人睜不開眼睛。遠遠看去,是牡丹城林立的高樓。那一座座樓房在陽光照耀之下,閃出一片金光,路過的人不時望去,帶著藏不住的嚮往。

這兒地價可貴了,住的都是金主兒!顧家臣彷彿聽見他們在這樣議論著。

那三區住著的可是任二少爺……可不是金主兒嘛!要不怎麼一個二個飛蛾撲火一樣往他身上撲呢?但凡沾點親帶點故的,都把他當唐僧肉一樣,只恨不得咬他一口!

任嘯徐有什麼好呢?顧家臣心想,高是高,帥是帥,有錢是有錢,就是看著挺養眼。又固執,又高傲,又霸道,脾氣不好,還挑食!目帶輕蔑,唯我獨尊,剛愎自用,隻手遮天……丫就是個土皇帝!在床上能折騰死人……還是個同性戀!

他也就是看著挺好。

顧家臣腦子有點亂,他搖搖頭讓自己不要想得那麼多。那天晚上他被任嘯徐搞得七葷八素,隱隱約約聽任嘯徐說了一句“我想看看吩咐的事情他們辦好沒有”,他不知怎麼就起了疑心了。

吩咐了什麼?讓父親升職?讓母親的老同學來找她合夥做生意?他就說怎麼突然間來了這麼多好事,天上總不會掉餡餅!原來是他……竟然是他。

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要未雨綢繆?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他是不是覺得,顧家人受了他任二少爺這麼大的恩惠,加官進爵財源滾滾,就應該拿個兒子出來當交換?他以為是做生意吶!

顧家臣越想越生氣,手上的公文包被他抓出了幾痕指印來。電梯爬到二十三層。他開了門,任嘯徐正坐在沙發上喝茶。他抬起頭來看見顧家臣黑著個臉,便好溫柔地笑著問:

“怎麼了?去哪兒受了一肚子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