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許我如夢浮生 九十三
九十三
顧家臣微鬆了一口氣道:“好的,我現在也正趕過去呢……我可以過去嗎?”
他覺得還是徵求一下任嘯徐的意見比較好。這個男人雖然總體上講是軟硬不吃,顧家臣表現得軟一點,他還是會比較受用的,總而言之先裝孫子吧!他這輩子也沒什麼能耐了,裝傻充愣當軟蛋還是會的。
任嘯徐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算了,你去吧……”
顧家臣趕緊忙不迭地道謝,心裡多少有些忐忑。
他這段時間也不是不知道任嘯徐的手腕,r市有什麼事兒,他差不多都知道。當然,不排除被人家矇蔽了的,比方說他捱打那次……顧家臣現在想起來都是一身的冷汗。心想堂兄膽子也太大了!打死了他不要緊,惹惱了任嘯徐,整個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策劃了兩三代的出頭大計就要毀於一旦了……
顧家臣一邊催著司機快點,司機被他一直催,臉色不大好了。顧家臣在身上找了半天,翻出一包黃鶴樓來,是莫如賓不知道什麼時候塞給他的。他也不抽菸,所以都沒怎麼動。這會兒轉手就塞給了司機,那司機一看不好意思了,一直推,說:
“哎呀,我這,你送再好的煙我也沒法帶你闖燈兒不是?我們公司有規定,不能私拿顧客東西的……你別這樣我開車呢!”
顧家臣還是抽出一根硬塞給司機,那司機不好意思地把煙別在耳朵上,表情倒是明顯松泛了不少,還一搭一搭地跟顧家臣聊天。
“現在全城都在修路,這片兒可堵了!也不知道在修個什麼鬼東西!好端端的路給攔起來,修了拆拆了修的,鬧了大半年也沒消停!這不就容易堵上嗎!那麼多車站不擴修,老敲路幹啥子玩意兒啊!你說說,這些當官兒的啥時候給咱老百姓幹過實事兒?啊?你說……”
顧家臣花了半分心去聽他嘮叨,心想這司機怎麼比我老爸老媽子還囉嗦!
車子跟著車隊緩緩前進,本來快到常速了,司機突然間一個急剎車。
顧家臣猝不及防地撞到前面椅背上,頭磕在防盜防搶劫也防止司機調戲女乘客的安全護欄上,撞得砰一聲響。
秋天的天氣正好,也不用開空調,車窗都是開著的。車門外面喇叭聲四起,出租車司機抹了一把汗,立馬衝著窗外大罵:
“**,怎麼開車吶!沒長眼睛啊!這***這世道,啥子人都有!塞著車呢沒看到哇?撞死他個龜兒子算逑!”
顧家臣坐在座位上揉額頭,他皮膚很白,這一撞就是一片紅斑。他順著司機的叫罵聲抬頭去一看,只看見一個囂張的車屁股,掛著一塊兒十分眼熟的牌子,在擁擠的車隊裡一閃即逝。
他忍不住問:“這誰的車啊?”
問完又傻了,直想苦笑,心說他明明知道這誰的車啊。
那司機聽他這麼問,沒好氣地說:“還能是誰的車啊!總不過是哪個公子哥兒的嘛!這群混球仗著老子娘有本事,成天***違法亂紀!這光天化日的還這麼亂開!不把人命當回事!小同志你沒事兒吧?沒事啊,沒事就好……你說說,這還有王法沒有了?他家有權有勢就能不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啊,開個賓利了不起啊他……”
顧家臣聽著這司機嘮叨。這條路有點堵,紅綠燈也多。那車估計是一路闖紅燈過去的吧……
顧家臣一路苦笑。那車他當然認得,那是季澤同的車。司機從那一閃即逝的車屁股就判斷出了那是一輛賓利。r市賓利並不多,一般都是司機開,敢把賓利開成這樣的司機顧家臣是沒見過的。
季澤同開車一向彪悍,他一般情況下不會自己開車的,家裡人怕他出事兒。畢竟出車禍這件事弄不好開車那人自己也得交代進去,安排司機保險點。死了可就完了,死了還弄什麼權啊?
季澤同估計這會兒是急瘋了,踹開了司機親自上陣。恨不得把那轎車當飛機這麼開。
司機還在嘟嘟囔囔地抱怨社會不公,顧家臣心裡也有點義憤填膺。不過作為一個知情人,他又有一點心軟。季澤同這還算有個名頭,他得趕回去見他爺爺最後一面,人之常情,情有可原。可這麼一想,司機的罵聲又變得格外刺耳。顧家臣也只能聽著。
車也沒堵多久,季澤同的車過去之後不一會兒,這條路就鬆動了。那司機一腳油門,踩的都是火,輪胎把地面颳得刺剌剌地響。顧家臣差點又撞到椅背上去。開了好長一段路,出租車的怒氣才漸漸平息。
顧家臣想起他之前養傷那陣,季老太爺還來看過他一次。那時候他已經坐在輪椅上了。顧家臣心想這人啊,老起來真的挺快的,前段時間還能把柺棍在地上杵得震天響的老大爺,這麼幾天就得靠倆輪子走路了……
他的心裡已經開始祈禱,心說老管家啊你可千萬得是騙我的!這一定得是老太爺他想孫子了,尋個由頭想看看孫子。畢竟這件事情還是有那麼幾分蹊蹺,你說季老太爺不行了管家找他一個外人幹什麼使啊?
出租車停在季家大門口,司機難以置信地看了顧家臣一眼,那眼神彷彿在問:“小同志你來這家做什麼啊?這家可不是輕易能進去的啊!”
轉眼司機又看見剛剛違規超車那輛賓利就停在不遠處,眼神立馬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變得能殺死人。
哎呀,原來你跟那龜兒是一夥兒的啊!
顧家臣尷尬地笑了一聲,拿出一張粉紅的票子來給司機,想說不用找了。那司機卻惡狠狠地瞪著他,數出一把零錢來給他扔回去,然後一甩車屁股走了。
顧家臣看著那散落一地的零錢,只能蹲下去一張張撿起來理平了。心裡暗暗自責,說顧家臣你缺心眼啊你!你說說人家才剛剛認定你和那違法亂紀的紈絝子弟是一家,你這兒還拿錢羞辱他,你這不是找抽嗎?
門口那人是早早的就看見顧家臣了。剛要跑上來問,就看見顧家臣蹲下去撿錢。他趕緊跑過去幫著撿,又說:“管家爺吩咐的,看見顧先生了立馬請進去!”
顧家臣一路走一路問:“看門老哥您別騙我,老太爺真不行了?”
看門那老大哥長嘆一聲道:“嗨……可不是嘛!這會兒都躺下了,起不來了!”
顧家臣將信將疑,進了門廳又穿過客廳,繞過迴廊走到後面老太爺的房間裡,遠遠的就看見一個雪白的身影杵在那裡。
季澤同像是呆住了一般,兩個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爺爺,動也不動。
季老爺子躺在床上,皮肉鬆弛,面頰蒼老,皺紋橫生,竟比幾個月前老了好幾十歲一樣。他雙眼已經無力地閉著,微張著嘴,氣息微弱,面色蠟黃。
顧家臣被這場面給震住了。
直到上一秒他還抱著一種僥倖和玩笑的心理,心想這多半是老太爺想孫子了,演一出苦肉計好逼他回來看看。他想著這樣也好,老爺子畢竟八十多歲的人了,說不準哪一天說沒就沒了,看看也好。爺孫哪兒來的隔夜仇啊?他還能幫著演呢!了不起自己被季澤同訓一頓,給他打兩下。看著任嘯徐的面子,估計他也不會真打,罵兩句就完了。
真正看到已經臥床難起的老太爺,顧家臣倒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般,覺得特虛。
他見過那樣的場景。蒼老的面容,遊絲的氣息,無力耷拉的雙眼,蠟黃枯瘦的面頰……
他記得有一天放學回家,媽媽跟他說,爺爺快不行了。他趕緊跑到爺爺的房間裡去看,還沒來得及跨進屋子,爺爺就斷氣了。
那時候的爺爺就是這副模樣。
顧家臣看得兩眼一酸,眼淚無聲無息地就流下來。他忍不住抽了一聲,季澤同如夢初醒,瞪著他狠狠道:“你哭什麼,太爺還沒走呢你就哭!”
顧家臣嚇得一愣,眼淚生生止住了。
聽到季澤同的聲音,老太爺緩緩地要睜開眼睛,卻怎麼也睜不開,於是只留一道縫。他的手想要抬起來,使勁力氣也只離了床面一寸許。
顧家臣聽見老太爺嘴裡用蛇鳴一般細微的聲音叫道:“同兒……”
季澤同直挺挺地走過去,撲通一聲跪在床邊上,握住了他爺爺的手。他的膝蓋把木質地板磕得那麼響,顧家臣聽得的膝蓋也彷彿起了一陣撞擊的疼痛。老管家站在旁邊,掩面而泣,已是泣不成聲。
顧家臣很不厚道地想:這要真是演的,奧斯卡什麼的全是浮雲!
緊接著他又從老太爺嘴裡聽到一個有點難以置信的詞。
老太爺的手明白白地指著他的方向,道:“臣……臣兒啊……”
顧家臣嚇一跳。在季澤同刀一般鋒利的目光的威逼下,他只好不知所措地挪到老太爺床邊去。猶豫著,也跟季澤同一樣跪下了,和他一起握住了老太爺的手。
老太爺碰到顧家臣的手,好像鬆了一口氣似的,說:“我……我就是想,碰碰你……再走……”
顧家臣很不爭氣地大哭起來。
他爺爺走的時候,他沒能趕上,進屋了只看到一具熱乎乎的屍體。顧家臣到現在都有點蒙,好像爺爺只是睡著了,有一天他睡夠了就能醒過來。爺爺走的時候他還半大不小的,十三四歲的年紀,正是對生死最懵懂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怎麼流淚,跟著家裡人把喪事就辦了。
現在聽到老太爺這句話,顧家臣塵封的記憶好像全部甦醒了一樣。他頭一次發現自己竟然錯過了一個這麼重要的時刻,眼淚完全收不住了,全方位地決堤。
季澤同狠狠踢了他一腳道:“讓你別哭!”
顧家臣吃痛,哭得更兇了。
季澤同眼眶紅紅的,像是好幾天都沒睡覺。顧家臣知道他大概也很想哭,只是還忍著,畢竟老太爺還沒走呢。顧家臣覺得自己真窩囊,真正該傷心的人,人家還挺著呢,你這邊兒倒像洩閘一樣飛流直下三千尺了!
他也想忍住,可他發現沒用。眼淚一旦斷了線,就再也收不住了。豆大的淚珠砸在床單上,落地有聲,他身邊的一小片床單不多久就都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