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12春色一枝

作者:龍門說書人

12春色一枝

大清晨,魏園四人圍坐著一起吃早飯,齊三公子自然是坐在那愛吃哪個吃哪個,旁的人則恭恭敬敬地食不言,惟阿弱看不見,只覺察到盛粥的捧碗裡不時被夾進來幾樣小菜,怎麼扒也扒不完,她吃飽了那碗還是滿的,掂在手裡的份量比開始還重。她放下碗筷,道:“吃飽了。”

齊三公子不給她添了,道:“溼帕子在你右手邊漆盤上,我給你擦還是你自己擦?”

原本喝著一口熱粥的薄娘子一聽這話,沒憋住震驚悉數噴了出來,整桌的小菜上都是飯粒,齊三公子冷冷看他,道:“你又是抽的哪門子瘋?”

薄娘子忙不迭擦嘴放碗,規規矩矩地眼觀鼻、鼻觀心,半句也不敢應嘴,但他心底翻江倒海想的是:三郎居然要給阿弱這個死娘們擦嘴?瞎了真是佔便宜!早知道不如自己也燻瞎了!可是他轉念一想,他瞎了三郎未必這般有情有意地待他,人比人,氣死人!薄娘子緩緩抬眼看著阿弱,她正淡淡地拿溼帕子拭著嘴,那般深受恩寵的滋潤模樣,真扎眼!阿弱察覺到薄娘子在看她,淡淡反問道:

“薄公子幹嘛用殺豬刀的眼神看我?”

“你一個瞎子知道誰在看你?”薄娘子最愛和阿弱鬥嘴。

“你身上的香太重,你略動一動,一陣風就吹來了,燻得人頭疼!”阿弱又開始抓著薄娘子愛薰香的毛病不放,薄娘子冷哼道:“咱三公子身上的香更重,你怎麼不嫌棄?就知道拿我撒氣!”

“誰叫你排行最末?你不受氣誰受氣?”阿弱得瑟起來也當真可惡,一直靜靜用飯的寧曉蝶看著這滿桌子狼藉小菜也實在動不了筷,索性就拭拭嘴一塊兒揶揄道:

“薄公子,你確實排得最末,按咱魏園的規矩你應該夾起尾巴做人,千萬不能隨意頂撞阿弱。”

“嘁!誰曉得她這會子還是不是第二?”薄娘子不服氣,口無遮攔起來,阿弱被說中心事,咬牙切齒道:“下回校場上,你可別怪我翻臉無情!”說著阿弱袖底的匕首不知怎麼就飛擲出去,不等薄娘子看清,那匕首正釘在他手掌的食指與中指之間,噹噹地晃響,嚇得他臉色一變:那匕首要是再偏一點,或者謝阿弱換個手勢,他的指頭可都就齊削斷了,以後可怎麼拈暗器、調水粉?

“你這個狠心的娘們!對我也嚇得這重手!我為了你屁股上還火燒火燎的!你居然想砍斷我吃飯的五指山?”薄娘子乍乍呼呼,阿弱想想他說的也有道理,只好賠不是道:“是我太魯莽了,我下次直接削你的舌頭!”

薄娘子氣得不行,齊三公子卻淡淡然看他倆鬧騰,這飯也沒法吃了,索性議事道:

“蕭月華的屍首已經被天下堡的人下葬了,阿弱你驗屍的時候可有什麼發現?”

阿弱如實答道:“唇舌發黑,指甲暗沉,除些外沒有別的傷口,顯見是中了毒。”

齊三公子支頤道:“好歹也是用毒世家的大小姐,還在江湖上有“曼陀蘿仙”的名號,怎麼就這麼容易中了毒呢?難道是浪得虛名?”

齊三公子話峰一轉,問道:“曉蝶,你去蕭大小姐還有李雲鋒房間查看後有什麼發現麼?”

寧曉蝶亦如實答道:

“兩人房內都並無不尋常之處,惟有一處細節,我留意了,不知可關痛癢?”

“說來聽聽。”齊三公子略斂眉峰。

“蕭大小姐房內的繡花鞋子,都是成雙成對的,但她床邊常穿的,少了一隻。”寧曉蝶答道。

齊三公子轉向薄娘子,問道:“你查驗了李雲鋒的屍首,如何?”

“也是中毒死的,但絕非蜂毒。”薄娘子皺眉。

齊三公子起身,略伸了個懶腰,閒閒道:“越發好的很了,堂堂天下堡教出來的得意弟子居然都中毒死了。”

“若非下毒之人份量極輕,日積月累;便是趁虛而入,在這兩人無力反抗時下的手。”謝阿弱靜靜言明,寧曉蝶道:“若是如此,定也是蕭家堡自己人做的。”

薄娘子惆悵:“本來李雲鋒死了就由著他們內鬥就好了,可偏偏傷了阿弱,這兇手真是很不識相,很不長眼。”

魏園早會議事就這樣在一片悵然中結束了,阿弱沒什麼樂子,又坐在園子裡曬太陽去了,冬日暖洋,齊三公子共她一塊曬著,悠悠問道:

“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你不知道嗎?”阿弱反問,眼睛裡笑意似含光,齊三公子道:

“這是自然,我已經派他倆去跟著了,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像樣的證據。”

“找到當如何?”阿弱揚眉。

“挖眼睛。”齊三公子輕輕吐字,理所當然,彷彿把人弄瞎了同侍弄花草剪枝一樣輕巧。

“挺好的。”阿弱意態更悠,慢慢覺察到身上、或者心上也漸漸暖了。

齊三公子忽而傾過身來,一邊撫弄起她袖擺織紅若胭脂海棠紋的衣褶子,一邊取袖底扇子來,塞到阿弱手心裡,道:“日頭太毒,萬一再曬傷了眼睛,拿這個先遮著。”

阿弱指上摸索著揩開那扇,扇上一股素香,斜遮在臉上,只露半面容顏,她是想不到那扇面上畫“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堂百姓家”,更看不見那上頭紅印兩方,一方自然是謝家寶燕,另一方則是齊晏昇平,本來鈐印不喜偶數,但就齊三公子看來,卻覺得這扇面完美無暇,是他得意手筆。

阿弱覺察出什麼,詰問道:“你又使什麼詭計?”

齊三公子閒閒道:“你曉得了又能拿我如何?倒是你有事瞞我,我該想想怎麼罰你。”

阿弱淡淡道:“我瞞著你的事多了,你說的哪一件?”

齊三公子看見她扇底桃花腮、點絳唇,素妝未施卻已豔若胭脂。齊三公子不由微微一笑,道:

“你什麼時候認識的宋捕頭?”

“城外吃夜宵的時候。”阿弱故作無意,齊三公子卻不好打發,道:

“一個捕頭纏上你,你是不是在江州城殺了什麼人?我聽聞有個叫李大年的猝死在蕭月華死的那夜,屍身上只有頸上一點紅點,那樣妙到毫癲的手法――阿弱你還要狡辯麼?”

阿弱曉得什麼事都瞞不過齊晏這隻老狐狸,只好認輸道:“好罷,人是我殺的,我看他多行不義就替天行道了,我收的那隻紅寶石鳳眼玉鐲充公好了。”

齊三公子沒有生氣,只是話裡頗有興味地琢磨道:“你殺這個李大年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這樣斟酌恐怕也不是什麼好兆頭,阿弱冷冷道:“能想什麼?想他害死那麼多人,不值得活在這世上。”

“手沒有抖罷?”齊三公子沒頭沒腦又問出這樣一句,阿弱愈發冷答道:“我殺人何時手抖過?”

“那就好,下次別再偷偷殺人了,不然我恐怕要按規矩把你關進地牢裡一年了。”齊晏忽而鄭重其事,又道:“身陷泥沼總是一點點慢慢沉下去的,殺慣了難免隨心所欲甚至濫殺無辜,誰該死誰不該死還是讓我來想罷,你只要做一個沒心沒肺的可愛傀儡就好了……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阿弱?”

謝阿弱嗯了一聲,齊晏彷彿獎勵她的乖巧一般,握住她的手,又認認真真地往她嫩滑手背上蓋了一個潤紅印章,蓋完還仔仔細細地品評道:“印有方圓,刻有順逆,泥有燥潤,紙有堅柔,手有輕重,五者俱調而心應神遇,方得之也。”

阿弱聽來卻像是他藉著鈐印在訓她,眉眼忍不住輕輕騫了起來,但幸好隔著扇面他什麼也看不見,這一剎阿弱心底忽然有一絲得意,饒他明察秋毫也難以抓盡她的小辮子,她瞞著他的事還多著哩。

孰料齊三公子蓋完印,又沉吟道:

“阿弱你和宋昭比試刀法時,功力好像比校武場上精進了許多,短短數日,你難道是在臥床養鞭傷時有了頓悟?還是你一直藏掖著,往日的劍技比試上,故意輸給了鳳無臣?”

阿弱原本的那點得意立時就如風捲殘雲般消失迨盡了,她強作鎮靜道:

“興許我只是比較適合用刀罷。”

“是麼?”齊三公子的手指忽然輕輕按在她的唇上,頗斟酌道:“你既然愛用刀,我就罰你以後都用菜刀殺人如何?”

阿弱一想到自己提把菜刀斬兇,未免連祖宗八代的臉面都丟盡了,只好軟了言語道:

“菜刀不大慣手罷?”

“沒道理呀,你用刀用得比劍好,想必是越笨拙的武器越適合阿弱的呀,唔,我看菜刀正合適。”齊三公子彷彿在極草率地做出一個對阿弱影響重大的決定。

阿弱萬萬不能忍受,只好老老實實招供道:“那時是我情迷心竅……”

“所以手下留情?”齊三公子三言兩語就將阿弱審得體無完膚,阿弱只好點頭稱是,齊三公子冷哼一聲道:

“虧你拿捏得準,你也不怕他把你傷了,那種吃裡扒外的白眼狼,阿弱你眼光真的很差。”

“他是你養的殺手,你眼光就能好到哪裡去?”阿弱忍不住小聲地頂撞了一句,齊三公子按在她唇上的指尖一霎輕輕撤了去,同她臉上的揩扇亦被撤去了,一時暗影遮來,軟軟的覆唇碾柔,阿弱睜大了眼,他又是哪來的興致?

但她終於沒有抗拒,大抵心魂欲醉的親吻是會上癮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