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26浮舟之上

作者:龍門說書人

26浮舟之上

郊野清晨,馬車仍是轆轆而行。

桑香掀簾看雪後溪水兩岸,枯木、喬松、漪竹錯落,泉水湍急,偶爾可望見山間岡坡上,有人衝寒擔物而行,亦偶爾可看見橫舟靜泊岸邊,舟上空無一人,雪霽後的清冷寒寂,令她忍不住輕輕呵氣暖手。

馬車裡,薄、寧、阮三人皆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桑香的一舉一動,只望從她眸子裡看出什麼端倪來,可是她那般自然地盤膝而坐,望向三人時皆是淡淡的冷漠,彷彿既感激他們替她贖了身,又厭煩他們強擄了她去。

薄娘子也問桑香願不願意和他們同往一處世外桃源,她冷冷道:“世外桃源也住強盜刁民麼?”

話裡諷刺薄娘子他們是強盜刁民,這般不留餘力,倒是和謝阿弱素來的脾性有些相像。薄娘子不由笑著再問她怎麼流落妓館?她又冷冷來了句:“人生既然如戲,總要有人去扮那天涯淪落人的,對不對?”

寧曉蝶聽了不由嘿然,道:“你倒看得破,難道不覺得身世淒涼嗎?”

桑香話多,答了一句:“有人活得悽慘,恨自己活著,什麼別有幽愁暗恨生的我卻學不會,妓館難道有什麼不好的?不殺人、不放火,輕舞一曲、金銀如雨,我樂得自在。”

寧、阮、薄三人聽得都很是氣悶,他們仨個做殺手的,倒不如一個妓館賣身的舞姬了!

倒是寧曉蝶也豁達,只道:“這麼牙尖嘴俐的,難說三公子會更喜歡你,也難說――你會死得很早!”

桑香終於沉默了,一個冬月前,仍是瞎眼的她也曾立在縹緲峰頂,既想看見那雪山巍巍處、老木寒柯、長鷹呼嘯的蕭索,還想看見一向沒心沒肺的魏冉、對她有情有義的劍宗少主楚鳳瑜到底長什麼樣子?但桑香最想看見的還是夢裡的那個男人――那個一笑起來就彷彿天地皆可變色、山河皆可消融的男人。

她立在那山巔半日,哪怕魏冉扯住她的手,勸她不要答應楚鳳兒,不要用性命換雪玉霰!可是桑香想得清楚,道:“雪玉霰不止能治好我的眼睛,還能褪去我身上那幾道深深淺淺的傷疤,魏冉你這個色鬼,難道不想讓你的老婆做個眼若秋水、身子光潔的女人?”

“你竟還有閒心倜侃我!你眼睛好了、身子光潔又怎麼樣?你可是要去魏園刺殺那個三頭六臂的殺手魔王齊三公子啊!我知道你武功好,可是魏園裡殺手如雲,你就算能殺死齊三公子!殺人後你要怎麼逃出來?你這一去十成十就像那戲本子唱的刺秦荊軻了!你不要那樣傻,傻得被劍宗的人利用!”

魏冉長篇大論的,每一句都說得心急冒汗,他要不是武功不如桑香,一定會扛著她一路下山回桑香村。哪怕再窮酸再潦倒,青山還在,小命還在,才能細水長流呀!

可是桑香若能聽得進魏冉的話,那她早就做了他的老婆、洞房生娃了,何必找什麼夢中男人?

魏冉勸也勸不動,這時連楚鳳瑜也來了,他的憔悴不下魏冉,他怎麼忍心眼看這一樹花樹被刀劍摧折,到時恐怕還會被魏園的狠心人連根拔起、挫骨揚灰也說不定了。

楚鳳瑜一夜碾轉,捨不得桑香玉殞香消,他恨極了自己的三姐,要她這個讓桑香扮刀舞姬混入魏園的毒計,可楚鳳兒卻同他振振有詞道:

“你既身為劍宗少主,難道不曉得為大局著想?一向行事隱秘的魏園竟於兩月前,一夜之間一舉平了天下堡,屠殺了堡中不肯降從的弟子不說,連堡主蕭震天亦是難逃一死!旁的什麼前輩更是淪為階下囚!魏園這等席捲坐大之勢,你敢擔保咱們縹緲峰劍宗不會成為武林中第二個天下堡?

更何況劍宗身為名門正派,本該誅殺邪魔,桑香的劍法如此出色,姿色又動人,若將她眼睛治好,你又怎麼曉得她不能將齊三公子一舉擒殺?

三姐曉得五弟你的考量,你無非是看上了這個桑香,你本可將她金屋藏嬌,可是雪玉霰乃是本門貴重之物,只賞給對劍宗有功的人!桑香若無功,萬萬是不可受用這雪玉霰的!你難道就忍心她一輩子做個盲女?

更何況你身為劍宗少主,何等尊貴?你若想迎娶一個盲女,恐怕諸位長輩都不會應允。若是這桑香殺了齊三公子,安然歸來,她的威名一定會傳遍江湖,到時你大可效仿古時范蠡西施,光明正大地同她白首偕老,共治劍宗大業……到時誰又敢多嘴呢?”

楚鳳瑜從沒想過他三姐竟是這樣善謀善言之人,即便她說得有理有據、利字當前,但他如何忍心,有那麼一個萬一、萬一桑香回不來,他一定會後悔終生!

雪山之巔,楚鳳瑜亦想勸服桑香,可是桑香卻冷淡置之。

七日後,楚鳳瑜看著用過雪玉霰的桑香,美目盼兮,比從前更加明豔動人;肌膚似雪,彷彿令人不忍觸碰的美人斛。那時楚鳳瑜本想不顧一切地悄悄送桑香下山,寧願讓她遠走高飛、離他而去,亦不願她九死一生、命喪魏園。

可桑香卻婉拒了他的好意,桑香是個迂腐重諾的人,她亦是個心懷正道的人,這一點楚鳳兒看得極準,若非桑香有那麼點公義之心,如何會被她三言兩語一勸、就敢在夢殿當眾揭露二掌教並大哥的奸謀呢?

又七日後,楚鳳瑜看著桑香同三姐一齊坐上了錦車,一齊要下山。桑香掀簾回眸,望向他時竟肯露出笑意,那一霎恍然然的,就像是歸寧惜別的新婦一般,令楚鳳瑜心如絞痛!他想攔她,可是他怎麼攔得住?桑香是早吃了秤砣、鐵了心。

馬車緩緩而動時,她只朝他叮囑道:“我已經把魏冉鎖在房裡了,望少主好好照拂他,教他劍法,少則一月,多則半年,興許很快我就回來了。請少主同他說,我一回來就會和他比劍,若他輸了,我就割了他耳朵下酒!”

桑香嘴角笑意,微微上翹,楚鳳瑜忍不住抬起手,撫上她的桃花腮――她瞧見他眼底隱藏的柔情,不免驚詫,可是她畢竟沒有撇開頭――興許,興許這一去真是生死永別,就讓他放肆輕薄些罷,又有何妨?

直到錦車駕駕而去,楚鳳瑜的手才離開了桑香的腮,他回憶那溫軟的觸感,心上已如死灰一般,他頭一回恨自己生在什麼劍宗!武林正道為何要他擔當?那個什麼齊三公子愛殺誰就殺誰去罷!哪怕整個江湖中清白無辜的人哀鴻遍野,又與他何干?他只盼望同桑香小兒女情長情短,剪燭共話良宵。

當下,通往魏園的山道崎嶇,桑香亦想起離別時的楚鳳瑜,他那時著一身寬袖長衫,雖然懶得理弄,襟前只佩了劍宗少主該佩的瓔珞,卻也自然瀟灑。桑香忍不住用手撫在自己臉上,他的情意直到那一刻,她才曉得。

這樣多的情絲牽絆,她卻顧不得了,她現在心裡只能想著、想著如何在刀舞之時,一舉斬殺那位有通天手段的齊三公子。

楚鳳兒早同她說了,這個齊三公子武功高強得神鬼莫測,若非近身一擊致命,斷無旁的可能。但楚鳳兒還朝她淡笑道了句,聽聞這個齊三公子長得極其英俊無害,若尋常女子見了,多半會軟下心腸,芳心暗許的恐怕也不在少數,且這齊三公子為人極雅緻,最愛薰香,恐怕是想藏著自己一身的血腥氣哩!

楚鳳兒冷冷諷刺,卻又看著桑香道:“我曉得你不是個容易動心的人,不然你也不會連我那好歹也算是人中龍鳳的五弟都看不入眼,所以――我對你很放心,你要記得,你才是美人計,可萬不要反倒中了齊三公子的迷魂湯哩!”

桑香想著那樣一個男子,隱藏在無害的容顏之下,身負絕世的武功、殘忍的權謀,何等狡猾?桑香想到要應付這樣一個男子,心底不是不怕,她亦曉得同車而坐的這三人,皆是魏園排名極前的殺手,為了銀錢殺人如麻、手上沾血無數,只是尋常!

只是她看見這三人嘻笑怒罵,不知莫名地、從何而來的親切之感,竟令她格外安心。桑香想不到原來做殺手的也這般有趣,脾氣也不壞,甚至比她還好,起碼她頂嘴時,他們也沒有要拿她怎樣。

馬車一路行來,桑香正這般冥想追憶的,約摸近午時,終於停在一處霧谷前,霧谷門口龜馱大碑,碑上駭然刻道“妄入魏園者,死無葬生地!”

這時寧曉蝶掀簾看那霧氣,掐指算了半晌,只道:“今兒個該走震位!”說著他親自鞭策馬車,緩緩駕車闖進了那漫漫濃霧之中。

桑香此時忍不住回望一眼來時的山道,蒼山暮雪,萬里層雲微渺,誰又曉得她這如鴻的隻影,此時會向誰去?是否又能活著出來再看一眼這千山峻峰?

回望的景緻已漸漸消散在霧中,她只能低斂眉頭,袖手靜待,前路是禍是福?

魏園,夜暮之時,阮娘將桑香安排進了南邊的樂館。

樂館裡已住了不下五十位美姬,都是這仨個忠心耿耿的傢伙給齊三公子蓄養的嬌妾。可惜三公子一個也瞧不上眼,阮娘只覺得這回買來了桑香,生辰宴上她定能讓三公子君心大悅,難說還會一掃陰霾,使三公子重振往日笑意光景呢!

她令桑香住進了一等一的小樓閨房,又安排了幾個懂事伶俐的婢童伺侯她,倒惹來樂館中旁的美姬們的嫉妒,礙著阮娘在此,她們都不敢多嘴,等阮娘一走,桑香隔著門都能聽見她們在冷嘲熱諷道:

“又歡歡喜喜地送來了一個,我們當中哪個初來時不是都以為能博得三公子歡心?可是最後又怎樣,不過風光這一陣子,等三公子瞧不上我們,還不得又被髮配到那簡陋別室裡、孤獨終老?”

“月姐說得極對呀,這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還不如我當年在蘇州陪笑呢!這會看來哪是我陪著那些大爺說笑呀,明明是那些大爺花了銀子來開解我的寂寞呢!”

“誰說不是呢,總強過在這裡當活死人好,一個樂館住了幾十個孤魂野鬼,這一到晚上,連我這樣膽大的都不敢出門,生怕遇著閒得發慌、悶得生病的瘋子!”

這兩人說得熱鬧,像是嫉妒桑香,卻也像是那看好戲的。桑香沒有將她倆的話放進心裡,只是靜靜收拾著包袱――她和這兩人是不一樣的,她是來殺人的,不是來邀寵的。只是得不得寵的倒也有些關係,若她不能受三公子青睞,又如何近身殺他?

桑香忍不住解開包袱裡的雙刀,這刀同別的舞刀不同,不同正在這雙刀是開了刃的,可割鹿,亦可割頸。

這她撫刀冥想之時,卻聽得門外忽然歡聲笑語的,好像過節一樣的喜慶,個個喊著,“三公子又在燕子塢放孔明燈了,聽說有好幾千盞呢!”

“豈止呀,那湖上還放了幾千盞蓮花燈呢!快看呀,快看呀!孔明燈升起來了!”

桑香聽得那樣熱鬧,亦忍不住推開窗來,只見如繁星一般的數千盞薄紙孔明燈升起,越過那勾心鬥角的層層飛簷,愈升愈高,靜無聲息,耳邊卻似有靜靜的清歌漫漫唱來,令她莫名悵惘。

她聽聞還有湖上蓮花燈,不知哪處生來的興致,竟摒退了房內伺候的小婢們,從裡頭闔上房門,爾後竟施起輕功,如一隻紙鳶般飛窗而出。

她朝著那孔明燈升起的方向,飛簷走璧,最後輕輕落在了燕子塢的瓦簷上。

只見這個叫燕子塢的地方,平湖河堤,許多青衣小侍正在岸邊湖面上放下燃燭的粉豔蓮花,而湖畔白塔一側,亦有許多青衣小侍正在燃起薄紙熱氣,飄飄搖搖,不停手地放飛孔明燈。天上地下,恐怕不止數千盞哩,當真熱鬧非常。

不遠處那長廊之上,有兩個小童正捧著盞孔明燈,一位年輕公子正往燈上薄紙提筆寫道“齊晏昇平、謝家寶燕”兩行篆書。想必他就是這魏園之主,齊三公子。

只見這位齊三公子身著素白無紋的衣衫,作樸素無華的儒生打扮,卻格外清雅風流,再瞧他側顏凝眉、專注下筆的神情,果然如楚三小姐說的單純無害,豈止如此,但透紙光暈下他眉梢隱隱似有傷懷,竟格外惹人憐惜!若是尋常在街上撞見此人,桑香無論如何也不會以為他就是那攪起江湖惡浪的齊三公子。

桑香亦不免迷惘,最迷惘時,是這齊三公子不經意轉過臉來時,桑香逋一看清他眉眼,那一剎受驚,竟如遭電掣、不下雷擊――這傳聞中魏園的齊三公子,竟如她夢中的男人,生得一模一樣!

此時周遭孔明燈愈放愈多,彷彿繁星耀亮。浮舟之上,夜空之下,誰的靈魂居所?暈亮升浮,流淌,照亮了滄桑的白塔與緞子般的澄波。

只聽見齊三公子書寫罷,命捧燈童子松下手來,那一盞寫下他與謝阿弱名字的孔明燈升起,他淡淡無語,桑香卻彷彿聽見他的祈盼。

交相輝映的蓮花之下,願你我都重獲來世的純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