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遮天 第 58 章
第 58 章
自那日後,.
父皇傳召我稱病不去,太子派來的人也讓我擋了回去,如今,就算是天塌下我也管不著了,那諸般煩心瑣事又與我何干。
昔日裡遭挫時總會感慨一句,若我不是生在帝王家,若我不是公主,我應當能過得輕鬆許多。而今一語成讖,反倒令我深深悟到何謂站著說話不腰疼,事情沒有落到自己頭上的時候誰都能雲淡風輕,如果一個人在得知自己的親爹是被自己的養母所害之後,還能坦然的說一句“人生自古誰無死,冤冤相報何時了,往事如雲如煙,何必執著不休”等言語,那隻能說明那個人的養母真的很有錢,報仇不利於繼承遺產。
誠然我的養父母確實很有錢。
我倒也不至於待在府中成日感慨什麼悽悽慘慘慼戚,雖說每當夜裡憶起自己親生爹孃的那些遭遇都有些忿恨難眠,可他們於我,畢竟還是太過遙遠,我不知我的親爹生的是何模樣,性情如何,而我的親孃明知我的存在,卻未曾來試著尋過我,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一方不曾盡責,一方不曾盡孝,這之間,又豈有多少親情可言?
這二十年來,我把對父母所有的情感都付諸於父皇與母后身上,事到如今,叫我情何以堪?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悶在府裡就此鬱鬱而終的時候,父皇來了。
父皇御駕親臨公主府這種大事居然沒有事先通傳,嚇得全府上下哆嗦得不知所以然。彼時我賴在長椅上看書,柳管家連滾帶爬的闖入屋中戰戰兢兢地道:“公,公主,不好了,陛下來訪了……”
我一聽愣是從椅子上跌了下去。
我驚詫的理由自然不是因為父皇來瞧我,以前他身體硬朗的時候偶爾也會來公主府喝杯茶吃頓飯,可近來他已病得連床都下不了,怎麼還有辦法前來?
我顧不上琢磨他的來意,喚柳伯他們在前廳把一切都備妥了,當即趕往前去接見。
父皇是坐在木輪椅上在宮人緩慢的推移下進的府,他仍是一襲玄袍,卻難掩滿臉病容,面色枯槁,再也回不去那金殿之上的一派帝王威儀了。
我心中莫名的感到難過,朝前走出幾步,跪身為禮道:“兒臣參加父皇。”
他飽含深意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半晌,方嘆了聲:“你還能叫朕一聲父皇,朕心甚慰……”
我不置可否,只道:“父皇卻是忘了太醫的囑咐了,您身子未愈,經不得寒氣,豈能離宮?”
父皇蒼白的面容浮出一絲無奈之意,“朕喚你進宮,你不來,也只能由朕來找你了。『雅*文*言*情*首*發』”
我啞口無言。
他遣退了所有侍奉的人,一時間,廳內只餘我們兩個。
這是生平第一次因與父皇獨處而感到尷尬,我坐在他身旁,不知該說些什麼,忽聽他開口道:“你是否還在惱朕?”
我輕輕搖了搖頭,“當年的事,父皇也是被矇在鼓裡的……”
父皇道:“朕說的,是朕把你推上你不願意上去的位置,做你不願意做的事。”
彼此沉默了一會兒,我開口道:“這一點,我這幾日也仔細想過了……治國之道也好,朝局大事也罷,這些皆是父皇從予我聽的,我從小不喜女紅,不喜詩詞歌賦,對這些也頗有興致,倒不能說是父皇強迫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我想,即使我當真是父皇的親生女兒,為了大局,為了社稷,您還是會把我推上那個位置的……於我而言,我是吃皇家飯受皇家的恩寵長大的,在其位謀其職,只要我還是大慶的公主一日,就應當擔當起屬於我的責任,這與我是否擁有皇室的血脈又有什麼關係?那滿朝文武大臣為國鞠躬盡瘁,哪能個個都與皇家扯上什麼干係呢?”
他默默抬了眼眸,眼中掠過詫異,“朕……倒未料你能這般想……你不怨朕,卻是怨皇后了?”
我垂下眼,“她終究是害了我的爹孃,說不怨怎麼可能?”
“你打算如何做?”
“她撫育了我二十年,在我病時替我餵食湯藥,在變天時節囑咐我增減衣服,不論真情或假意,她畢竟做了一個母親該做的事……若他朝有一日,我的親孃想要報仇雪恨,我絕不阻撓,可若要我去做些什麼,我又能做些什麼呢?更何況,她是景宴的母親,景宴登基的時候,朝中不能沒有一個太后……父皇不也是因此一直沒有處置皇后麼?世上本無雙全之事,得此失彼罷了,連父皇都不能率性而為,何況是我?”
父皇嘆了一口氣,顫顫的招了招手,讓我靠他再近一些,我心頭一軟,索性起身跪坐在他膝旁,“父皇可還有話與棠兒說?”
他伸手把我的手覆在他的膝上,輕輕拍了拍,“棠兒,你可知,朕為何要在皇后的面前把當年所有的真相一五一十的告知於你?你在門前聽到的並不多,朕若有心敷衍,隨便編個理由便是。”
我閉上眼,搖了搖頭,“棠兒不知。”
他沉吟道:“朕也就剩這幾日了……”
“父皇……”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他抬了抬手示意我別說話,道:“朕走了之後,於皇后而言,你便是她最大的威脅,她心中對你既愧又怕,終究會揭開你的身世……你這麼多年來以公主的身份在朝中做了這麼多事,得罪之人不計其數,莫提其他,單是你當年府上的那幾個面首,本是大罪難赦,而你罔顧法紀救了他們,旁人看在眼中不說話權因你是公主,若他們得知你並無皇室血脈,只會群起而攻之,列上你百宗罪置你於死地,待那時,哪怕是景宴都救不得你……”
我勾了勾嘴角,“這一點,棠兒自然清楚。”
“朕,只問你一個問題……”他問:“你既已知真相,如今,你是想當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公主,還是天高任鳥飛,去過你想要過的人生?”
我怔了一怔,一時半會兒解不出此問的用意。
父皇道:“若然……你想要繼續做你的襄儀公主,朕離開之時,便會讓皇后隨我一起,將這秘密永遠葬入黃土之下……”
我不禁一驚,他靜靜看著我,“要是你不願拘於皇城,不願繼續留在景宴身旁輔佐,那朝中便不能沒有太后……”
而太后絕不會容我。
我對上了父皇的眼神,“我會如何選擇,父皇應該再清楚不過了,不是麼?”
“好,既如此……”
父皇伸手入懷將一個金色令牌放在我的手心之上,我定睛一看,詫道:“明鑑司之令?不是已把明鑑司交予太子了麼?何以……”
父皇道:“從今往後,朝中再無聽候皇令之明鑑司,只有聽候蕭其棠差遣之明鑑司。”
我心中驀起驚瀾,登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徐徐道:“明鑑司中所有與朝堂有牽連之人與卷案已盡數移交於太子手中,如今剩下的,除了京中八百影衛,便是散佈大慶各處商賈與士卒,只要不涉朝綱與皇權,他們所有人都不能違抗你的命令……他日你若身處困境,此令能助你逢凶化吉,不論你去到哪兒,都能護你平安,一世不必為身外之物所憂。”
這就等同說送了我一個金鐘罩,哪怕有一日母后找人把我打入天牢,那八百影衛也能輕輕鬆鬆的給我劫個獄逃得雁過無痕;以及附帶了一張萬能銀票,不管逃到天涯還是海角都能找人奉上金銀珠寶,永遠不會陷入柴米油鹽的困境。
好半晌,我道:“……這些當給景宴,我並不……”
“這是朕……唯一,也是最後能夠為你做的事了……”
我心頭一澀,怔怔的望著父皇,“可是棠兒並不是父皇的親生骨肉,棠兒……”
“你是。”父皇眼中蒙上一層薄霧,一字一句道:“在朕心中,你從來……都是朕的女兒……永遠都是。”
淚眼朦朧中,晃過那些年那些瞬間,在他庇佑下慢慢長大,由他牽著手走向萬人朝拜的高處,還有那些數不盡歡顏笑語的春夏秋冬。
日日夜夜那般長,那時父皇還那麼年輕,我還那麼年幼,未來的一切都令人期待與嚮往。
我慢慢起身挪後一步,屈膝跪地,拱手於地,緩緩行稽首之禮。
屋外月影清斜,我伏在地上,直到淚已幹,久久而未起。
那是我最後一次與父皇促膝長談,沒過幾日,宮中便傳來了噩耗,父皇駕崩,傳位皇太子景宴。一時間,宮闕上下盡是悽轉啼哭之聲,天地間一片幽寂。
景宴繼位後,即為父皇發喪,群臣上尊議文後,新皇親御宣治門審定,並由翰林院寫出諡冊文,出殯起葬皇陵。
國喪之後,我在皇陵的碑亭孤坐了許久,手中握著明鑑司的令牌,心中卻是茫然一片。
戰亂未平,景宴也才剛剛登基,難道我真的可以就此一走了之,什麼事也不理會遠離皇城麼?那麼宋郎生呢?他仍在戰場上奮勇殺敵,我許諾過會一直等他回來,若他回來尋不著我,又當如何是好?
我意興闌珊的踱出陵外,遠遠的,望見仍有百姓靜靜朝皇陵方向跪拜,實為誠心祭拜父皇。我心中感慨萬分,正待轉身上馬,一瞥眼間彷彿看到了什麼,再回過眼時,卻見人群之中有一人身著半舊寬袍青衫,橫袖而深深叩首,清風自他身上掠過,廣袖輕晃,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飄然之氣。
我怔立半晌,斂袖步往前去,一步一步走得更近,直待他行完那個鄭重的大禮,我在他跟前站定,他抬頭間一眼便見著了我,眼中微微一詫,隨即露出欣喜之色,“許久未見,險些要認不出來了……”
我望著那張英朗如昔復又增添幾分滄桑的面容,聽到自己如夢囈般的聲音,“是啊,太久沒有見了,大哥,這麼多年了,你究竟去了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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