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的世界 82 露易絲

作者:寒水空流

82 露易絲

——那是一間兒童房。

房間裡最顯眼的是一張帶有華蓋的嬰兒床,床頭擺滿了漂亮的布娃娃。嬰兒床的一側,兩匹白色的小木馬神氣活現地立在牆壁旁;另一側則是一個極其精緻的玩偶屋。

那是一座由玳瑁和白鑞製成的三層建築,包含了客廳、臥室、廚房、餐廳、地窖和閣樓。位於底層的廚房鋪著大理石地磚,橡木製成的櫥櫃裡陳列著青花瓷器。僕人站在餐廳的矮桌前,正將迷你瓶中的葡萄酒倒入杯子裡。隔壁起居室內,身穿克里諾林長裙的女主人牽著女兒的手,站在鉤編的小地毯上。

燭火的映照下,這一切彷彿夢幻的童話世界。

費迪南跪坐在房間正中央的地板上,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擺弄手中的軌道火車模型,嘴角掛著淡淡的笑。車輪撞擊軌道的咯吱聲和玩具火車微弱的呼嘯聲,與八音盒叮叮咚咚地匯成了一首交響曲。

“我說過不希望被打擾。”他聽到了身後的動靜,一邊說著一邊回過頭來,“不能等到早上嗎?”

看到蘇菲的時候,他怔住了。

費迪南下意識地將手中的小火車藏到身後,從地板上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我沒想到你會來。”

這是他為他們的孩子精心準備的避風港,卻遲遲找不到合適的詞句對她提起。

她會感到驚喜嗎?還是會和收到聖誕禮物時一樣,只是微笑著禮貌道謝?

這些日子她表現得那樣平靜淡然,以至於平安夜流露的脆弱和依賴彷彿是他的錯覺。

他不確定她的心是否仍然屬於另一個人,不確定……對這個孩子的到來,她是否與他一樣期待和歡喜。

蘇菲遞過手中的電報:“我只是來送這個。”

費迪南把門拉到全開,向房間裡側了側身:“你不想進來嗎?”

“……不了,謝謝。”蘇菲說,“電報上蓋著緊急印章——它多半需要立即處理,我就不打擾你了。”

公爵夫人匆匆轉身離開——她需要時間,整理席捲而來的、雜亂而強烈的情緒。他對她、對他們孩子的愛和付出如此清晰地擺在面前,她無法再繼續視而不見。

夜幕深沉,當費迪南迴到臥室時,只看到蘇菲閉著眼睛安睡的模樣。

……還在期待什麼呢。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悄聲換上睡衣,關掉床頭櫃上的煤氣燈。

“你會是個很棒的父親。”

身側忽然響起低低的話語。

“蘇菲……”

他的聲音充滿了溫柔,又帶著一絲猶豫。他慢慢靠近她,伴隨著自己陡然清晰的心跳。

“小傢伙很幸運有你做它的父親……我也是。”

費迪南撐起身體,將頭貼在蘇菲微微隆起的腹部。

“我愛你,我的姑娘。”

“你怎麼知道是個女孩?”

——因為剛剛那句話,是對它的媽媽說的。

“我就是知道。”他回答。

小傢伙踢了他一腳,似乎是在回應,也似乎是在抗議。

“上帝啊……”費迪南睜大了眼睛。

他孤注一擲,為一場彼時看來毫無勝算的賭局,他甚至想過她會恨他一輩子的可能性——

幸好,他賭贏了。

“這是個奇蹟。”費迪南說,抬頭吻住蘇菲的唇。

那是一個極盡溫存和珍視的吻——唇齒交纏,蘇菲忍不住微微顫慄。

她閉上眼睛,第一次,回應了他。

春暖花開的時候,蘇菲和費迪南一起,去聽了克拉拉·舒曼的音樂會。

上下半場分別是肖邦的E小調第一鋼琴協奏曲,和羅伯特·舒曼的C大調幻想曲。後者為貝多芬紀念碑的籌建而作,獻給了李斯特,但題為“廢墟”的第一樂章,卻毫無疑問是寫給克拉拉的。

音符如洪流般奔湧而出,從最強音開始吶喊。狂熱,剋制,傷痛,掙扎——滿是深情,滿是不捨,以熱烈開始,以遺憾告終[1]。

那是彼時以為相守無望的舒曼寫給克拉拉“深沉的悲歌”,舒曼在世的時候,克拉拉從未公開演奏過;而今卻成了克拉拉彈給舒曼哀慼的輓歌。

或許,相愛之人本就難以相守——蘇菲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音樂會結束後,她去後臺給克拉拉獻了一束花。

“舒曼夫人您好,我是蘇菲·夏洛特,一直是您忠實的仰慕者。”

克拉拉溫和地笑了:“蘇菲公主。”

蘇菲驚喜地睜大了眼睛:“您記得我?”

“當然。我們上次在柏林見面的時候,您還是個跟在庫拉克博士和安娜公主身後的小女孩呢。現在——”克拉拉看了一眼蘇菲微凸的腹部,“祝賀您,都要做母親啦。”

蘇菲挽過費迪南的手臂,介紹道:“這是我的丈夫,阿朗松公爵。”

“很榮幸認識您。”克拉拉說。

費迪南欠了欠身:“榮幸的是我。”

“恕我冒昧……”蘇菲猶豫了片刻,“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您不一定要回答。”

克拉拉點了點頭。

“您如何能將舒曼先生的作品詮釋得這樣好,而不會令對他的感情影響到您的演奏?單單只是坐在那裡聽,我就已經無法控制地淚流滿面了。”

“我當然會思念他,每一天。”

此時已經年屆五旬的克拉拉眼睛裡,再一次閃過少女般的甜蜜,最終化作被人生的風霜與悲劇錘鍊過後的睿智與堅定,“生活還在繼續,愛亦如是。我依然可以在我們的孩子們身上看到他,在他的作品中感受到他——羅伯特是個偉大的作曲家。”

“他的確是。而您,夫人,是這個時代最能觸動靈魂的鋼琴家。儘管A小調鋼琴協奏曲和C大調幻想曲被公認為舒曼先生最棒的作品,但我始終更偏愛您剛剛的安可曲《童年情景》。”

克拉拉再次微笑,眼中卻有淚光閃爍:“我也是。”

因為,那是所有美好最初的開始。

孕中期的日子波瀾不驚。

費迪南沒有再離開倫敦,雖然依舊忙碌,但無論多晚都必定會返回灌木莊園。蘇菲的外出限制也少了許多,天氣晴好的時候,便會與瑪格麗特或奧馬爾公爵夫人一起,享受明媚的春光。

“蘇菲,怎麼了?”

經由蓓爾美爾街前往國家美術館時,奧馬爾公爵夫人發現身旁的女伴落在了後面。

“……沒什麼。”和煦的春風中,蘇菲微笑著搖了搖頭,“有沙子迷了眼睛。”

艾德加站在店鋪二樓,貪婪地望著那個許久未見的姑娘。

她的身形圓潤了不少,少女時明媚張揚的美被母親特有的溫柔沉靜取代,卻仍然讓他移不開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放置於腹部的手上——她並沒有像此時大多數貴族夫人一樣,用更寬大的裙襬去遮掩自己隆起的肚子。

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從她遲疑地停下腳步,到她微笑著搖頭,再到她繼續前行,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許久,艾德加線條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淺淡的笑。

無論如何,看到她總好過見不到她。

他們早已把心交給了彼此,倘若註定不能廝守,或許像現在這樣,在她一步之外的地方默默守護也很好。

無需言語,他相信她必然明白,不管發生什麼他都是她可以求助的對象,也永遠願意做她最後的退路。他只希望她在這個潮溼冰冷的異鄉感到孤獨失落的時候,想起他在同一座城市的陪伴,都能夠重新鼓起面對生活的勇氣,獲得繼續前行的力量。

他甚至不奢求她的回應。

只要能夠像今天這樣,在看到熟悉的店鋪名字時有片刻的駐足,他便知道自己在她心中依舊不可割捨——即便只是回憶,他也已經心滿意足。

繁花落盡,從灌木莊園的窗口向外望去,滿目皆是蔥蘢的綠意。夏天到來的時候,蘇菲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由於行動不便,寫信成了她為數不多的消遣之一。給帕森霍芬,給維也納,給羅馬;以及給布魯塞爾,她的新朋友瑪麗·亨利埃特王后。

“我曾答應今年去布魯塞爾看你,很抱歉暫時無法成行了。請相信我並沒有忘記海峽對面的朋友——七月的時候,我將迎來一個可愛的小王子或小公主,此刻我正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進入七月,整個灌木莊園的氣氛都緊張起來。

根據醫生的要求,安東妮每晚都睡在蘇菲床邊,以應對任何可能的突發狀況。公爵夫人盧多維卡,則再次從帕森霍芬趕往倫敦。按照習俗,出嫁的女兒生產時——至少在第一個孩子出世時——母親是需要在場的。

暑氣越來越重,令人感到格外憋悶。蘇菲從搖椅上站起身,扶著腰走到窗邊,望向外面灰濛濛的天。

“怎麼還不來。”她焦躁地抱怨道,不知是在說遲遲未落的雨,還是在說腹中的孩子。

“它會來的。”盧多維卡握住女兒的手,輕聲安慰。

陣痛是從夜裡開始的。

第一波陣痛,伴隨著忍耐了許久的暴風雨突然而至。

每個人都迅速忙碌起來——燈火通明的房間裡響起匆忙的腳步聲,時斷時續的呻.吟聲,彷彿窗外暴風雨的迴音。

盧多維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不時跟女兒說幾句話,擦去她額頭的汗珠;費迪南則筆直地站在另一側,過了一會兒,又開始僵硬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醫生和助產士也來了,帶著早已準備好的氯.仿和產鉗。

宮縮越來越頻繁,蘇菲痛到整個人開始意識模糊。

“媽媽……媽媽……”她躺在床上,反反覆覆地喚著,聲音卻細弱蚊蠅。

“我在。我一直在。”盧多維卡緊緊握著蘇菲的手,希望藉此傳遞給她需要的力量。

一天一夜過去,孩子卻仍未到來。蘇菲秀美的面龐褪盡了血色,櫻紅的嘴唇竟變得有些發青。她的身體隨著劇烈的陣痛而抽搐,長髮散落在枕邊,手裡甚至還攥著一縷痛苦之中擰下的斷髮。

“媽媽,我做不到。”淚水淌了滿臉,但臨產前的折磨令她耗盡了體力,她連抬手去擦眼淚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能做到的,蘇菲。”盧多維卡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你是我的女兒,你生來就是獅子——你的孩子想要活下去,想要見到你。”

每一秒都是煎熬,小小的嬰兒也在拼命地掙脫狹窄的甬道。蘇菲遵照醫生的指令用盡了力氣呼吸,費迪南握住她的另一隻手,不停親吻著。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像是永恆,嬰兒的頭露了出來,響亮地啼哭著向這個世界打了第一聲招呼。

雨漸漸小了,落在花園裡的玫瑰與百合花瓣上,奏出一首歡快的諧謔曲。

“恭喜您,殿下。是個漂亮的小公主。”

費迪南從助產士手中小心翼翼地接過被仔細包裹的新生命。

“我們的女兒。”他彎下腰,將小傢伙抱給蘇菲看。

小姑娘閉著眼睛,手指握成了一個小拳頭。她有一頭濃密的金髮,鼻子被壓扁了,卻依舊哭得很嘹亮。

蘇菲曾經嘲笑過新手媽媽的愚蠢,認為她們一定是喪失了判斷力,才會覺得皺巴巴且哭鬧不止的嬰兒可愛。如今,她也成了“愚蠢的新任母親”中的一員。

“她是個天使。”蘇菲說。

“我從未見過比這更漂亮的孩子。”費迪南的眼睛和唇角同時彎起,蘇菲看到他眸中的波光,彷彿夏日雨後溫潤的琥珀,“我的小公主,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你被無可估量地愛著。”

蘇菲蹭了蹭女兒嬌嫩的臉頰:“歡迎來到這個世界,露易絲。”

“……露易絲?”盧多維卡喃喃地重複著,“以我的名字命名?”

“沒有你,我無法生下她。”蘇菲微笑著,臉上是幸福的淚水,“謝謝你,媽媽——為了所有的一切。”她轉向費迪南,“你同意嗎?”

“當然。我們還會幸運地擁有其他孩子,其中之一會以我母親的名字命名。或者,”費迪南注視著懷中的小嬰兒,“我們可以叫她露易絲·維多利亞。”

筋疲力盡的蘇菲很快睡著了。

在確定新任母親的狀況良好後,露易絲被保姆和乳母帶去餵奶,娜塔莉接替了安東妮的工作,盧多維卡也回到房間休息。而同樣精神緊繃了一天一夜的公爵大人,則表示要和妻子再待一會兒。

次日一早,娜塔莉接待了前來例行檢查的沃克醫生。

“公爵夫人怎麼樣?”醫生一邊上樓梯一邊問道。

“她睡得很沉。”

“還在睡?”沃克醫生皺了皺眉,“中間沒有醒來過?”

“沒有……”

娜塔莉話音未落,沃克醫生已然變了臉色。他匆匆推開房門,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公爵夫人床前。

他的病人閉著眼睛,面色慘白,呼吸微弱。而她的雙手,摸上去很冷。

“殿下!醒醒,殿下!”

“……讓她睡吧。”

蜷縮在沙發上的費迪南被驚醒,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睏倦。

“這不是睡眠。”

隆隆的雷聲預示著又一場驟雨將要來臨,閃電撕裂了半明半昧的天空,照亮醫生臉上從未有過的嚴峻神色——

“這是她的身體在停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