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的世界 85 普法戰爭

作者:寒水空流

85 普法戰爭

巴勒莫軍事總督無功而返。

直到第二天,蘇菲才通過報紙明白了這次搜查的原因——

西班牙首相,胡安·普里姆將軍遇刺身亡。[1]

緊接著,包括《巴勒莫公報》在內的多家報紙報道稱,奧爾良宮內發現了大量的武器和彈藥。有僕從被捕入獄,並留下了奧爾良的王子們參與革命活動,密謀顛覆現任政府的口供。

“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蘇菲讀完巴勒莫軍事總督下達的驅逐令,轉向費迪南,“你不覺得這很荒謬嗎?而我們要因為這樣荒謬的指控倉促逃離?”

“我很抱歉。但其中或許有一部分是真實的。”

“你是什麼意思!”蘇菲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普里姆的死……”

“我沒料到安託萬叔叔會做到這一步。”費迪南嘆了口氣,“或許對現在的他而言,最重要的已經變成了西班牙王冠。”

“……我會去吩咐僕人們重新打包行李。”

蘇菲站起身,朝會客廳的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住腳步,“這是我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後一次,被捲入你們奧爾良的政治陰謀。”

“是‘我們奧爾良’!無論你是否喜歡,我們都榮辱與共——”

費迪南沉聲重複她婚後的名字,“阿朗松的蘇菲。”

“我、不、是,任何人的任何東西。”

蘇菲一字一句地說,“我以為,這一點我在婚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被迫離開西西里島後,公爵一家人再次踏上橫貫歐洲的旅程。

這一次,旅途的終點是巴伐利亞——他們在距離帕森霍芬城堡兩千米的費爾達芬,租下了一棟別墅。

春暖花開的時候,馬克斯公爵家的孩子們在施塔恩貝格湖畔重聚。蘇菲、瑪麗和馬蒂爾德都來了,就連茜茜也帶著女兒們一起,搬進了費爾達芬的施特勞赫酒店。

兄弟姐妹們整日待在一起,騎馬,爬山,徒步……他們的伴侶則常常被忽略。帕森霍芬的家族圈,是外人無法進入的世界。

成為母親之後,蘇菲更加享受和茜茜在一起的時光。

她們的女兒露易絲和瑪麗·瓦萊麗年齡相當,相處得很好。表姐妹經常說著只有彼此能夠聽懂的童言童語,一起在兒童房或是花園裡玩耍。

但這樣的歡愉註定是短暫的——籠罩著歐洲的戰爭陰雲,很快就要將兄弟姐妹四散天涯。

自從普奧戰爭後,普魯士與法國之間的緊張氣氛便持續發酵。

法國要求吞併盧森堡、薩爾和巴伐利亞的普法爾茨,作為普奧戰爭時保持中立的報償;普魯士則打算通過對法戰爭喚起德意志民族主義,將親奧的南德四邦劃入版圖。

西歐的霸主只能有一個——每個人都明白,戰爭的爆發只是時間問題。

西班牙王位危機,恰好給了雙方一個絕佳的開戰理由。

奉行和平主義政策的法國外交部長達魯伯爵被“鷹派”的格拉蒙公爵取代,後者在西班牙事件中的強硬手段震驚了內穆爾公爵。

“多麼瘋狂啊!”在給費迪南的信中,他寫道,“嘲笑一個國家,濫用一個民族的尊嚴、財富和血統——我擔心事情將變得無法收拾……”

當俾斯麥在巴士底日將修改過的埃姆斯電文公開發表後,被輿論煽動的法國民眾群情激奮。兩萬人手持愛國旗幟,走上巴黎街頭要求戰爭。

議會中唯一保持清醒的,奧爾良王朝時期的首相阿道夫·梯也爾,則因為“你們還沒有準備好!”的反戰言論,被“叛徒”的罵聲淹沒。

7月15日,法國進行戰爭動員。

當夜,北德意志聯邦進行動員。

7月16日,路德維希二世下令動員巴伐利亞軍隊。

毫無意外地,馬克斯公爵家的三個男孩都將奔赴戰場。

這不是蘇菲第一次面對戰爭和分離,可她依舊被恐懼與焦慮所折磨。

馬佩爾出發的前一天,蘇菲在帕森霍芬留到了深夜。

水晶燈將城堡照耀得如同白晝,蘇菲卻覺得這座從小就熟悉的、古老的房子,似乎比平時更加陰暗。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她望著弟弟年輕而堅毅的臉龐,“活著,不惜一切代價活著——那是普魯士人的戰爭,不是我們的。”

馬佩爾正低著頭疊起天藍色的軍裝,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你錯了,蘇菲。這也是我們的戰爭——我在議會投了贊成票。”

“為什麼?”蘇菲緊鎖雙眉,反問,“追隨軍國主義的普魯士,只會帶來更多的戰爭,更多的傷殘者,更多的死亡名單和更多的稅單……”

“普魯士在戰爭中獲勝是必然的。如果我們與普魯士並肩作戰,普魯士將被迫尊重巴伐利亞的存在;但倘若我們在條約方面讓他們失望了,那麼等待我們的就是漢諾威被吞併的命運。”[2]

馬佩爾摩挲著耀眼的勳章,“我們必須向前。”

凌晨一點,蘇菲向馬佩爾道了晚安,回到費爾達芬的別墅。

臥室的門被推開,躺在扶手椅上的費迪南抬眸,看向遲遲不歸的妻子。

“我們需要談談。”他說。

蘇菲解下被夜霜打溼的斗篷:“很晚了。”

“你居然注意到了,可真令人驚訝。”

蠟燭熒熒燃燒,費迪南的臉藏匿在燭火的陰影裡。有細細的青煙從他指間升起。

蘇菲想要辯駁,最終,卻只是疲憊地嘆息:“我的兄弟們明天就要奔赴前線了。我需要洗個澡,在天亮之前睡一會兒。如果你要指責我,就等到明天之後吧——我們會有充足的時間吵架。”

她說完,拿起睡裙,朝臥室的出口走去。

手指剛剛觸到黃銅門柄,背後傳來的嗓音卻令她頓住了動作。

“我已經報名入伍。”

蘇菲轉回身,下意識地否認:“這不可能。”

奧爾良王室成員尚未被允許踏入法國領土,更不會被允許在軍隊擔任任何職務。

費迪南將香菸扔進壁爐的灰燼裡,站起來。

“對阿朗松公爵來說當然不可能,但對費迪南·德·蓋維爾來說並不太難。畢竟,保衛祖國是每個公民的責任。”

“什麼時候……”蘇菲震驚地低喃。

此時距離埃姆斯電文事件只過去了三天,法國甚至尚未對普魯士正式宣戰。偽造身份,背景證明,應徵入伍……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完成了這一切?

“什麼時候?哈,好問題。”費迪南一步一步走到蘇菲面前。

慢慢地,他勾起唇角,“你又什麼時候關心過我的事,蘇菲?”

濃烈的菸草氣息捲了過來。燭火下,他眼底的暗湧令她無法直視。

蘇菲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我下週去梅斯報道。所以,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有什麼好說的?”

許久,她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蘇菲緩慢地,冷淡地開口,“你顯然不需要知道我的想法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費迪南攥緊了拳頭,又挫敗地用力鬆開。

“蘇菲,為什麼你就不能——哪怕只有一次——支持我?甚至只要假裝支持我!”

“那麼,我很高興看到我的丈夫和我的兄弟們互相殘殺。”

蘇菲毫無溫度地反問,“這樣的話聽起來是不是足夠支持?”

“別這麼尖銳。你知道我從來都不想面臨這樣的處境——我沒有選擇。”

“每一件事都是選擇。我們做的每一件事!”

蘇菲抬高了聲音。幾個深呼吸之後,她才接下去說,“你可以選擇什麼都不做,等戰爭結束——”

“所以四年前的普奧戰爭,蘇菲公主就是選擇了什麼都不做?”

“你也看到了我的結果。德意志的統一是歷史的必然,就像1848年革命一樣。所有試圖阻擋的努力,都註定是西西弗斯式的——不要告訴我你看不出這一點。”

“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那樣天真。戰敗意味著什麼?割地,賠款……亙古不變。我為法蘭西而戰。”

“為了一個在你還不滿四歲時就把你驅逐的國家?一個至今都禁止你踏足的國家?一個率先挑起戰爭的國家?”

“我的祖國,無論對錯。”

費迪南一字一句地說,鄭重得如同誓言。

他知道與普魯士的戰爭不過是路易-拿破崙轉移國內矛盾的手段,他甚至隱約感到瀰漫全法的傲慢情緒與盲目自信會讓他們付出慘重代價——但那是法蘭西,是對他而言高於一切的法蘭西啊。

“我願意為了她,流盡最後一滴血。”

“而不管你承認與否,”費迪南盯著蘇菲,“那也是你的國家。”

許久,蘇菲突兀地擠出一聲笑。

“很好。”她說。

“什麼?”

“我說很好。將來我會告訴露易絲,她的父親為祖國而死,既光榮又高尚。”

然後,他們像是仇人一樣瞪著彼此,一言不發。

她想說不要走,而他想說的,不過是一句別擔心。

最終,費迪南率先敗下陣來。

“蘇菲……”他上前一步牽住她的手,放軟了語氣叫她的名字。

蘇菲掙了掙,沒有掙開。

“記住你是個父親!”

她幾乎是惱怒地往一側偏了頭,不肯讓他看見她眼中的淚光。

費迪南長長地嘆息。

他抬起另一隻手,溫柔地拂過妻子的臉頰,抹去她漫出眼眶的淚珠。

“我們去拍張照片吧。”他的指腹粗糙,卻溫暖,“倘若……至少露易絲會有些東西來提醒她。”

離別的日子轉瞬即至。

費迪南出發的那天,家裡的所有人都來到門口送行。

年輕的公爵抱著剛滿一歲的露易絲,與蘇菲並肩坐上敞篷馬車。

前往火車站的途中,費迪南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離愁別緒。

他始終面帶笑容,耐心地教懷中牙牙學語的女兒認識這個世界:白蠟,雲杉;雪絨花,風鈴草;知更鳥,金翅雀……

露易絲那雙與蘇菲如出一轍的淺藍色眼睛,隨著費迪南的手指骨碌碌地轉個不停。偶爾,還會蹦出幾個父親重複過的單詞。

父女倆其樂融融的溫馨畫面甚至令蘇菲產生了錯覺——彷彿這只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普通夏日,而他們正在去郊遊的路上。

但火車站終於還是到了。

馬車停下,費迪南抱著露易絲踏上月臺。

“寶貝,再親爸爸一口。”

費迪南笑著對露易絲說。他託在女兒後背的那隻手,不知何時悄然握成了拳。

露易絲咯咯笑著,將口水印了父親一臉。

蘇菲從他手中接過女兒。

費迪南掏出懷錶看了看。

然後,他將目光轉向蘇菲,靜靜地、深深地凝望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靈魂裡。

他眼中的眷戀和不捨如此清晰——他甚至沒有試圖掩藏這一點。

或許是被月臺上濃重的離別氣氛所感染,蘇菲隱忍多時的淚水倏然而下。

火車的汽笛聲響起。

費迪南快速地、緊緊地擁抱了妻子和女兒。

“……過些時候見。”

他終於對蘇菲說了踏上月臺後的第一句話,嗓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艱澀。

然後,不等蘇菲回答,他拎起手提箱,轉身踏上了火車。

蘇菲望著費迪南的背影消失在廂門後。

她以為他會回頭,但是他沒有。一次也沒有。

列車緩緩開動。

乘客們一個接一個地從窗戶裡探出身子,想要再看一眼送別的家人和朋友。

蘇菲抱著露易絲隨火車疾走,努力尋找費迪南的面孔——但人實在太多了,揮動的帽子也太多了。她無法分辨,其中究竟有沒有來自他的那一頂。

她只好停下腳步,遙遙揮手。

懷中的小小女童彷彿也意識到了什麼,忽地大哭起來。

剛剛或許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了。

這個驀然浮現的念頭,令蘇菲的心控制不住地抽痛。

她回到帕森霍芬,卻發現這個童年的田園樂土籠罩著揮之不去的傷感。

所有與童年相關的人都離開了這裡,那些在湖裡游泳和釣魚,在花園與動物嬉戲的回憶反過來成了沉重的枷鎖。

夏日漫長的白天令蘇菲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讀書,彈琴,陪露易絲玩耍,她都嘗試過了,卻沒有任何一種活動能夠填補她生活中的空虛。

德法之間的武裝衝突佔據了所有頭條新聞,戰報源源不斷地從前線傳來。

7月28日,路易-拿破崙御駕親征。

8月2日,法軍入侵薩爾布呂肯。

8月4日,普魯士-巴伐利亞聯軍反攻,突襲維桑堡。法軍潰敗,阿貝爾·杜埃將軍陣亡。

8月6日,兩軍在沃爾特交戰。德意志聯軍慘勝,傷亡過萬。

沃爾特!

收到發自沃爾特的電報時,蘇菲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她顫抖地接過,看著封面上“巴伐利亞王室第三騎兵團”的署名,幾乎無法站穩。

“殿下,”安東妮扶住蘇菲,“別擔心——他們有很多理由發送電報。”

“一定是關於馬佩爾的……只有他在第三騎兵團。”

蘇菲攥緊了電報,拼命搖頭,“戰爭時不會有人通過電報傳遞好消息。我沒辦法獨自打開它……我要去找我的父母。”

最終,馬克斯公爵打開了電報。

“天啊……”他輕嘆。

“是什麼?”蘇菲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他還活著嗎?”

“他獲得了軍事功績勳章。”

“為了表彰馬克西米利安·伊曼努埃爾公爵殿下非凡的勇氣和榮譽……” 蘇菲接過電報,匆匆瀏覽了一遍。

“感謝上帝!”她幾乎是如釋重負地癱倒在椅子上,“馬佩爾冒著生命危險拯救了戰友的性命,而且他沒事!”

週日,慕尼黑聖母教堂為前線征戰的士兵們舉行了一場彌撒。

儀式結束後,蘇菲點燃祈福的蠟燭,心卻越來越沉重。

她想到馬佩爾,想到戈克,想到大哥路易斯——想到這些日子杳無音訊的費迪南。

蘇菲以為自己會對他的缺席適應良好,畢竟這段婚姻從來都不是她所選擇的。何況費迪南在家的時候,他們之間除了爭吵,也極少會有涉及女兒之外的交談。

事實卻是,她在離別之後,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習慣了他的存在。

她無法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他——

在閱讀維奧萊·勒·杜克先生《11至16世紀法國建築詞典》的時候,在彈奏肖邦夜曲的時候,在露易絲無意間吐出“爸爸”這個單詞的時候。

如果說身為公爵的兄弟們尚且能夠得到最基本的安全保障,那麼化名“德·蓋維爾先生”,以平民身份參戰的費迪南,則隨時都可能面臨死亡。

夜越來越深,蘇菲卻遲遲無法入眠。

她索性披衣起身,去看搖籃裡安睡的女兒。

露易絲不知夢到了什麼,嘴角帶著隱約的笑。

蘇菲望著女兒恬靜的睡顏,忽然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要去法國——她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