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悍奪舍手札 39放虎歸山(九)
39放虎歸山(九)
師……師傅?!
丟下拓跋戰,夙冰恍恍惚惚的從角落爬起來,緩步上前,目不轉睛的盯著邪闕那張慘白的臉,幾乎要將他看進眼睛裡去。這張臉,同記憶中的師傅極像,一樣明豔動人、不可方物。
但是……
此刻防護罩以破,第十三十四道天雷趁勢落下。
“起來作甚?還不快趴下!”
邪闕強撐著站起身,衝夙冰怒道,眉心硃砂妖印忽隱忽現,雙手結印,打算再次築起防護罩。但妖力才將恢復,他原本便虛弱的緊,大神通又被天雷之威徹底壓制住,根本無力護住其他人。
略一思量,他凌空躍起,打算向上行飛去。
令他沒想到的是,只有極小部分的雷力衝擊在防護罩上,其餘絕大部分,竟然劈頭蓋臉的向夙冰砸去。夙冰的視線一直追隨著邪闕,眼前數道金光乍現,刺得雙目豁然一痛。
怔忪著回神,不由大吃一驚。
別無他法,只能飛快的轉動斂霜傘,默唸法咒,在周身設下防護罩。
天道究竟在搞什麼啊,周遭那麼多元嬰大能不去劈,幹嘛要來劈她一名小弟子?!
奇的是,天威並不似先前攻擊邪闕時那般霸道蠻橫,反而略帶驚恐著想要逃避,卻全被吸進避雷針之內,順著斂霜傘旋轉一圈,最後才落在夙冰身上。
夙冰全身一陣酥麻,雙耳嗡嗡作響,卻能清晰聽見骨骼錯位發出咯吱的聲響。
邪闕浮在半空,低頭瞧著,心下疑惑叢生。
天際爆發出幾聲悶響,金雷在黑壓壓的雲層中不斷翻滾跌宕,但好似有所忌憚,一直不敢再落下。夙冰被雷劈的腦袋發懵,額角青筋凸爆,渾身焦黑如碳,冒著滾滾濃煙,整個人看上去猙獰又可怕。
丹田內的靈氣經此一震,如開閘之水,不斷向上蒸騰。
知道自己是要突破境界了,她滿心無奈,只能定下神來,緊緊閉上眼睛,默唸《五行要術註釋本》中的口訣,試圖引導體內奔湧的靈氣。一切放佛水到渠成,幾輪簡單的深吸吐納過罷,靈氣的運轉便漸漸納入軌道,最後統歸於丹田,繼續滋潤靈根。
如此輕易便達到練氣十一層,距離築基終於只有一步之遙,本該是件大喜事,但嗅著自己滿身滿臉的焦糊味,夙冰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你身上藏了何物?”
邪闕落地後,萬分訝異的打量起她,“竟然能夠抵擋天罰?”
夙冰指著傘尖道:“此物名叫超級避雷針,出自宣於世家小公子之手。”
“超級、避雷針?”邪闕聞所未聞,釋放出妖力探了探,發現並無奇特之處,不由嘖嘖連嘆幾聲,一攤手,賊兮兮地道,“乖,能不能借叔叔瞧瞧?”
“嗯。”
知道此番有借無還,夙冰還是將傘遞給他。
邪闕小心翼翼的取過手中,上看下看,左摸右摸,時而皺眉,時而咬唇,一派專注的模樣。夙冰與他面對面站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一顆心在胸腔噗通噗通跳的厲害。
放佛就在昨天,卻已經相隔二十幾萬年,她做夢也想不到,竟還能看見這張臉。
終是按耐不住,夙冰試探著,低低喊了一聲:“師傅?”
邪闕正悶頭研究避雷針,聽她一喊,便稍稍側目。
心尖一顫,夙冰暗道自己莽撞。
哪知邪闕冷哼一聲:“你那個師傅,還真是陰魂不散。”
夙冰一愣,仰目望去,果然瞧見一抹月牙白在不遠處飄飄落下。
他們身在水鏡之中,水鏡雖然被毀,但神力散在外,外人根本無法靠近,秦清止與四位道君會合之後,放出神識向水鏡覷去。
“師兄,你不是閉關了麼?”紫薇道君擔憂詢問,“傷勢要不要緊?”
“出此大事,我怎能袖手旁觀。”秦清止輕輕搖頭,“你們早該通知我。”
凌夷道君冷道,“秦師弟,你一早知道它醒了是不是?!”
秦清止挑眉反問:“嗬,當初蛟龍將我引走,師兄難道不清楚麼?那段時間,我又不在宗門,他醒是沒醒,我怎麼會知道?”
“你……”
“兩位師兄,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咱們還是商量商量,眼下如何是好。”
無念道君無奈上前繼續和稀泥,幾百年了,這兩人但凡見面,每一次皆是針尖對麥芒,從沒好好說過一句話。趙凌夷也就罷了,秦清止明明待誰皆留三分客氣,偏處處與他過不去。
雲松道君疑惑開口:“天雷才劈了十四道,便不劈了?”
劈死那妖物,豈非一了百了?
秦清止抬眸望天,同樣一臉困惑,一路觀天異象,這場天罰至少七八十道,怎麼只落下十四道?如此也好,不管出於什麼緣故,只要邪闕沒有再次轉生,他便能落下心頭一塊兒大石。
只是,眼下該怎麼辦?
左右為難,秦清止一時也沒了主意。
無念道君鋝了鋝鬍鬚,定定道:“既然清止師兄也來了,咱們五人便布五行陣吧,先收了此妖再說,絕不能放任他離開,否則,北麓危矣。”
“那還等什麼,速速佈陣。”凌夷道君瞬移至半空,衝他們四人喝道。
邪闕豈是省油的燈,自打秦清止出現,他就猜到這群小傢伙想要怎麼對付他。先下手為強,只聽他冷哼一聲,一甩長袍寬袖,驀地將夙冰和拓跋戰一起收了進去,自己則化為一團白霧,電光石火般的由北面突圍而出。
一施展神通,天道立時感應到他的妖息,醞釀已久的天罰再次劈下。
如他所料,打在身上時,早已被散去了一半之多。
另一半天罰的威懾,雖能暫緩他的腳步,但身為合虛境界的大妖怪,再怎麼不濟,也比一群元嬰道修的速度快上許多,只要一鼓作氣,必能逃出生天。
“不好,邪闕逃了!”
“快追!”
除了秦清止,幾人皆向北追去,卻被蛟龍和妖狐攔下腳步。狐妖一撩長袖,掩著唇呵呵一笑:“老東西,想要困住我王,也要問問咱們答應不答應。”
別管攔不攔的住,經他們一攪合,邪闕早已逃出無極宗範圍極遠。
他原本是奔著銅門山方向去的,但突破禁制之後卻又繞了一圈,掉頭轉向西面的溟空海。妖息所到之處,天罰緊隨劈下,海域掀起滔天巨浪,一波蓋過一波。
不少海獸遭到殃及,浮屍在海面上。
“出什麼事兒了?!”
“出大事了!”一隻蠔精滾進殿中,顫聲道,“大大大人,有大大大妖怪!”
“胡說!”溟空海的海主,乃是一隻萬年鋸齒龜妖,同蛟龍一樣,修至九階,“整個海域,還有比本大人更大的妖怪嗎?”
蠔精一縮,戰戰兢兢地道:“千真萬確啊,小的不敢說謊!”
龜妖遂將大掌一拍:“豈有此理,何方妖怪,竟敢在本大人的地盤撒野!”
話音一落,立時被一股蠻橫妖力擊飛出去。
卻從內驟然發出一聲怒喝:“滾!”
妖物腦子構造最是簡單,對強者的恐懼源於天生,但眼前這團東西,絲毫瞧不出來是個什麼玩意兒,隔了好半響,這群小妖怪們才紛紛回過神來,慌著丟盔棄甲,連滾帶爬的逃出海宮。
那龜妖只挨他一記,便清楚自己的修為與來者天壤之別,驚惶跪下,伏地磕頭。
“大人,小的知罪啊!”
“我問你,冥界的生死玄門何時開啟?”
龜妖微微愕然,慌忙斂聲道:“回大人,溟空海確是通往冥界的一道偏門,但五十年前,冥界曾爆發一場內亂,之後生死玄門便關閉了。”
“門關了?”
“是的,若是大人要去冥界,現下只有一條路可行。”
“說!”
“從北麓前去初雲大陸,然後直走酆都。”
見對方陷入沉默,龜妖又補充道,“大人,溟空海內有直通初雲大陸的海陣,小的願意為您耗損千年修為,啟動陣法送您過去。”
許久,邪闕終於道:“你先出去。”
龜妖鬆了一口氣,伏地叩罷,躬身退出宮殿。
白霧甫一落地,邪闕頓時化成人形,再是一揮長袖,將夙冰和拓跋戰放了出來,自己則席地而坐,開始催動體內妖力進行調息。
方才一陣雷劈海嘯,拓跋戰早已體力不支昏了過去,莫說他,連夙冰都是奄奄一息,一落地,便掉臉吐出一大口血:“妖怪叔叔,斂霜都已經給您了,你逃走不就成了,何苦還要帶上我二人?!”
邪闕睨她一眼,輕飄飄地道:“一根小小雷針,斷沒有如此大的能耐,你與拓跋戰,必有一人身懷奇寶,可以抵禦天雷。本王現□受重傷,妖力只餘下不到兩層,無法辨別。”
夙冰怔愣住,狐疑的望向拓跋戰。
邪闕森森一笑:“而且天道恨本王入骨,隨時窺探於本王,此番,不可再使用神通,這一路,總要有個人使喚。”
夙冰納悶:“那您為何不回南疆,去冥界做什麼。”
“不用你管。”邪闕闔上眼,“只要乖乖聽話,本王斷不會虧待你二人。”
“您真要去初雲大陸麼?”
“嗯。”
“什麼時候出發?”
“明日一早。”
“為何今天不走?”
“因為我累了。”邪闕再度睜開眼睛,剜她一眼,“你何時變得那麼多話?”
“呵呵,呵呵。”
夙冰賠著笑臉,抱起拓跋戰走去一邊坐下。
看著邪闕重新闔目,看著他時而緊蹙的眉頭,心神不由一陣恍惚。
一時間,那些早已塵封多年的記憶,亟不可待的在識海翻湧。
世間絕大多數孩子,學會的第一句話大都是爹孃,而夙冰最先喊出聲的,卻是一聲“師傅”。直到現在,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究竟是誰,自懂事那天起,她的生命中便只有一個師傅。
蕭白夜門下七名徒兒,夙冰是最小的一個。
入門時,她的那些師兄師姐,早已結嬰多年,各霸一方。
身為諦聽城世襲城主,蕭白夜出身隴西貴族,在那個時代,不僅是隴西境修為最高之人,更享有魔族第一美男子的美譽。夙冰自小承歡膝下,除卻蕭白夜閉關,幾乎很少離他左右,可說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許是嬌慣的厲害,直到一十七八歲,才將將修到練氣九層,以她天縱之資來看,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反正天塌下來尚有師傅頂著,師傅又不嫌她愚鈍,她也不甚在意。
說出去恐怕沒人相信,直到三百七十歲結成魔嬰,夙冰從未單獨離開過諦聽城。哪怕金丹期為鍛造本命法寶尋找材料,走南闖北,上天下海,也是蕭白夜一路陪著。
莫說魔修喜歡獨來獨往,便是放在道修境,也沒有誰家師傅凡事皆會親力親為。
不久之後,諦聽城乃至整個魔域一夜之間謠言四起,一說她是白夜魔帝與北麓某位高階女道修的私生女,若不然,以蕭白夜孤傲至極的性子,怎會在大乘期臨近飛昇天魔界的節骨眼上,不去閉關躲避天罰,反而抱個嬰孩兒回來撫養,還手把手的悉心栽培?
二說她同蕭白夜之間,其實早已生出禁斷之情,否則,哪有寵徒弟寵成他這樣的?
不比現今,在上古時期,師徒戀絕對是禁忌。幸而魔人並不在意什麼禮教,蕭白夜又是站在金字塔尖、令人仰之彌高的人物,謠言聽罷,僅僅一笑而過。
他說清者自清,但夙冰並不清。
從她牙牙學語再到春心萌動,身邊的異性生物,只有蕭白夜一個,睜開眼睛是他,閉上眼睛還是他。隨著年齡漸長,她多少也能揣摩出,蕭白夜對自己的呵護,委實有些超出師傅應有的範疇。
私心以為,他也是喜歡自己的。
於是在她二十六歲那一年,百無禁忌的夙冰,悶頭灌了一大罈老酒之後,直接衝去自家師傅洞府告白了。撇開師徒關係不說,初初築基的小弟子,膽敢向早已進階大乘期的堂堂魔帝告白,在她看來,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以至於告白之時,臉上的驕傲甚至多過羞澀。
然而,對方的態度卻令她大受打擊。
一輩子她都忘不掉,蕭白夜在聽她表明心跡之後,那種驚詫複雜、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往後的歲月中,每每憶起當年那段荒唐事兒,夙冰更多的是忍俊不禁。年少時,誰沒幹過一兩件蠢事兒,哪怕年紀越來越大,七情六慾驅使之下,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會再犯同樣的愚蠢。
修行的世界,沒有誰生來便能超然於物外。
若是不曾經歷過,又何談看破?
總而言之,愛情的種子尚未萌芽,便遭對方無情扼殺,幸而夙冰天性灑脫,也沒太過在意,繼續跟在蕭白夜身邊修煉。直到結嬰後謠言乍起,她像是被人抓到痛腳,怒及之下,竟將以訛傳訛者大卸八塊,直接丟去鬧市投餵守城魔獸,以至於整個諦聽城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不過至此之後,果真沒人敢在背後亂嚼舌根。
但那些流言蜚語,卻好似在她心頭扎進一根刺,令她開始有意無意的躲避自家師傅。從趁他閉關偷偷外出歷練,再到明目張膽的頂撞他,兩人之間漸生嫌隙。
從元中至步入化神,她獨自在外闖蕩,將女魔煞之名傳遍整個魔域。
再後來,她為了尋找機緣突破化神大圓滿,輾轉去了南疆,同一群妖怪廝混了近百年。最後橫渡歸墟海,闖入冥界一處秘境,然後,再然後……
她的記憶,便是從那裡開始出現缺失。
她甚至懷疑,之前那些看似完整的記憶,說不定也被誰篡改了一些什麼。
從回憶中漸漸脫出,夙冰側目深望邪闕一眼,心頭五味雜陳。這張臉雖與師傅極為相似,卻分明有所不同,師傅舉手投足間盡顯風華絕代,不似他這般魅惑眾生。
倏地想起先前提及自己名字時,白毛怪奇怪的表現。
當時並未覺得有何不妥,還以為此妖窮極無聊,又在變著方式戲耍自己。現下看到他這張臉,方才肯定,他認識的那個“夙冰”,必然是自己無疑。
揉了揉太陽穴,夙冰頭疼的厲害。
她覺得自己好似跌進一片泥沼,拼命想要向上爬,反而越陷越深。
偏又不能開口詢問,若不然,將會徹底暴露自己的底牌。在一切塵埃落地之前,除卻自己,她誰都不敢相信,哪怕對方當真是師傅。
那些湮沒在上古年間的秘密,她只能依靠自己去慢慢揭開。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gg和夜夜的霸王票~
汗啊,終於要築基了,這章是個過渡章,
接下面幾章要傳送新地圖,比較和緩,要不節奏太緊好累的說~
身為一個劇情控,傷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