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長媳 逼婚

作者:蘇子安然

逼婚

逼婚

天慢慢黑下來,小鎮開始落小雨。舒榒駑襻一座小廟宇,佛祖在上寶相莊嚴,檀香淡渺的氣味飄蕩在廟堂上,模模糊糊的,連上頭佛祖的慈眉眼目,也不能一一看清。佛家有講義,人不要正視佛祖,不然視為不敬。

唐驚燕燒完一炷香,又和主持大師說了幾句話,就被引到後院,特許到後院一處,將懷中包袱燒了,寄給另一個世界的人。她不懂這些規矩,只跪在一邊,看著幾位大師親自主持儀式。熬了多少夜做的衣服,被投到火裡。一些小巧的玩意兒香囊,也被投到火中。紙張飛舞,大師一邊燒一邊念,態度嚴肅。

唐驚燕禁不住傷痛,閉了眼,跟著大師們一同冥想,心中千萬遍,希望那個無緣的孩子能好好的,不要再受委屈。最後一炷香,她得以親自燒好。大師念聲“阿彌陀佛”,悠聲道,“如此,施主也應節哀順變。娑婆世間,無一完美,但也值得珍重。施主萬不可為已經消失的,去折磨自己和身邊人。”

唐驚燕苦笑,想著這最後一句,恐怕是七王爺特意吩咐的。她低頭回禮,“小女子謹記大師教誨。”她最後看一眼佛堂,抿抿嘴,心中輕輕一嘆。她本就是明理之人,自認已經無愧於心,太過糾纏,正如大師所言,會讓自己和身邊所有人都不痛快。唯一可惜,蘇卓不知何往?

出了廟堂,不遠處,看到廟前槐樹下,七王爺手背身後,眉目清冷,端的是一派肅穆。他對面,是一位著官服的中年人,一副阿諛奉承的討巧嘴臉,弓著身子不停察汗,看那架勢,應該是在向七王爺彙報什麼。唐驚燕想著,他們應該是在談政事,便沒有過去打擾。她左右看看,自去一個小和尚那裡買了兩把傘。等君煒談完話,對方官員抹著汗賠笑離開,他回頭,就看到唐驚燕舉著傘玩耍,對他微微一笑。

這一笑,映著廟堂中的燭火,倒讓君煒微微一窒息,生出“美玉琳琅”的奪目美來。君煒出神片刻,他一直都知道這個女子十分美豔,但以前他光顧著驚愕這個小女人伶牙俐齒,最近一段時間又看多了她憔悴虛弱的樣子,直到現在,她心事輕了些,展顏一笑,當真讓人心神晃動。

可惜、可惜——如此佳人,竟早已為人婦。

爺,您在想什麼?民女可是叫你半天了,瞧,你都淋溼了。”唐驚燕撐著傘走過來,就看這位直直地盯著她,目光幽暗,是在發愣。她些微不自在,又眼見細雨紛紛,七王爺的肩上溼了許多雨。唐驚燕想著,完了,七王爺要是跟自己出走一回,落上什麼毛病,自己得成千古罪人了。看半天君煒沒有接傘的自覺,她只能先放下一把傘,踮著腳去為他撐傘,並側頭叫他。

一瞬間回神,就見到一傘之距,唐驚燕膚白貌美,神色淡然。一時,心中突然升起好些不屬於他的衝動。這麼好的女人,蘇卓怎麼配得起?蘇卓讓她如此傷心。她知情識趣,見解獨特,蘇卓那樣的紈絝子弟,只會讓明珠蒙塵,實在糟蹋。而自己卻不同,他是王爺,他可以——如果他想,拆散唐驚燕和蘇卓,把唐驚燕留在自己身邊,未嘗不可?

衝動下,君煒突然抬手,握住了她拿傘的素手,溫聲道,“天涼,你身體才好,要注意些自己。”

當手被握住的瞬間,唐驚燕周身一顫,猛然往後退。握住自己的手卻突然使力,不讓她放開,一時間,還真掙不脫。唐驚燕心亂如麻,猛然抬頭,目光銳利,“王爺,請放手。”

君煒看著她,真真是豔麗玫瑰,永遠帶著刺。卻也是這種風采,十分吸引人。君煒微微笑,“唐驚燕,你本是世間奇女子,卻委身蘇卓,就不覺得可惜嗎?況且這次,在你大痛的時候,他都不在你身邊。你心中,對他就沒有一絲失望?”

唐驚燕看他,初時的尷尬和不安褪去,理智冷靜開始出頭,“王爺想說什麼?”

君煒一腔熱血澆頭,竟有些看不透她在想什麼,“只要你和蘇卓和離,本王願以側妃之禮,迎你過門。你不用再為蘇家做事了,可到王府,做你風光的側妃。”

唐驚燕看著他,眼中漫出冷笑來。這一絲冷笑,讓她以前對這個男人的敬佩,幾乎全部消失。七王妃是那樣溫婉的佳人,竟留不住七王爺的心?可對,這裡是古代,三妻四妾是常事。在所有人眼裡,丟下自己的寒門丈夫,嫁入王府,都是正確選擇。不是每個人,都能被七王爺看上眼的。

可惜,唐驚燕偏偏不喜歡這樣。

她一手抬起,慢慢掰開七王爺抓著自己的手,得到解放後,後退兩步。迎著七王爺錯愕的神色,她微微笑一笑,俯身行禮,“不好,王爺也說我是世間奇女子,我的想法當然和別人不一樣。我啊,寧為寒門妻,不做高門妾。”

七王爺臉色陰沉,“你想做王妃?”他語氣中掩藏幾分不屑,“本王以為,你不是那等勢力之人。再說,以你的身份,也不可能。”

唐驚燕失笑,一字一句,“我是說,我有夫君,我不會做對不起我夫君的事。”

君煒目光閃爍,“你是擔心蘇卓?放心,以本王對他的瞭解,他不是那等不識時務之人。”

這話說的,倒讓唐驚燕怔了怔。如果君煒真的要蘇卓放手,蘇卓會不會放手?以她對她那個丈夫的瞭解,那估計是天下少有的涼薄之人。帝王家不過是心狠,蘇卓卻像是沒有心似的,對什麼都不太在意。唐驚燕並不確定,蘇卓和自己的感情,會深到哪一步。

不過眼下,當然不是懷疑她丈夫的時候。因為那個無緣的孩子,唐驚燕當然也對蘇卓有某方面的怨憤。但這都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這些天來,唐驚燕一直靜靜的,不怎麼用這件事刺激身邊人,未嘗沒有見到蘇卓後大爆發的想法。

我最傷心的時候你居然不陪著我?

你太讓我傷心了!

那我就攢著怒火和失望,等見到你,我們一塊兒算賬!憑什麼光我一個人痛,我得讓你跟我一起痛!

這些想法,唐驚燕從沒跟身邊人說過。剛船難的時候,她心神不寧,為蘇卓擔心。但這麼些天來,她也漸漸冷靜下來。自己都沒事,蘇卓怎麼會有事?那是遠比自己更冷靜的人啊。

唐驚燕和蘇卓都不是尋死覓活之人,難聽點的說法,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除非親眼見到屍首,唐驚燕不會相信蘇卓出事。換言之,蘇卓應該也對她抱著期望。

這一切,都是他們夫妻間的事。和君煒一點關係都沒有。

唐驚燕再氣蘇卓,再恨蘇卓,也沒有懷疑過自己和蘇卓的感情。也沒有想過離開蘇卓。她不是那種不冷靜的人,這世上,能讓她離開蘇卓的,只有一個原因,蘇卓不愛她了,開始背叛她了。

除了背叛,唐驚燕什麼理由都不會接受。她施展通天徹地手段,贏得蘇卓的心。她怎麼會輕易放手?開玩笑,她才不會甘心!別以為她現在心冷了,就連本性都變了。

唐驚燕一時間,腦中想了很多。迎著君煒質疑的目光,覺得好笑,“我想,或許是我做了什麼事,讓王爺你誤會了。讓王爺覺得我對王爺動了心,或者我嫌棄自己的夫君。其實這真的都是錯覺。我啊,很喜歡蘇卓。除非他親口跟我說他不要我了,我不會離開他。”

君煒皺眉,“他那樣的人,竟讓你喜歡?”這什麼眼光?

細雨淅瀝,唐驚燕側頭,好像能看到蘇卓微笑的樣子。天地黯然,他獨自站立,不顯山露水,胸中自有丘壑。眉目秀麗,從某個角度看,有時候比女子還要動人。他可以靜靜站立成一幅山水畫,動起來,也可以比誰都有活力,三言兩語就能轉開葉氏和唐驚燕的怒火。

無論是作為兒子還是丈夫還是朋友,他都過了那條及格線。縱然不喜功名,又有什麼關係?常年的混賬生活讓他深入底層,讓他比這世間大部分人都看得清醒。

在和唐驚燕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一抹幽魂交流,需要你不要有任何好奇心,需要你全方位信任和託付。這樣的條件,只有蘇卓會做到。

或許君煒對自己心動吧。但近距離相處,自己身上有太多解不開的謎,他會疑惑,會懷疑。男女相處最忌多疑。一時心動,不能代表可以永遠心動。唐驚燕很謹慎,不會自己去冒險。她連皇帝都不要,怎麼會要一個王爺?

心中思緒萬千,唐驚燕一時難以說明,只跪下,細細解釋給七王爺,“王爺和世家大部分一樣,都覺得我夫君配不上我,很沒用吧?但他其實很好。我生氣時,他能放下尊嚴,連我打他都無所謂。我難過時,他永遠可以陪在我身邊,永遠把我放在第一位。他是不求功名,這不也是你們皇家人希望的嗎?世間沒有十全十美的男人。作為一個女人,我只要他對我的忠心就好。其他的,我並不是很在乎。王爺離我很遠,可能覺得我性格獨立,很吸引人的眼球。但我這樣的女人,通常只有遠距離看才好,沒有男人敢和我近距離接觸。你們男人,更喜歡的女人,是溫柔、聽話、乖巧、懂事,可我卻不是這樣的人。我要的丈夫,才應該溫柔、聽話、乖巧、懂事,我說什麼就是什麼。難道王爺沒有聽過坊間傳聞嗎?都說我唐驚燕是母老虎,母夜叉,天天毒打丈夫,潑辣囂張。這樣的女人,除了我夫君,還有第二個男人能受得了嗎?王爺你敢去這樣的女人進門?”

君煒不是傻子,這一番話,唐驚燕一直在貶低自己,但就是告訴他,他倆不適合。可是那口氣堵著,真的很難嚥下。七王爺冷冷道,“你是母老虎?本王覺得,這不過是世人訛傳。”

唐驚燕笑著搖頭,得,為了嚇走君煒,把以前那位的德行,自己都招認了吧,“不是訛傳,確實是真的。因為我與王爺不是很熟悉,不好意思本性外露,王爺你看到的,自然都是我的好。我的不好,卻全是留給我夫君的。”頓了頓,又道,“王爺回去,可以打聽打聽我以前的德行,我不是好女人,沒有那麼高貴。況且,我對自己的丈夫,要求他為我守身,自遇到我,就不能再動別的女人。除了我夫君,不會再有第二個男人為我做到。”

君煒冷笑,“蘇家是有妾侍的,你莫以為本王好誑。”

“但是蘇卓沒有碰過除我之外的女人,”唐驚燕笑,卻有點兒陰森,“他敢碰,我就敢閹了他。”

君煒身子一冷,呆了呆。一時難以接受唐驚燕這個恐怖的笑。她竟真是這樣性格強烈的女子?……好像,確實是這樣的。

在這一大段談話中,其實唐驚燕的態度,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而那衝動過去,君煒一時,也沒有那麼念想了。一時衝動罷了。他想一想,還是王妃那樣的好性格,才適合自己。唐驚燕這種,果然是遠觀比較好。他是有點兒喜愛唐驚燕,但只是一點,不足夠讓他非要娶她不可。

但是,堂堂一個王爺,向一個女子求愛,卻遭拒,這實在太丟臉,太讓人不甘心了。

君煒向前一步,俯身,貼在她耳邊,輕笑,“那你覺得,如果蘇卓知道本王和你這樣,還會不會要你?”他掐住唐驚燕下巴,逼她仰頭,一口吻上她冰涼的唇瓣。

四唇相貼,清涼美好。君煒心神,一時竟又有些動搖。突然唇間一痛,他叱一聲後退,捂住嘴角,舌尖嚐到鮮血的味道。低眼怒視唐驚燕,她鮮紅的唇上也沾著血,豔麗無比,那眼眸,也含著怒火。但或許是礙於自己的身份,唐驚燕雙手顫抖,卻終是沒發作。

君煒突然笑,撫摸嘴角,“自古,女子被男人親吻,就是一定要嫁給這男人的,否則便是不潔,名聲不保。唐驚燕,你覺得,蘇卓知道你我親吻後,還會接受你嗎?”

唐驚燕冷笑,“王爺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是逼著我以死明志,告訴天下人我並非自願嗎?實在可笑!王爺也以為,我夫君是世間俗人,一個吻,就能讓他厭棄我嗎?”如果光這樣,蘇卓早就被氣死了。以前那位給蘇卓戴的綠帽子,可是讓蘇卓那麼好涵養的人,都和妻子分居了呢。現在不過是一個吻,蘇卓就會受不了?

唐驚燕目光一點退縮都沒有,很勇敢地和君煒直視,“我問心無愧,我是被王爺你算計,我沒有做對不起我夫君的事,我夫君也不會因為這樣就和我生隙。王爺你若以為這樣就能挑釁我們夫妻的感情,也未免太可笑了。當年,蘇卓被我提著掃帚打出蘇家的時候,都尚且沒有休妻。現在,他和我情深意重,更加不會受王爺你的挑撥。”

君煒覺得好笑,從唐驚燕話裡,倒真對那個草包蘇卓升起了一絲興趣。“這恐怕是你自己的想象吧。本王是男人,最瞭解男人的心態。一個男人不在意自己的女人是否乾淨,就算這個男人不愛這個女人,也是不可能接受的。如你所言,你和蘇卓情深意重,那蘇卓更加不可能接受你和另一個男人親吻。本王不信,蘇卓還會要你。”

唐驚燕笑,“我早說過,我夫君和你們不一樣。”

他不會因為這樣就離開我,絕對不會!

我經過前世男友的傷痛,這次親選的夫君,沒有那麼脆弱。不要以為你們做不到的事,蘇卓也做不到。只要他知道我是被迫,他不會和我生隙。

君煒對唐驚燕眼中對蘇卓無條件的信任覺得好奇,怎麼會有這樣的感情?他絕對不信。就像他,平日和七王妃感情不錯,這次下江南,七王妃仍派沈淮跟著,就是對他不夠信任。

而唐驚燕和蘇卓這對夫妻,在君煒眼中,分明是他見過所有夫妻中,感情最應該脆弱的一頓。

可為什麼唐驚燕這樣篤信蘇卓不會休掉她呢?這實在讓君煒好奇的不得了。

他沉吟下,扶起唐驚燕,“那這樣,本王和你打個賭。本王不對你出手,一路護送你和蘇姑娘去揚州,在揚州和你夫君會和。然後,本王把今天你我的這個吻,告訴蘇卓,去試探他的反應。唐驚燕,你不要解釋一句。倘若蘇卓如你所說,對你全然信任,那本王放棄。並承諾,以後不會再幹擾你和蘇卓的夫妻生活。”

唐驚燕有些猶豫,這,好像自己吃虧啊……

但她看眼君煒冷淡的神情,實在是不知道這位對自己上心,到底是到哪個程度。她可不敢輕易刺激人,現代還有那些瘋人為一個女人引火自焚啥的,唐驚燕可不敢保證這個七王爺絕對正常。而且就算人家正常,好歹是個王爺,拿權勢壓倒蘇家,簡直是分分鐘的事啊。

再說,自己和蘇善水得君煒相救,也不能對人家提過分要求啊。

雖然自己不解釋,蘇卓勢必會誤會。不過……唔,唐驚燕摸下巴,她也想知道,蘇卓對自己的感情,到哪個程度。誤會,是誤會到哪個程度,是不是足以動搖自己的婚姻狀況。

雖然說,夫妻間這種玩笑是開不得的,但君煒今天已經把疑問丟了出來,唐驚燕本來就對男女之事患得患失,她不一次性弄個明白,以後肯定會出問題。與其以後像個定時炸彈似的懷疑蘇卓對自己的感情,不如藉著七王爺給的這次機會,一下子弄個明白。

如果蘇卓對她感情不深的話,如果蘇卓可以輕易放手的話——

唐驚燕心情有些低落,咬唇。

如果這樣的話,君若無情我便休!唐驚燕也不是軟包子!

“一言為定!”唐驚燕抬手,和七王爺擊掌為諾。至少,可以保證,現在,七王爺不會再對自己逼婚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