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長媳 認錯
認錯
沈淮真是唐驚燕見過最笨最天真的角色了。
連個yy都隱瞞不住,蘇善水的兩滴眼淚就讓他認輸了。
正是因為他的天真無所顧忌,正是因為他的毫無心機,唐驚燕才能藉由蘇善水問話的功夫,自己親自去聽牆角。倘若他稍微堅持一下,自己都不會聽到可怕的真相。某個方面說,現在,一分一秒,唐驚燕有點兒恨沈淮!
她地孩子掉了!如果她不知道,那就什麼問題都不會出現了。
你知道什麼叫心冷的感覺嗎?好像忽然就那麼一下子,全身的血液從僵硬開始,一點點冰封住。等到你意識到的時候,春走過了夏,逃過了秋,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就已經走到了冬天。冬天啊,你試著動一動,血是冷的,你沒有力氣。
從春到冬,絕望到底。很難很難,再升起勇氣了。
耳邊,是君煒在說,“唐驚燕,請冷靜一點兒,已經過去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身體。”
唐驚燕能聽到,也能聽懂,但是知之易行之難,許多事情都是這樣。你完全明白,放到自己身上,總是做不到。唐驚燕拼命抑制自己的崩潰,在來到這個架空世界的這麼多時間中,她無數次抑制過自己的憤怒啊傷心啊憐憫啊各種情緒,但只有這次的情緒,讓她最為崩潰。
千軍萬馬,潰不成軍。
她有孩子?
如果她有孩子,是她和蘇卓的結合體,有著最漂亮的容貌,最可愛的性格,最聰敏的靈魂。毫無疑問,她會對自己的孩子很好很好。她自己是孤兒,不知道父母是誰。這樣的身世,讓她在後來的人生中,很容易動情,也很容易忘情。她渴望溫清,渴望親情,又無比懼怕。這讓她對待她前男友的背叛十足難過。在面對蘇卓時,是先事先確定蘇卓不會背叛自己,會永遠做自己的丈夫,才慢慢接受蘇卓。
唐驚燕看上去冷靜,其實敏感又多疑。尤其是經歷過一段情傷後,讓她步步緊張。她和蘇卓的相愛,一直是有前提條件的。唐驚燕覺得這沒什麼不對。
她曾想過,如果自己有孩子,她一定好好愛這個孩子。讓自己的悲劇,絕對不能在自己孩子身上重演。會有父母的疼愛,在自己的身邊,平安健康地長大。她會給自己孩子最完美的世界,交給她世界的法則,讓她度過最健康安順的童年。她和蘇卓,一定會是世上最好的父母。毫無疑問,她會對自己的孩子最好。這世上,再不會有人像自己一樣,對自己的孩子這樣疼愛了。
當然,一直以來,這都是隨便想一想而已。無論是唐驚燕還是蘇卓,都沒有認真規劃過這個問題。他們有許多事情沒有解決掉,許多危機還在等著他們。他們沒想過在這個時候養孩子。
可是如果它到來!他們會愛它!歌頌它!不讓任何人傷害它!
唐驚燕撫摸著自己平坦的腹部,難以相信,就是這裡,曾經孕育過一個孩子。它曾經到來,卻因為父母的粗心和不留意,而又無聲離去。它的父母,竟然連它的來去,全然不知!全然不知!
這是何等的諷刺!
蘇善水沒見過嫂子這種空洞的表情,心裡一下子就慌了。知道自己和沈淮的話被嫂子全部聽到了,她心裡一下就涼了,知道自己闖了禍。趕緊過去,握住嫂子冰涼的手,流淚道,“嫂子,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你打我罵我吧,可別這樣折磨自己!”
有那麼一刻,唐驚燕直直盯著蘇善水,陰冷的眼神,確實讓蘇善水十分害怕,甚至忘了說話。有那麼一刻,唐驚燕是恨蘇善水的。都是這個少女!都是蘇善水!如果不是為了拉蘇善水,她怎麼會跟著落下水?!甚至想到,如果不是蘇卓,不是蘇卓吩咐的她,她說不定也不會去拉蘇善水。連蘇卓,她也開始恨!
但只是那麼一刻,唐驚燕心中又疲憊地搖搖頭,對自己輕聲說:得了吧,唐驚燕。做什麼遷怒別人?他們又有什麼錯呢?如果你早知道你懷了孕,以你的精明,這個孩子絕對不會掉的。錯就錯在,你和蘇卓,都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到來。與其怨恨別人,不如怪自己吧。
君煒扶著唐驚燕,只覺得她手十分冷,輕輕顫抖,卻固執地站著不走,目光空空地落在前方。君煒氣得不行,他明明已經吩咐船上的人不許告訴唐驚燕孩子的事,這段時間,讓唐驚燕好好養身體。等這段時間過去了,唐驚燕的身體恢復了,他再慢慢告訴唐驚燕孩子的事,這樣,唐驚燕也能接受得平靜一些。
他明明計劃的那麼完美!就被沈淮一兩句話打破了!七王爺非常生氣,瞪著自己這個不懂事的小舅子。他不得不無奈承認,這世上的事,不如意者,何止十有八九,簡直就是十有七八百,八九千!一手扶著唐驚燕,向身後人示意扶著夫人下去休息,另一手臂抬起,直直地指向被嚇住的沈淮。君煒冷聲,“你還站著幹什麼?快上來向蘇夫人道歉!如果不是你,她會這樣?”
沈淮確實被嚇住了,好像就一瞬間的事,唐驚燕臉上的血色就完全褪盡了,特別的蒼白,近乎透明。這種蒼白色,讓人心中無端害怕。怎麼會有人,一點兒血色都沒有呢?沈淮意識到自己太大意了,唐驚燕是受了他的刺激,才變成現在這樣。不光如此,他還一根筋的,到處亂想唐驚燕和君煒的關係。也幸好船上寂寞,大家都是僕人,除了客人,只有他和君煒是主子。他不可能拉著下人去到處八卦自己姐夫的情史。這才剛把自己的猜測告訴蘇善水,就遭到蘇善水憤怒的反擊,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多麼幼稚。如果說出去,又會給君煒和唐驚燕帶來多大的困擾。
沈淮不得不慶幸船上的無聊生活,讓他沒大著嘴巴到處亂講話。可即使這樣,君煒不讓唐驚燕知道關於孩子的事,還是讓他講出來了。沈淮一邊覺得愧疚,一邊又覺得不服氣,如果不是唐驚燕有聽牆角的壞習慣,什麼也沒有。他粗聲粗氣,“蘇夫人,對不起,我……”
唐驚燕聲音很輕地開口,這麼輕微的聲音,因她的虛弱,和眾人的緊張,竟一下子打斷沈淮少年的道歉聲。只聽唐驚燕說,“我的孩子……它……我的孩子什麼時候……”她連續兩個起頭,氣血翻滾,嗓子眼好像被什麼堵住一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眼中熱淚滾燙,讓自己看什麼都模糊一片。咬著牙忍半天,手腕間的脈搏仍突突直跳。
她再次張嘴的時候,情緒失控,再受不住煎熬,一口熱血從嗓子眼,噴湧而出。蒼白的美人膝蓋發軟眼冒金光,什麼也表達不出什麼也看不出,整個人像是廢了一般,僵直地倒向地面。
“唐姑娘!”
“嫂嫂!”
“蘇夫人!”
一時間,周圍大亂,所有人都圍著她,不停地、焦急地喊著。唐驚燕模模糊糊中,看到無數的人影晃來晃去。她心中十分難過,一張嘴,便是一口又一口的血往外湧。嚇得蘇善水握著她的手,哭道,“嫂子,你別再說話了!嫂子,你好好休息一會兒吧,都是我的錯……”
“蘇姑娘,請冷靜,”君煒一把將昏迷過去的唐驚燕抱在懷裡,示意沈淮拉開蘇善水,焦急道,“我們快請大夫來給你嫂子看一看,蘇姑娘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蘇善水淚眼婆娑,看著唐驚燕烏髮白衣,被君煒橫抱著,匆匆往船艙的方向奔去。大片大片的紅色,妖嬈地綻放在雪白的衣袂間,如同紅梅一般嬌豔動人。可這不是紅梅,這是唐驚燕大口大口吐出來的血!
“蘇姑娘,蘇姑娘……你別哭,別急,你嫂子……有我姐夫在,蘇夫人她一定會沒事的……”在君煒的命令下,為怕一個倒下去,第二個也跟著倒下去,沈淮顧不上男女大防,緊緊把蘇善水抱在懷中。他也知道這件事有他一部分原因,實在不好勸說蘇善水,只能拼命讓蘇善水冷靜下來。若說剛才的小沈公子還有點兒不服氣,看到唐驚燕傷心得吐血後,他再沒有一點兒不甘,真心覺得,至少在這件事上,因為他一直以來對唐驚燕的偏見,他真的說錯了話。
他不該說出唐驚燕流產的事實來。
雖然他並不能明白,孩子的流逝,對於一個母親來說,有多痛苦。但看了唐驚燕的反應,他內疚地想,姐夫是對的。對於一個母親來說,寧可犧牲自己,也不願自己的孩子有一點兒閃失。失去了孩子,對於現在的唐驚燕來說,一定是十分痛苦的一件事。
他不應該想當然。
“都怪你!是你的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嫂子流產的事?你不說,不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嗎?只要不讓嫂子聽到,我嫂子也不會吐血了!現在可怎麼辦……”蘇善水本來是相對於冷靜的人,眼下糟糕的事一個接一個發生,她被沈淮抱著,不能去和唐驚燕在一起。這個十五來歲的少女,神經也快緊繃到極點了,忍不住衝著沈淮怒喊,“我哥哥不知道在哪兒……如果嫂子好不了,我、我該怎麼辦……”
她在這裡,所有的精神支柱,不過靠著唐驚燕一人而已。唐驚燕一倒,蘇善水腦子裡緊繃的那根線也快斷了。她淚水止不住,用盡全身力氣,對抱著自己的少年又喊又咬,想掙脫開。
哎呀,蘇姑娘這是要瘋了!
沈淮忍著這個突然變得像神經病一樣的少女,一點兒不敢鬆開手,就怕她跑過去,又給姐夫那邊帶出來點兒什麼事。他咬著牙,不斷吸氣,對蘇善水也充滿了抱歉,不斷道,“是我的錯,是我的錯……蘇姑娘你不要激動……”
蘇善水又哭又鬧一排,沈淮不得不忍受著,在他感覺自己已經習慣少女的喊叫和牙咬時,懷裡一輕。沈淮低頭看去,懷中的姑娘折騰累了,一彎身,往下倒去。他急了,趕緊抱住這姑娘,“蘇姑娘,蘇姑娘?”糟糕,他無奈地發現,蘇善水也暈倒過去了!
沈淮著急又茫然地搖著懷中姑娘,苦著臉,“蘇姑娘,其實我也沒做太壞的事對不對?你可別玩我啊!你這要也暈了,我真要被姐夫弄死了啊!”本來唐驚燕的暈倒就跟他有關係,這下君煒不過讓他看著蘇善水,他就把人也看暈了……君煒一定要被他氣死了!
沈淮不想看到姐夫對自己的怒氣啊!
但是天不遂人願,無論沈淮怎麼呼喚,蘇善水是真的暈了過去。他不得已,人手都被姐夫弄走去幫助唐驚燕了。少年沈淮只能把蘇善水抱起,背去船艙。自己先照顧著,等老大夫出來了,再叫來給蘇善水看看。
唐驚燕再次醒來時,屋中點著燈,船輕微搖晃,能聞到外面海水的味道。只有君煒一人坐在不遠處看書,看到她醒來,就站起身走過來,猶豫下,“蘇姑娘在你走後,也暈了過去。我已經讓沈淮去照顧蘇姑娘了。唐驚燕你、自己要想開些。你現在不比以前,要好好想好身體。只有你身體養好了,你和蘇卓好好的,以後才會有機會不是?”
唐驚燕默然,這次醒來,還是覺得累,但她已經清醒了很多。情緒稍微能控制些,不存在大傷大悲、走火入魔的崩潰了。她默默想著最近發生的許多事,才明白,原來剛醒來的時候,君煒拐彎抹角地讓自己放心,就是說讓自己放寬心,不要為了一個孩子折損自己。可笑她那時候還以為君煒是咒自己遇船難,壓根沒想過孩子的事。
唐驚燕抬手,蓋住疲憊的臉容,苦笑,“蘇卓?我還不知道他怎麼樣。”
君煒沉默下,“本王雖然沒找到他的行蹤,但相信蒼天有眼……你尚且無事,他也會沒事的。”半天再說不出多餘的話。和這樣的唐驚燕在一起,沒有以前那個生機勃勃的唐驚燕,能帶給自己輕鬆感。現在的唐驚燕,就好像一大坨的負能量奔向自己。越是和她待在一起,莫名其妙的,心情越不好。可是對著這樣的人,他又沒法忍心把人拋下不理。
殺人殺死,救人救活。七王爺救下唐驚燕,自然是希望救個徹底,而不是半死不活的唐驚燕。君煒沉聲,“本王沒有早些救下你。若是早上一些,哪怕一刻,恐怕你腹中的胎兒也不會出事。發生這樣的事,大家都不開心。但我還是希望驚燕你想開些。你是個寬心的人,不應該因為這樣不可預測的事,把自己逼向死衚衕。無論是我們任何人,還是無緣的那個孩子,我們都不希望看到你鬱鬱寡歡的樣子。你、你應該想開些,放過自己。那個孩子,只能說,和你沒緣分。緣分這東西,是世間最難求的。”
唐驚燕沉靜聽著七王爺的話,沒反駁。七王爺向來冷冰冰的,對她不假顏色,很少能說出這樣溫情的話來。可惜正如君煒所想,唐驚燕現在是一大坨負能量。她不上吊不自殺,已經是極好了。想讓她一下子看開,那真不可能。
好像一下子,唐驚燕就從那個女強人,變成一個得不到孩子的可憐女人。
她抿著嘴,蒼白著臉,低著眼,看自己的雙手。君煒的話,也不知道聽到了幾句。
君煒很無奈,唐驚燕又不是他的老婆,這樣的話,已經是極限了。他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能讓她好受些。於是,七王爺呆呆站在旁邊,看著她,站坐不是。
唐驚燕知道君煒很尷尬,她試了試,勉強壓抑自己的低落情緒,抬起頭,輕輕微笑,“話說,驚燕還從來沒跟王爺道過謝。不論是蘇卓還是我,或是……那個孩子,都感謝王爺你一次次的伸手相助。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王爺,驚燕絕對不會讓你後悔你今日對驚燕的好心的。”
“……本王救你,並非是為了你的回報。”君煒繃著下巴,冷冷回答。
唐驚燕淡淡笑,“我知道,我只是說,自己會報答王爺而已。王爺不用多想。另外,”纖長的睫毛顫動,一雙疲勞的雙眼盯著七王爺,聲調很輕微,“我很累,身心俱憊。像是走了很長一段路,累得動不了。王爺能不能出去,給我個時間,讓我自己冷靜一下呢?王爺放心,我還有丈夫,還有親人,我不會尋短見的。”
君煒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他並不是唐驚燕的丈夫,唐驚燕另有丈夫。在唐驚燕委婉說出“請你離開”的話時,君煒是沒有立場拒絕的。相對於王爺的面子,君煒不是覺得不想離開,他是不放心。把一個精神飽受打擊的弱女子獨自一人留在室內,真的好麼?君煒只覺得,這樣的時候,他似乎應該陪伴她才對。
……不過,他頂多,也只能算是唐驚燕的朋友吧。
君煒抬頭,將這個獨立蒼白的小女子打量,確定如她所說,除了疲累、失落外,唐驚燕不會虐待自己。他一直以來認識的這個女子,也確實不像是會委屈自己的人。任何一個人經歷這樣的打擊,心中一定是不好受的。君煒想象一下,如果是他的孩子,七王妃莫名其妙地流掉了孩子,即使他不說,心中也一定是十分難受的。
君煒嘆口氣,他理解唐驚燕的難過。點頭,關門出去,“如果有什麼需要,告訴我或沈淮都可以。我讓那小子來給你負荊請罪。”
唐驚燕嘆氣,yy無罪,尤其是在並沒有影響到她的生活的時候。沈淮有什麼錯呢?他只是告訴了她,她曾經有過一個孩子。是她自己承受不住。唐驚燕輕聲,“如果不是他,我連這個孩子都不知道。請王爺不要太為難小沈公子,如果實在氣不過,可以讓小沈公子來戴罪立功。他本也是實誠之人。”
看唐驚燕表情不似開玩笑,也沒有對沈淮的仇恨,君煒放下心,看來唐姑娘的冷靜自持,又慢慢回來了。他心中黯然,其實是不願唐驚燕這麼快冷靜下來的。一個女子,她該有軟弱哭泣的時候。若是太過堅強,一定是沒有男人為她遮風擋雨,讓她不得不自己堅強。
唐驚燕這樣的女子,連片刻的傷心,都那麼短。因為沒有男人讓她放心地撲過去,兩人抱著一同哭。
唯一的那個男人、唯一的那個男人……想到蘇卓,君煒不由帶了幾分惱怒的偏見:那個沒本事的紈絝子弟!他怎能好好地護住唐驚燕?在唐驚燕流產的時候,他都不能陪伴在唐驚燕身邊!
七王爺壓根忘了蘇卓自身難保的處境,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那個無用的男人身上。
本來嘛,在這些越來越瞭解唐驚燕的為人的人眼中,唐驚燕越出色,就反襯得蘇卓越無能。連七王爺這樣的涼薄之人,都覺得唐驚燕之於蘇卓,就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蘇卓配不起這樣的好女人!而這樣的好女人都嫁給你了,你還不知道珍惜,真是讓人不生氣都不行。
唐驚燕哪裡知道短短幾秒鐘,七王爺已經把對她的同情,上升到對蘇卓的不滿上了。唐驚燕垂著眼,聽到關門的聲音,慢慢倒在床上。她將頭埋進床單被罩中,指尖插進去,沒法忍耐,不想忍受,大滴大滴的淚滾落,滴在床單被單間。更是情緒悲慼,哽咽連連,咬著唇,哭出聲來。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她什麼都不知道,居然什麼都不知道,竟然什麼都不知道。聽起來又荒謬又可笑!
再獨立再堅毅再多才再強大,又有什麼用?她能救出丈夫出牢獄,她能守住蘇家,她能贏得所有人的心,卻連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七竅玲瓏心啊,七竅玲瓏心,竟像是白長的一樣。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上,獨獨不能留下自己的孩子……七竅玲瓏心!
她平時那樣厲害,不就是為了護住自己的親人嗎?當她最親的骨肉來了,她眼睜睜,就那麼錯過!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她對不起它!
外面的七王爺君煒,並沒有走遠,他站在門邊,怕裡面姑娘做出什麼事來。但沒有什麼事,他只聽到女子咬著牙的啜泣聲,悲哀難忍,令聞者落淚。君煒眸子暗下,再不忍聽下去,背身離開。唐驚燕確實需要大哭一場。
“王爺?”侍衛看向自家王爺陰沉的臉色。
“有沒有找到蘇卓他們的船隻?”七王爺問。
侍衛搖頭,“海霧太濃,連路都看不清,更不用提找船了。”
君煒沉默,雖然他不喜歡蘇卓,但是如果蘇卓能出現,唐驚燕的情緒,或許會好很多。老大夫說過,唐驚燕這樣的情況,一定要情緒穩定,大哭大悲,落下病根子,是一輩子的毛病。可惜蘇卓找不到,君煒也沒辦法。只能說,命運如此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所在。
又過了一天,蘇善水醒來,回到唐驚燕身邊的時候,推開門,看到嫂子臥在床上,手中拿著針線,在縫東西。蘇善水大驚,“嫂嫂,你做什麼呢?大夫說,你小……這樣,應該好好休息,你怎麼還動針線?你想做什麼,直接讓我來不就好了。”
沈淮是跟著蘇善水一塊兒進來的,他被七王爺訓了一頓,也認識到了自己的張狂,等蘇善水安置好後,特意跟著蘇善水,一起來跟唐驚燕道歉。現在看到唐驚燕動針線,他也跟著勸,“是呀,蘇夫人,你看我們都這麼當心,你也要聽大夫的話啊。”
說話間,蘇善水已經坐到了床邊,搶過唐驚燕手中的針線。她看了看,“呃……”半天,沒看出來嫂子繡的這是什麼東西。咦,難怪從來不見嫂子做針線活,以前一直覺得嫂子是不屑於做這個,現在,蘇善水發現,嫂子好像是不擅長女紅。
唐驚燕微笑,從昨天開始,她說話有有氣無力的,聽得人一陣難受,“我想給它做些小衣服小鞋什麼的,補償補償我的粗心。不然,我這個母親什麼都沒給它留下,我心難安。”
怕唐驚燕又傷心,蘇善水趕緊道,“這樣……我和嫂子一起做好了!也、也算是我這個姑姑的一點兒心意了。”她邊說,邊偷偷觀察著唐驚燕的神色,就怕自己一點兒話,不經意間又惹唐驚燕難受。但是唐驚燕情緒還算穩定,只是目光黯了黯,沉默片刻,輕輕“嗯”一聲,沒有很反對。
這話題,是唐驚燕的禁忌。輕易間,蘇善水也不敢多討論。於是兩個女人都低下頭,做針線活。蘇善水絞盡腦汁,儘量不用敏感詞彙,指導唐驚燕的針線活。
蘇善水捏著手中線,輕聲,“那時候……嫂子,對不起。”
她聲音很輕,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歉。一字一句,敲在唐驚燕耳邊,唐驚燕不可能沒聽到。但她低著頭忙弄手中針線活,眼圈微微發紅,卻裝作沒聽到蘇善水那聲道歉。
雖然理智上原諒,心理上還是接受不了。唐驚燕還是有點怨的。她明明知道不能怪蘇善水,也不能原諒蘇善水,那就這樣吧。我沒聽到你的道歉……我暫時,還是做不到坦然接受的。明明,就是我最愛的生命。我都沒感覺到它一下,都沒看到它一眼,它就沒了。
怎麼能不怨呢?
聖人不怨。
唐驚燕不是聖人。
“那個……”沈淮見她們姑嫂二人就像沒看見自己一樣,低著頭做針線活,沈淮在一旁站的很尷尬。
蘇善水吃驚抬頭,“你怎麼還沒走啊?”一臉責備,似乎在說“你這人怎麼一點眼色都沒有,我在和嫂子交流感情,你一個大男人,應該主動退出去才對啊”。沈淮被蘇善水誠實的表情噎住,他一腔好意,在這個小女子眼裡,好像全是浪費感情一樣!嬌生慣養的小沈公子又想發脾氣,但看了看唐驚燕,他忍,賠笑,“那個,我代姐夫,跟蘇夫人問個安。蘇夫人身體好些沒?”
唐驚燕抬著眉眼,繼續有氣無力地笑,看得人心難受,“好多了,多謝沈公子。”沈淮在意的烏龍事,她不在意。她在意的事,和沈淮又沒什麼關係。所以,唐驚燕並不氣沈淮。她現在,只是做什麼說什麼都沒力氣。
再嚴重些,恐怕就要懷疑人生的意義了。
唐驚燕清楚明白這些都是暫時現象,她不會因此得抑鬱症。而自己也緊繃得太久了,既然難受,就不好忍著了。所以她的悲傷大爆發,自己的負能量不斷髮散,讓周圍人都跟著不自在。唐驚燕卻已經不想管了。
都跟她什麼關係啊?
她沒有了孩子,她很難過,她有傷心的權利。如果你們不能離我遠遠的,被我的負能量打倒在地,我也沒力氣去挽救了。愛怎麼就怎麼唄。唐驚燕不做聖人。
沈淮是大咧咧的人,如果唐驚燕像以前一樣,似笑非笑,愛理不理,他一定對這個女子大大不滿意。可是現在唐驚燕有氣無力的虛弱樣,正好戳中了小沈公子的心窩子,他最拿柔弱的女子沒辦法了。不然那時候,也不會被蘇善水一汪眼淚就打敗,巴拉巴拉,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說了。
現在,沈淮漲紅著臉,結結巴巴跟唐驚燕道歉,“抱歉,蘇夫人,我那時候不該跟你置氣,更不該說你的壞話……”
“沈公子會不會覺得,我這樣惡毒的女人,不配為人母親?”唐驚燕打斷少年的結巴,很認真地詢問。
沈淮嚇住了,趕緊擺手,“當然不!蘇夫人會是好母親,只是、只是……節哀順變。”他紅著臉,實在不知該怎麼說。經過蘇善水的解釋,他對唐驚燕也沒什麼偏見。他來,是為自己先前對唐驚燕的惡劣態度和大嘴巴,來向唐驚燕道歉。他心中懊悔,如果不是自己,唐驚燕晚知道自己流產的事,可能承受力也沒這麼弱。
他一句話,自己是說的舒坦了,唐驚燕吐血,蘇善水暈倒,都是不可磨滅的過錯。從這件事上,小沈公子反省自己的急躁毛病,確實給自己惹了大禍。他要是早聽姐夫的安排,也不會弄出這樣的事。
而唐驚燕,是真的沒怎麼怪沈淮。看少年無措的樣子,苦笑,“多謝沈公子的安慰。沈公子沒做錯什麼,我從來不怪沈公子。且,”她握了握蘇善水的手,“我近日勞累,許多事力不從心,聽說小姑是由沈公子照顧的。說起來,驚燕還要感謝沈公子對小姑的照料。”
“那……那也是我做錯了事,蘇夫人不用謝我。”看到蘇善水想說什麼、但被唐驚燕按住沒說出來,沈淮心慌,連忙辯解。不過唐驚燕並不怪他,倒讓他一陣愧疚,更加覺得自己以前想錯了唐驚燕。比起唐驚燕的胸懷,他那點小肚雞腸,顯得多麼小家子氣!
沈淮趕緊道,“蘇夫人,我姐夫讓我熬魚湯給夫人……估計快好了,我這就去看看!”
察覺沈淮在這裡不自然的神態,唐驚燕點了點頭。又聽沈淮道,“蘇夫人這段時間有什麼需要的,都來找我好了。還請蘇夫人給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讓我補償補償蘇夫人。”
唐驚燕點頭,慢慢道,“好,我會的。”沈淮放心一笑,這才出了門。蘇善水抬頭,看她嫂子沒有別的反應,便也按下話,不再多說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一直到揚州前,唐驚燕他們都沒得到蘇卓他們的消息。看唐驚燕身體一日日好起來,沈淮安慰她們,“沒有消息,這就是好消息。”而唐驚燕還繼續斷斷續續地跟蘇善水一起做女紅。老大夫不讓她經常碰這些東西,她便也不多做,累了就歇歇,有時間就做一做。
七王爺看過她兩次,從沈淮那裡聽說唐驚燕情緒好了很多,便也沒再多來過。這樣眾人小心翼翼的照顧,唐驚燕的情緒也慢慢安穩下來。在到達一個小鎮之前,她和蘇善水兩個人也做完了所有的針線活,一時無事。蘇善水觀察嫂子神色,見嫂子沒有再多的抑鬱,便也鬆口氣,慶幸唐驚燕正在慢慢走出來。
唐驚燕當然不會忘記自己無緣得見的孩子,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但她已慢慢看開,雖然還會經常在夢裡哭醒,但已經可以勸說自己,肯定是自己還沒做好當母親的準備,老天爺為了大家著想,才又把那個小天使帶走了。在自己下一次準備好之前,它一定還會回來的。
而這段時間,隨著唐驚燕情緒越來越穩定,蘇善水倒是和沈淮建立起了革命友誼。因為兩個人都負責照顧唐驚燕,沈淮大大咧咧,蘇善水心思細膩,兩個人經常互相吐槽,蘇善水都學會了對沈淮翻白眼。沈淮笑嘻嘻的,倒不是很在乎蘇善水的白眼,經常什麼事都來找蘇善水,“蘇姑娘,你看外面天氣多好,你天天悶在裡頭,也該……”
蘇善水哼一聲,假笑,“沈公子自己去吧。我還要照顧我嫂子,沒有時間。”
沈淮看向唐驚燕,唐驚燕道,“別看我,我又不是‘蘇姑娘’。”
只要不是傻子,唐驚燕這揶揄,沒人會真聽不懂。蘇善水大嗔,“嫂子,你說什麼?我確實要照顧你啊。”沈淮咳嗽兩聲,被唐驚燕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臉紅,趕緊出去透氣了。
如是,唐驚燕眼見小沈公子對自家的小姑子大獻殷勤,可她冷眼看著,蘇善水總是不冷不熱的樣子。自家的小姑子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唐驚燕也不想管他們的事。不過她不管,不代表小沈公子家裡的大家長也不管。
有次,沈淮又藉著機會跟蘇善水說話。他們兩個在外頭,唐驚燕裝作不知道。卻聽旁邊有男聲冷冷道,“沈淮,蘇姑娘要煎藥,你一個大男人,無聊的話去練練武,總纏著蘇姑娘做什麼?”是君煒的聲音。
這樣嚴厲的話,說得沈淮啞然。蘇善水都有些看不過去,替沈淮說了一句,“回王爺,沈公子這些天跟我煎藥習慣了,他也懂的。”
君煒不冷不熱地道,“煎藥而已,既然都會,為什麼非要一起,不嫌浪費時間嗎?蘇姑娘,你是大家小姐,他混賬的時候,你直接跟我說,不用跟他客氣。”
“……是。”蘇善水的聲音有些顫抖。這話的寓意深了,男女大防,你身為大家小姐,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唐驚燕猜,小姑子臉一定紅了,頗為委屈。
沈淮不滿道,“姐夫,只是煎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