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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謠 尚書(下)

作者:冰寧

尚書(下)

進入六月,萱寧只想著女兒的百祿快到了。看著坐在床上依依呀呀的小人兒,萱寧拿著小玩意兒逗著她:“好快啊!瑾瑜,你快到百祿了。”

一邊服侍的幾個丫頭聽到這話互相看了看,只聽賴嬤嬤道:“可不,算了算,今兒是六月十八,再過十天,就是小格格的百祿了。奴才們把東西都準備齊了,就等著那日呢。福晉都想請誰過府?”

“就別麻煩這些了,反正爺又不在家,沒勁!”萱寧懨懨地放下東西,撩著女兒的小臉蛋兒逗她道:“我說丫頭,怎麼辦,你阿瑪不要咱們娘倆呢。你瞧,你出生的時候,他不在跟前,你洗三、滿月的時候也不在,等到你百祿的時候還不在。”

“瞧你,又在那兒胡說什麼呢”萱寧隨著聲音抬頭,原是冰倩,說完話便進了屋:“這百祿可不能含糊,何況還是這個府上的嫡長女。你這丫頭又冒傻氣兒了,你這是跟十三弟置氣呢?還是跟皇父置氣呢”

“當然是跟我們家爺,我哪敢跟皇父置氣呢”萱寧抿抿嘴。

冰倩坐在她身邊,伸手掐了掐她的臉蛋兒:“瞧你委屈的。十三弟在皇父跟前可是風光的,隨扈是三不五時就有那麼一遭,若是總這樣,你豈不是要氣出病來?”低下頭看著躺在床上伸胳膊伸腿兒的瑾瑜:“再說,百祿可是大日子,你就這麼對待瑾瑜啊!還如此說,將來咱們的瑾瑜格格可是要惱恨她阿瑪的。”

“她敢!”萱寧不覺得揚起聲兒,見冰倩捂著嘴偷笑,才發覺剛剛那話是被人激出來的,瞥了眼冰倩,嘟囔著“姐姐就知道欺負我,也沒個姐姐的樣子。不知道今兒哪陣風把您吹到我們府上了?”

“還能哪陣風?我可是想妹子的”見萱寧一臉不信,冰倩作勢又要掐她的臉蛋兒,被她躲了過去:“皇太太說六月廿八日是瑾瑜的百祿,惦記著呢”

“您這是剛從宮裡出來?”萱寧抬起頭。

“是”冰倩抱起瑾瑜:“你這可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皇父萬壽之時生下的大格格,想別人記不住都難。皇太太的說‘這百祿也是滿人極重視的,再說還是個閨女,自然要好好操辦呢’,說是那日叫上在京裡沒隨扈的兄弟妯娌,到寧壽宮一道樂一樂。”

“這哪能成?”萱寧推拒道:“這動靜兒太大了,少不得別人家的嫂子得怎麼罵我呢。”

“那你是什麼意思?想怎麼個操辦?”冰倩摸著嬰孩兒軟軟的小手,拿著一串兒逗著孩子。

“我倒想在府里弄的,到時候叫上二嫂子和幾個熟識的妯娌,還有淑惠,在我們府裡好好熱鬧一下。爺不在,也不好請兄弟不是”

“倒是個大家閨閣裡出來的,兄弟也有這麼多講究。罷罷罷,若是太過操辦,怕是也會折壽,我這就去宮裡再走一遭,把你的心思告訴皇太太。”冰倩放下瑾瑜起身道:“不過那日我可是來叨擾的,記得把帖子送到我府上。若是不請我,你這個妹子我也不認了。”

“難得姐姐還惦記我們家瑾瑜,這帖子我定是讓身邊極妥帖的人送過去。”萱寧也是笑著起身,賴嬤嬤抱著瑾瑜,跟著福晉一起送八福晉,看著她上了轎子走遠了,萱寧接過嬤嬤手裡的孩子:“曾祖母給咱們過百祿,高興不?”

小孩子咿咿呀呀地不說話,瞧著似是高興。萱寧也跟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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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瑜百祿的前兩天,便是六月廿六日,內府裡的人給小格格送來新制的衣裳,萱寧也接到了自家爺的信,順帶著還有皇父的口諭,一時間竟有些困窘,捶了捶胸口,摸著女兒的腦瓜兒:“瑾瑜啊!想不想見見你的郭羅瑪法?你瞧,從你出生到現在也見過他,額娘帶你去瞧瞧?你皇祖可是準了。”

“福晉,讓龐貴去告訴老爺一聲兒?”賴嬤嬤低頭問道。

“告訴他幹嘛?咱們就坐那輕便的馬車,讓他措手不及。”萱寧想了想說道:“我倒要瞧瞧,他整日在府裡到底幹嘛呢。”

“可……”賴嬤嬤還想說,被萱寧止住了。

“都去準備著吧。之前我坐月子的時候,皇太后賞下來的東西,反正放著也是放著,就給他拿去吧”萱寧抿了抿嘴唇兒,笑著說道。

“可……可……,那都是給女人吃的,要是老爺吃了,會出事兒的。”賴嬤嬤攤開手道。

“哪裡是給他的,他現在是裝病,若是吃了就真病了。我這是給家裡的幾個姨娘,還有師傅、姐姐們的。您想哪兒去了。”萱寧笑了笑:“不過,挑些金貴的,給我阿瑪拿過去些”

“是,福晉”賴嬤嬤點頭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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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漢府外門可羅雀,但在後院還是熱鬧的,守門的下人見是府裡的小姐回來了,忙要去通報,卻被萱寧止住,賴嬤嬤跟著福晉快步走進庭院,穿過兩道抄手遊廊便進了後園子,幾個人坐在亭子裡,老遠就聽到阿瑪和關柱兒兩個吵嚷的動靜。搖頭加快步子。

“臭小子,你也不讓著點兒你阿瑪。”瑪爾漢的聲音中氣十足,哪裡像有病的樣子。

“落子無悔!你……,你這是幹什麼!”關柱兒說著話,棋盤猛地被人胡亂一抹,不由得生氣,一抬頭卻看見了許久不見的姐姐:“姐……”

“裝啊!阿瑪,您不是心氣鬱結,您不是在家養病嗎?敢情這養病養成這樣?”萱寧先是看著阿瑪,之後又手指戳了一下弟弟的額頭:“姐姐嫁出去了,你就不照顧著阿瑪?不知道他身子不好!”

“姐……”關柱兒耷了個頭:“一回家就訓人!”

萱寧推了一下弟弟的頭,又打量了一圈,見師傅一家子都在,微微吐了吐舌頭,像伊桑阿夫人福身道:“給師傅請安,給六姐和六姐夫請安。”

跟在後面的賴嬤嬤和龐貴把帶來的禮品放在桌子上,關柱兒起身讓姐姐坐在石墩上,瑪爾漢低著頭不敢看女兒,但時不時地偷瞄著一個老嬤嬤抱著的襁褓:“我說阿瑪,您還真是我的好阿瑪啊。之前我只當您想致仕,過幾日就去衙門了。卻沒想到您在家裡下棋……”

“不是,閨女,你咋知道這事兒的?”瑪爾漢看著女兒道:“還有,那個是……”

萱寧看著眼前的阿瑪,又回頭看著身後的嬤嬤:“您以為是誰說的?吏部參您的摺子都送到塞外了,這是塞外回來的口諭。至於她嘛,那是您的外孫女,過兩日百祿,萬壽節那日,我還以為您和師傅都知道呢?看我那樣子,您們也不說看看我。”

“那是內廷,我這也得能進去算啊!你都嫁給十三爺這麼長時間了。我說‘外官不能結交內廷’的規矩都不懂?這還用阿瑪和師傅教你?”瑪爾漢藉此說道:“你在內廷生產,我和你師傅沒有懿旨,怎麼進去?就能待在乾清門外。我自個兒的外孫女,到今兒才看著,您覺得在皇上那邊沒面子,我還覺得在同僚跟前跌份子呢。讓我瞧瞧,行嗎?閨女?”

萱寧呶呶嘴,從嬤嬤手裡接過襁褓,瑪爾漢、伊桑阿夫人、六姐,還有弟弟關柱兒都湊了過來,關柱兒踮起腳尖看到小嬰兒撅撅嘴:“一點兒都不像姐姐,小鼻子小眼的。”

萱寧也跟著撅嘴,六姐手指戳了一下弟弟的額頭:“臭小子,你小時候也這樣。”

“誰……誰說的……”關柱兒不服氣:“一看就隨十三阿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臭小子,那是你姐夫!”萱寧啐道:“不過,我那小姑子也說她長得像十三爺。”

“我沒說錯吧!你就說說,這長得像十三阿哥,將來出嫁可怎麼辦?”關柱兒託著腮幫子嘀咕著。

沒想到又遭了萱寧賞的爆栗子:“你叫聲‘姐夫’不成啊!再說,我們家閨女不用你愁。到時候……”一時間,萱寧沒有了底氣,將來這孩子會怎麼著,嫁到哪兒?嫁給誰?他們這些做父母的都不能做主。見阿瑪、師傅、關柱兒他們都盯著自己,眉梢一挑就說道:“肯定是個青年才俊”

“這倒是,到時候,皇上那邊真是得仔細挑選呢。十三爺說到底也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兒,將來給她挑個好夫婿不在話下。”六姐安慰道。

“嗨,我說阿瑪,咱們這是哪兒跟哪兒啊”萱寧回過神:“您瞧瞧這身子骨這麼硬朗,怎麼就不願意去衙門呢。那參人的摺子都送到塞外了,到底為什麼啊!要怪就怪您官考的時候,考的那麼好乾嘛!”

“瞧瞧又不懂規矩了吧!這尚書銜兒哪是考的,那是……”

瑪爾漢的話說到一半,就被關柱兒打斷了:“還不是因為您是皇親嘛,再說十三爺……”萱寧瞪了一眼弟弟,他立馬改口道:“姐夫,姐夫,是皇上跟前受寵的皇子。過去阿瑪是兵部尚書,那是堂堂正正累官累到那兒的,現在這算什麼?說阿瑪累官?那朝廷裡像阿瑪這樣的也有啊!可皇上為什麼就讓阿瑪遷了吏部尚書?阿瑪這個官銜兒弄得‘名不正言不順’,得怎麼看阿瑪。阿瑪都憋屈死了。”

“這倒也是!”萱寧點點頭:“我知道阿瑪肯定是憋屈,可‘身正不怕影斜’,您若沒那個能力,皇父能讓您擔當這樣的差事?您閨女嫁給受寵的皇子,那是說您生得好,他們就是想把閨女嫁進天家,也得有那個德與貌。”

“你這是自誇呢?”六姐瞥了萱寧一眼:“不過你的確是個有福氣的。”

“阿瑪,衙門還是要去的,這次是皇父把那些摺子壓下來了”萱寧頓了頓,看著阿瑪嘆了口氣又說:“任命已經下來了,您讓皇上如何收回去。您是老臣,跟他還有姻親關係。去年底徹查戶部,您是知道的,這滿朝的文武,他能信得著可依仗的又有多少?他能不知道您的心思?可您還這樣,您讓他說什麼?參您的摺子就跟打他臉一樣。阿瑪,算閨女求您了。再說您跟皇上慪氣,將來能有您好果子嗎?我可是聽說了,把皇上惹急了,他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索……”她頓住了,頗有些不安的看著師傅。

伊桑阿夫人一副坦然的表情,看了萱寧一眼,看著瑪爾漢:“我說親家,我阿瑪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當然,這也是咎由自取。當時文瑞和我都指望著皇上能看在元后的面上,能放寬些,可最後還是……”伊桑阿夫人看著兒子和媳婦兒:“眼下,我最擔心的,便是兒子。別因為他郭羅瑪法耽誤了前程。萱寧說的沒錯,現在不是置氣的時候。”

“皇上都如此說了,我也不能再這樣舔著臉在家裡待著,皇上給我幾天的假,我明兒就去衙門。”瑪爾漢點點頭,頗為鄭重嚴肅。

“我說姐姐們,阿瑪這麼鄭重,是剛才那個耍賴的嗎?”關柱兒站在兩個姐姐中間小聲問道,萱寧和六姐對視了一眼,揪著弟弟的一隻耳朵,關柱兒“哎呦”一聲,兩個姐姐鬆開手:“真不知道兩個姐夫娶的是媳婦兒,還是母老虎”,見姐姐們斜眼看他,忙得捂住耳朵不說話。

“今兒都在,要不然咱們讓川菜館的廚子過來,燒兩道菜?”伊都立在一邊兒張羅著。

“行啊。”萱寧頗有些開心,一邊的賴嬤嬤咳嗽了兩聲,示意她該回府了。

伊桑阿夫人也明白賴嬤嬤的意思,笑了笑走到賴嬤嬤近前:“今兒是萱寧歸寧禮後,第一次回家。大人高興,我們也跟著高興。若是太后那邊怪罪下來,你就推給我就成了,就說是我的不是。”

伊桑阿夫人都如此說了,賴嬤嬤尷尬地立在那兒,頓了一會兒才說道:“哪能往您身上推?福晉也是極想孃家的,太后那邊有奴才說就成了。”

“那就多謝你了。”伊桑阿夫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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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孃家回來,萱寧抱著孩子待在屋裡,賴嬤嬤看著她時而搖頭,時而嘆氣,時而瞪大眼睛,時而又有些萎靡不振。

“福晉這是怎麼了?”釧兒小聲問著墜兒:“剛剛在親家老爺那兒不是挺好的嗎?怎麼回家就這樣了?”

“那是她孃家。雖然比不上阿哥府,卻是她從小到大生活過的地兒,今兒在那兒見到的都是她最親近的人。福晉回來就這樣,這也是人之常情。”墜兒自以為明瞭。只聽裡面喚了一聲“賴嬤嬤”,身邊站著的嬤嬤應了一聲便進去了。

因為在孃家吃了晚飯,萱寧怕存食,抱著瑾瑜一遍遍在房裡走著,賴嬤嬤進去後,見她看孩子睡著了,就放在床上,拉著她坐在椅子上:“嬤嬤。雖然皇上的心思,我們都不能琢磨,但我阿瑪遷到吏部尚書,我還是有點迷糊。阿瑪年紀不小了,在兵部尚書這位置上終老也無妨啊。”

“您這麼謹細的人都琢磨不透,我這個老奴才更是琢磨不透。”賴嬤嬤笑了笑:“不如,等爺回來,你們一道參詳。這兩日還是準備大格格的百祿為好。”

“也是,爺什麼時候能回來?”萱寧砸吧砸吧嘴兒看著床上的孩子:“這又趕不上孩子的生辰,真沒見過他這樣當爹的。”

“爺,他也是沒轍嘛”賴嬤嬤陪著笑:“皇上點了爺隨扈,他還能說個‘不’?”

“賴嬤嬤,我不是那個意思。”萱寧搖搖頭。

“我知道您不是那意思。福晉疼爺,奴才還是知道的。爺這次身不由己,估計他人在草原上,心都飛回京城了。”賴嬤嬤笑道:“咱們這小格格是有福氣的呢?您想,那麼多皇格格,偏就咱們小格格跟皇上同日,到時候得有多少人陪著他們祖孫倆。別人家的阿哥、格格都是到了週歲,宗人府才把名字圈出來,偏咱們家的格格才滿月,就有了名字。別的府,眼饞著呢。”

看著眉飛色舞的賴嬤嬤,萱寧不忍打斷,但看著睡熟的閨女,卻又忍不住讓她小聲點,賴嬤嬤點點頭便又絮絮叨叨了起來,不經意地苦笑了下。跟皇父同一天的生辰,到時候誰來能記住她的生辰,只怕到時候就連她的阿瑪和額娘都不能陪在她身邊。思及此,萱寧懊惱起了自己,如果當時沒有浮碧亭的邂逅,那麼她或許會嫁入天家,或許也會如家中姐姐們一樣,聽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嫁人終老一生,阿瑪也不會在衙門裡被人看做皇親而平白曲解了他的才幹。萬般皆是命!明兒阿瑪就要去吏部衙門了,她還不知道這個宦海浮沉大半生的老人,在衙門裡會如何,想必皇父也會有口諭到那兒吧!可如何能堵得住那些小人。

萱寧又嘆了一聲,擺擺手道:“過兩日就忙了,今兒累了一天,偏勞嬤嬤了。早點歇息吧!告訴孫乳母一聲,格格今晚跟我一起睡,她在次間兒歇息。”

賴嬤嬤應了一聲,便退出去安排值夜的事兒。萱寧看著床上熟睡的閨女,粉嫩的臉蛋兒綴著兩朵潮紅,鼻息一呼一呼,甚至安靜,這麼小的孩子怕是不知道大人世界裡的浮躁,皇父把淑嫻嫁到草原,眼看著淑惠也逃不掉,那麼自己的閨女呢。看著小丫頭睡得極沉,自己拾掇利索後,把閨女略向床裡抱了抱,摟著女兒睡下了。

熄了燈,萱寧輾轉難眠,懊惱起了當初的莽撞。若是當初……,黑暗裡萱寧搖搖頭,又看著女兒,若是沒有那次的邂逅,怕是也不會遇到現如今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