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謠 中秋

作者:冰寧

中秋

陰雨濛濛,雨水驅走了燥熱,讓萱寧能心平氣和地處理府裡的賬務。她算著府上七月的支出和盈餘,也要把各院的月例銀子籌劃好,偶爾也想想那個碎嘴操心的十三爺。眼神中或許露出點點迷茫,身邊服侍的墜兒便問道,“格格,莫非是懷春了?”

這話讓一邊的關柱兒也抬起頭注視著,之後點點頭表示確實有問題。

萱寧懊惱地瞪了墜兒一眼,“趕明個兒給你尋個婆家得了,到底是眼裡沒主子了。”

“格格……”墜兒還想說下去,卻被那無名火給嚇了一跳,只好扁扁嘴,“是奴才眼拙了”

“二姨娘最近身子不爽利,多加二兩銀子;三姨娘還是照以往月份供給……”眼睛又回到賬冊,一邊說著,一邊拿著筆記錄下來。

“格格”,府裡的高總管拿著一張帖子站在門外,墜兒見格格點點頭,便將高總管引進來,“格格,伊桑阿府上送過來的帖子,還有封信,是夫人的手書。”

“我看看”萱寧接過墜兒送來的信,帖子暫先擱在一旁,打開信讀了起來。信不長,卻讓她頭疼。師傅眼下照顧重病的大人,六姐夫這幾天也沒去衙門,和六姐一同伺候著,生怕有個萬一。過幾日是中秋,宮裡請些重臣的家眷陪太后賞月,師傅是一品誥命夫人。大人的身子如此,師傅放心不下,又委實不能給太后添惱,所以想讓萱寧去。中秋節,人月兩團圓,萱寧不想去,進了選秀的年紀就意味著陪爹孃的時候也越來越少。她嘆了一聲,攤開雙手,一手是阿瑪,一手是師傅,阿瑪之於自己是生養之恩,而師傅是授業之恩,還真是難。

“姐姐怎麼不讓阿瑪去定奪這事兒”關柱突然說道。

“你這不是成心讓阿瑪犯難嗎?”萱寧說道。

“可阿瑪總要知道這事兒。我覺得姐姐可以去,正好也謝謝德妃娘娘?要不然哪有機會進宮呢?阿瑪就放心交給我照顧”關柱又拍了拍手,“啊,終於臨完了,晚上算是有東西交差了”

萱寧抬眼看看他臨的字,弟弟的話不無道理,看著他點點頭,“姐姐去?”

“去吧”關柱拄著筆桿,“姐姐可是有福氣的”

萱寧聞言笑了笑,“你就管好自己吧,若沒個擔當,將來如何撐這個家?”

“姐姐又來說教了,再這樣沒人娶你。”關柱嘟嘟嘴,“果然還是七姐最能管教我的。”

“我的好弟弟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婚事不是阿瑪能做主的”萱寧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臉頰,笑了笑吩咐一旁的高總管,“告訴送信的人,讓他們家夫人放心。也轉告給師傅,大人是禮數週全的人,夫人不去,回頭再添堵,望她一同前往。把上次宮裡送來的禮也他拿去,是我孝敬他們夫人的。”

高總管應了一聲出去了,關柱從凳子上蹦下來,拽著她的衣袖,“姐姐,今年中秋做月餅嗎?”

“你想吃什麼餡兒?姐姐讓人準備?”萱寧捏著他的鼻子笑道。

“火腿、蛋黃,還有蓮蓉……”關柱兒掰著手指數到。

“都給你備下了,你這個饞貓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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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漢回府後,萱寧把師傅的信給他看了,也說了自己的意思,他還是贊同閨女的想法,他是兵部尚書,那天也會進宮赴宴,女兒出去的時候極少,這次藉著伊桑阿大人的面子,若既能幫到親家也讓女兒露露臉,將來能指給哪個皇子也是好的,女兒的性子要強,也委屈不了自己,而他是個從一品尚書,女兒做個嫡福晉是肯定跑不掉的。

“小七兒啊!”瑪爾漢看著一邊品茶的女兒,見她抬頭,“謝謝德妃娘娘”

“阿瑪就這麼不放心”萱寧笑了笑。

見她如此回答,瑪爾漢點了一下閨女的鼻子作為回應,萱寧挽上阿瑪的胳膊撒嬌。對於這個女兒,他從來都是放心的,他真心不想讓她嫁人,但該來的總是躲不過去的。

這次閨女有幸進宮,他還有個打算。閨女總在埋怨十三阿哥碎嘴,但瑪爾漢不得不說這個嘴還真是碎的好,否則都不曉得閨女打著如此的算盤。他不禁猜測,莫非這位爺盯上自家閨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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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宴會放在瀛臺裡的香扆殿。萱寧到了中午才沐浴更衣,到了衣櫃前左挑右選都拿不定主意,只好先讓墜兒梳頭,烏黑的頭髮綴著幾朵時新的髮飾,萱寧極為滿意的點頭,也發現了鏡中出現的師傅。

“我原想不去,你的話仔細想想也是。太后的帖子在,我若是不去,大人說不定得怎麼氣呢”烏雲珠笑了笑,“你身子沒大礙了吧”

“多謝師傅惦記著,已經無礙了。不過就是受了涼,誰能想到突然就來了病。”萱寧笑了笑,給師傅遞了一杯茶盅,“大人身體好些了嗎?”

“還不就那樣?你病了這事兒,我還埋怨他呢。”烏雲珠摸著她的肩,“不過這樣也好,關柱兒小,這個時候離了你,真是讓人放不下心。老天爺在幫你們,過了這幾年,關柱兒懂事兒了,你也該出閣了。你在宮裡訓了一個月,宮規禮儀不在話下。太后娘娘是個和善人,太子妃你也是熟絡的。”言到此處,烏雲珠又嘆了一聲,“你眼下不上不下的,三年後複選,你的年紀也大了,可還得從頭輪上一遭。你跟師傅說,你有沒有瞧上的?或者心儀哪個皇子?”

“師傅”萱寧拖長了聲音表明了自己的嬌羞,“在宮裡的一個月哪能輕易的見到龍顏,更別說是那些皇子了?”

烏雲珠眼裡是慧黠的笑,上次親家去府上探望夫君,瑪爾漢倒是說了十三阿哥告了萱寧一狀,當時大人說,“萱草悽悽祥雲伴”便再也無話。三年後的萱寧,怕是隻有家世佔優了。能趁這個時候,跟太子妃要好好的給她謀劃了。

萱寧見烏雲珠穿著禮服,又搖著她的胳膊道,“師傅,您瞧我穿什麼好?我沒……”

烏雲珠拍拍她的手,讓她放心,墜兒引著她走到衣櫃前,見她看了看,“就這件吧。”她抬眼一瞧,是件白色暗花緞鑲邊的常服。

“會不會不莊重?”萱寧眨眨眼,“這可是……”

“太后這晚宴不想太拘束。”聽了師傅的話,萱寧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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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是家宴,不是隆重的大朝賀,各家的女眷穿著端莊,而女眷們帶的格格們是萬紫千紅,奼紫嫣紅之中,萱寧就像一朵清幽的玉蘭花,反而出挑了。跟著師傅見了幾位大臣的夫人,師傅便被太后請過去,遠遠地看著她跟太后聊著家常,又見她用帕子擦拭著眼角,萱寧站在後面什麼都聽不到,她猜是說起大人的病,看兩個人說了一會兒,便聽到一個嬤嬤宣她到跟前覲見。

萱寧有些緊張,看師傅點點頭,她略平了平,輕輕站出來走到前面,恭敬福身輕聲說著,“奴才兆佳氏恭請太后娘娘金安。”

“抬起頭讓哀家瞧瞧。剛就聽烏雲珠說你陪她來的。哀家納罕,到底是什麼樣的閨女能讓她相中作陪。”萱寧窘了一下,依言抬頭看著太后娘娘,“今年那個抱病的秀女就是你吧”

萱寧臉色微紅小聲應著,“正是奴才”

“主子,您還記得這事兒?”烏雲珠說道。

“哀家也是後來聽說的。秀女熬了幾道坎兒本就只剩了幾十名,卻是臨門一腳出了閃失的怕是隻有這丫頭了。”太后笑了笑,又對著一邊福身的萱寧問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多謝太后娘娘,已經無礙了。”說著萱寧低下頭。

“是個靦腆素淨的人兒,真是可惜了,憑這性子和模樣,這會兒內務府已經下定了。我說烏雲珠,這麼好的閨女怎麼不早些帶來讓哀家瞧瞧。難怪她合你的眼緣,哀家見了也是喜歡。”太后說道,又招了招手,“走近些,讓哀家仔細瞧瞧”

“這可是瑪爾漢的心肝兒,您知道他脾氣。”伊桑阿夫人抿嘴笑著說道,“他老來得了這丫頭,真捨不得呢”

“哦?”太后略感到驚訝,但隨後又笑了,“真是難得”太后輕輕執起她的右手捏了捏,又打量著她全身。太后又笑了笑,從衣襟兒上拿下一副手串兒,直接掛在她衣襟上,“這手串兒是我常戴著的,不是什麼稀奇的物件,就算是見面禮兒。哀家著實喜歡你這個丫頭,若是有空了,就過來陪陪哀家。”

“這可使不得,主子,您可是要折煞這孩子了。”烏雲珠勸道。

“又不是什麼金貴的東西,不過是給孩子的見面禮。哀家讓你收著就收著,別管你師傅。”太后佯裝不滿的樣子看著烏雲珠。

“既是太后賞的,就謝主子的恩典吧”伊桑阿夫人說道。

萱寧得了話,為難地看了看手上的手串兒,退了退福身道,“奴才謝太后娘娘恩典。”

“好,好,一會兒你就在哀家跟前,陪哀家一起賞月”太后看她說道。

“奴才毛手毛腳的,怕伺候不好太后娘娘。”萱寧紅著臉說道。

“你是烏雲珠的徒弟,錯不了。”太后的話讓烏雲珠又打量萱寧,太后娘娘若不是真喜歡是斷不會留在她身邊伺候,“不過,烏雲珠,你怎麼收這丫頭做了徒弟呢?”

“萬事憑緣分,奴才去法華寺上香,遇見了瑪爾漢夫人,期間他們家有下人稟告府中事宜,瑪爾漢夫人就讓她處置,那時候還不到十歲。話說的悅耳,條理也很清晰。這孩子眼神清澈磊落,心思縝密。瑪爾漢夫人也央我好好教養她,瑪爾漢親自教她國語和蒙文,還請了個師傅教她漢文,但總覺得不妥。偏巧在法華寺遇上了,瑪爾漢夫人跟奴才說了這個意思,我瞧著好就順水收了。”烏雲珠笑了笑,“太后娘娘可不知道,這丫頭就憑著管家的本事,京城裡有好多人家都盼著她能撂牌子呢。”

太后聞言看著萱寧道,“這丫頭哪是他們能盼的?丫頭,你閨名是哪個?”

“回太后娘娘,奴才閨名萱寧。”她不卑不亢的說道。

“哪兩個字?”

“萱草的萱,安寧的寧。”

“想來你瑪爾漢給你起這個名字是希望你默默無聞。”太后說道,又仔細打量了她的面相,姿容秀麗,眉眼中帶著沉靜,看著心境平和。沒有盛氣凌人的傲慢,沒有尖酸刻薄的神色。跟她說話禮數周到,她的手厚實小巧,五指併攏的時候沒有縫隙,說明她是個守財的人。眉間那顆佛頂珠似是說她有顆菩薩心。讚許的點點頭,是個會過日子的女子,“怪道是瑪爾漢的心尖子,真是長了一副福相。”

“我們家大人給她算過八字,是大吉”烏雲珠說道。

“你是什麼生辰?”太后握著萱寧這雙手還真不願意鬆開了。

“回娘娘,奴才是二十五年九月初九午時生人”萱寧回道。

萱寧的生辰讓太后的眉峰挑了挑,九月初九正午生人,陽氣太盛了,若是般配也該是跟生辰至陰的人。嘴角勾起抹笑,安慰似的拍拍萱寧的手,“好生辰,好生辰”,萱寧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樣子,還帶著侷促,太后身邊的烏雲珠則覺得心裡的石頭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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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乍起,之前為了應著中秋節的景,內府的太監在園子裡擺上了桂花。萱寧扶著太后小憩,出來後見太子妃跟師傅說著體己話,皇子福晉三三兩兩的湊一起。太子妃見到她,便起身牽著她的手,又對烏雲珠笑了笑。

“幾年沒見小七兒妹妹,出落成如此模樣,瑪爾漢大人怕是更不願意放手了。”太子妃言珊笑道。

“娘娘說笑了”萱寧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頓了頓又說道,“太后娘娘說了酉時再喚她”。

“太后的事兒姐姐知道了。倒是你,叫我娘娘,一來好像我多老,二來生分。還是叫我姐姐的好。”言珊指著三三兩兩的女眷,“那都是年紀相當的,去一起玩玩也好。”

“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萱寧好靜,也喜歡淡雅的色,可是看他們那麼豔麗,便輕搖著頭。

言珊一愣,看著那幾個格格,莞爾一笑,“妹子還是這樣。也好,咱們這樣清新脫俗,哪是那些胭脂俗粉能比的?姐姐帶你見見宮裡的幾位娘娘。”

偌大的紫禁城,六宮之主本是皇后。三位皇后薨逝後,聖上就再也沒有立後。自上而下,紫禁城裡的女子地位最尊崇的是皇太后,再接著就是未來的皇后—太子妃石言珊,皇帝的妃嬪們是長輩,但誰能比得過未來的皇后,更遑論這個太子妃是皇上親自挑選的,信郡王的外孫女兒,嬪妃們也不敢在她面前端起架勢。她們迎著言珊和萱寧,介紹到德妃,萱寧臉上稍顯的熱絡些,德妃只當是因為選秀的事兒。

待走完一遭,萱寧小聲叨咕著,“皇上的妃子真多啊。”

言珊聞言,捂著帕子小聲說道,“這可怎麼辦?剛剛皇太太的眼神兒擺明了要讓你當孫媳婦兒呢。”

萱寧臉一紅,推了把言珊,“姐姐就笑我”,再抬頭看著殿裡的女眷,桂花香、胭脂香混在一起,鼻子著實不舒服了,只好又說道,“姐姐,我去溜溜”

“我派個妥帖人跟著你”言珊要讓身邊人跟她,“這園子大,小心回不來”

“我就去前面瀛臺的臺上站站,換換氣兒而已”萱寧依然小聲,“亭園滿香花,花香滿園亭”

言珊撲哧一笑,萱寧看了眼師傅,後者輕輕頷首,她這才放心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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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寧小時候經常去江南,但到了**歲便留在京城,每日在府中學習打點事務,學習規矩和道理。出門只有寺廟、府上還有自家的幾個鋪子。三年前第一次入宮,現如今第一次進了這個皇家園林。

清風拂面,水聲悅耳,萱寧閉上眼感受自然帶來的悠然。仔細回想太后與師傅的話。將來自己的姻緣,怕是如此就訂下來了?她好奇太后想的那個他是誰,是個皇子,還是個……

“咳咳”聽到聲音,萱寧疑惑地看去,隨後一副鄙夷的盯著來人,“你是……”

來人不樂意了,十三阿哥胤祥抱著胳膊,剛才她的神色分明已經認出來了。但轉念一想,她這是演戲呢,既然她有這性子,他陪著就是了,“七少爺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前些日子在寶順齋才見過的。”

“七少爺是誰?寶順齋又是哪裡?”萱寧眨眨眼一副無辜的看著眼前人,“敢問這位爺,我們見過嗎?”

“七少爺要是還想演戲,爺陪著演,這一個人演多沒意思。瑪爾漢大人身子還好?今兒可是聽說他跟皇父告假了。”胤祥看著她變了顏色,走過去看著水面,泛起了陣陣漣漪,“三十七年我們見過一面。”

萱寧略顯驚訝的張大眼睛,慌張地福身,“奴才……給十三爺請安。”

胤祥笑了,他沒說話,她不敢起身,待她面色發僵才輕笑了聲說,“起吧”

“奴才謝十三爺”她輕喘著,暗暗地扶了扶腰。

胤祥沒說話,萱寧則冷冷地笑了一聲站在他身後沒說話。這時匆匆過來一個小宮女,“給十三爺請安,給寧格格請安,太后娘娘醒了,請您過去呢。”

“多謝”萱寧笑了笑,轉過身對著胤祥福身,“奴才先行告退,望十三爺恕罪”不待他說話,便跟著那丫頭走了。

胤祥復又盯著水面,明月掛在天幕上,此時的南海安靜祥和。前朝這裡是一片稻田,皇帝看膩了瓊樓玉宇相中了這一片田園風光。再後來,皇父給這座島起名“瀛臺”,把這裡比作了海上仙山。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胤祥輕吟出聲,淡淡地笑循著剛才萱寧走過的路,安靜褪去了,該是花團錦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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