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牌嫡女 14故居

作者:土豆茄子

14故居

上官老夫人嘆道:“難得你一片孝心,既然想看你母親的屋子,我讓人領你去便是了。”說著,又重重的嘆了口氣。

明珠見此舉竟引出了外祖母的傷心事,心有不忍,笑著說道:“當日母親未出閣之前素有才名,怎奈外孫女卻全不擅長這些,今日倒要去好好瞧瞧,究竟母親未出閣前有何喜好,愛做何事。我是母親的女兒,自不能讓母親的名望受損才是。”

這也是她昨日在看那團扇上的蘭花時湧起的念頭。前一世因為她身體不好,即便來了上官府小住也只是躺在房間裡,竟然一次也沒有去過。對於生母,她所能瞭解到的也都只是些片面之詞。比如林媽媽、外祖母、上官舅舅眼中的,和高家那些人眼中的母親根本就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究竟自己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性情、為人,她還是希望能由自己來確認。

上官老夫人聽了,默默地點了點頭。想到自己的女兒雖去了,但畢竟還留下了一絲骨血。況且這孩子性子又乖巧,為人也平和,不似女兒那般孤高,將來定不會重複女兒的老路,心中多多少少生出了一絲欣慰,面上也有了笑意,道:“珠兒有心了。”又吩咐丫鬟綺羅道:“你帶表小姐去一趟吧。”

綺羅應諾,明珠笑著朝上管老夫人施了一禮,道:“珠兒謝過外祖母。”便隨著綺羅走了。

一路出了正院,左拐右拐,來到一段曲折迂迴的遊廊。兩旁種滿了碧茵茵的翠竹,想來夏日裡是極涼爽的。走到遊廊的盡頭,明珠只覺得眼前一亮,視線豁然開朗。她的面前矗立著一處華美的庭院,最奇特的是,那院中竟然遍植著淡雅的素心蘭花!碧汪汪的葉子,花色為純淨的綠色、黃色、白色,清凌凌,水嫩嫩的,在春風中搖曳著優美的身姿。明珠望著滿院子的蘭花,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都說蘭花最是難養,素有養蘭百日,賞花一時的說法,這上官府竟然將這花當成草種!

綺羅有些得意,笑道:“這些蘭花都的高夫人在府中居住之時種下的珍品,是大老爺特意派人從深山尋來的種子,請了多少名家花匠,很費了些波折才養活的,極是難得。恐怕這世上都難覓第二處。”

說罷,引明珠穿過中間用彩色卵石鋪就的小徑,一路進入內室。但見室內窗明几淨,連一絲塵土都都沒有,保護得十分精心。

綺羅道:“自從姑奶奶出嫁之後,這間屋子就一直空著,每日都有固定的丫鬟打掃。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沒有動過,全都是按照原樣擺放的。”

明珠暗自點了點頭。掐指算來,母親是在十年前嫁入的高家,而以這座院子的位置和華貴程度來看,在上官府裡算是除正房外最好的一處院落,卻因何一直空置至今?不難想象,外祖母定然是思女心切,她是真心疼愛這個女兒。可以想象,自己的母親在當年是如何的受寵。單看這全套的紫檀傢俱,多寶格里滿滿的珍品,牆上吳道子的真跡,牆角琴案上的上等古琴,隨手劃過,琴音錚錚,是把難得的好琴。窗下美人榻前的垂簾,竟是用上好的碧玉打磨成的玉珠串成的,顆顆圓潤通透,足有上千顆。

窗子都是用透明的琉璃做的,晶瑩剔透,即便不用推開窗戶,也能很清楚地看到窗外的遍地的蘭花。雖說如今的琉璃並不似從前那樣難得,但是也很少有人家用來做窗戶,更別說是十多年前了。就連窗簾都是用千金難買的雲綃紗做的,明珠曾見二夫人有一塊相同料子的手帕,平日更是捨不得拿來用的,連明佳幾次想要都不給,這裡竟然整匹的拿來做簾帳!

綺羅上前推開小窗,風吹了進來,層層紗簾翻湧,飄逸如雲。榻前的玉珠簾輕輕相擊,聲音極是清脆悅耳,彷彿仙樂一般。透過紗簾的空隙,看著院中陽光下開得燦爛的素心蘭花,真如在進入了仙境一般。

“表小姐請這邊來。”綺羅的聲音喚回了明珠思緒,她跟著綺羅來到另一側的書房。

書房內的四面牆都是書架,上面滿滿的擺著各類書籍,靠窗邊一張紫檀木大桌,上面擺著文房四寶,以及筆筒、筆架、墨盒、筆洗、臂擱、書鎮、硯滴、硯匣、裁刀等等,反正書房內常用的東西都一應既全。明珠隨手拿起桌上的玉璧擱,但見溫潤光潔的羊脂玉上刻著一株蘭花,姿態似弱柳扶風般嬌柔,淡雅可人。

明珠知道自己的母子中有一 “蘭”字,卻沒想到她竟會這樣的痴迷於蘭花,屋內各物事上幾乎都有蘭花的影子,甚至連空氣中都飄著一股清雅的蘭香。能將一件事做到如此極致,恐怕做這件事的人本身也是一個極致的人。

她這廂正在思忖著,一個小丫頭站在門口輕喚了一聲:“綺羅姐姐。”

綺羅見明珠正站在書架前聚精會神的翻書,便悄悄退了出去。那丫鬟走到她身邊耳語了幾句,她點了點頭,說了聲“知道了”,然後重新回了屋,陪笑對明珠道:“表小姐恕罪,奴婢想跟您告個假,實在是老太太那邊有事,奴婢須得過去一趟。”

明珠自然知道綺羅是上官老夫人身邊最得臉的大丫鬟,見她對自己如此陪著小心,自己又怎能抹了她的臉面?況且她不過是來作客的,不是這府裡的正經主子,倒也樂得與她交好。想到這裡,明珠笑道:“綺羅姐姐客氣了。左右我閒來無事,想在這裡多呆一會。姐姐有差事只管去做好了,不必管我。”

綺羅忙道:“表小姐體恤下人,是綺羅失禮了。”頓了頓,又道:“表小姐若有什麼事吩咐,只管派人去喚奴婢一聲,萬不要客氣了,老太太早已吩咐奴婢們要好好照顧表小姐的。”

這便是承她的情了。

她又叫過前來送信的小丫鬟,對明珠道:“她叫彩屏,從小在府中長大,是家生子,對府內各處都極熟。表小姐若是想去哪裡,告訴她一聲便是了。”

明珠看了一眼那個小丫鬟,含笑頜首,看著綺羅朝她身施一禮後離開。明珠想單獨呆一會,便命彩屏也退出去等候。

明珠轉身走到另一部書架前,隨手取下其中一本翻看,卻是一本《樂府雜稿》。翻開一看,但見有些詩句的旁邊用秀麗的簪花小楷做了批註。明珠隨手翻過十來本書,似這樣的批註幾乎本本都有。再看屋內的書籍幾乎都是舊的,似乎都被翻閱過,就知道母親應該是個喜愛讀書之人。看來,她的“才女”之名應該不是空穴來風。

明珠走到紫檀雕花大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桌面光滑平整,在陽光在照耀下散發著溫潤的光輝。她摩挲著帶著陽光溫度的桌面,心底忽然湧起了一股奇妙的感覺。這種感覺已經塵封已久了,久到她幾乎已經忘卻了。

在那些遙遠而模糊的記憶中,似乎也是在一個這樣陽光明媚的日子,母親抱著她坐在窗前的榻上,輕撫著她的頭,柔聲念著那些她聽不懂的詩句。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當時的她年紀尚小,只覺得好聽。現在回想起來,母親句句所念的,不過是無盡的寂寞與迷惘。

窗前掛著一串玉風鈴,風一吹,玲玲作響,看著它搖搖蕩蕩間,倦意湧了上來。母親的樣貌早已模糊,只記得一雙溫柔的手撫摸自己的感覺,那樣的溫暖而柔軟,令她沉醉其中,寧願長夢不醒。原來,她從未忘記過,從未停止追尋過,那夢裡的溫度原來早已刻印在了她的心底,只消一個契機,便會破土而出。

“母親。”她輕輕喚道,“母親。”

現在的她已經長大了,明白了,而母親卻再也不會知道了。

微風吹動窗外的蘭花,“沙沙”作響。

明珠拉開手邊的抽屜,裡面空蕩蕩的,只有正中央處放著一本沒有名字的古<B>①3&#56;看&#26360;網</B>面已經有些殘破了,後來應該被精心修補過,連一個摺痕都沒有,十分平整。翻開來一看,原來是一本琴譜。隨手翻了幾頁,發現裡面的琴曲其實很普通,不過是“秋水”、“高山”之類。

又翻了幾頁,正翻到《佩蘭》一曲,忽然從書中掉出了一張淡雪青色的小箋,只見上面題著四句詩: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不過是一首再普通不過的《相思》,恐怕連剛剛啟蒙的小童都會念,但明珠的心中卻莫名的一動。那字跡與她剛看到的批註很相似,一看就是母親所寫。只不過,這小箋上的字卻在清麗中多了份柔婉,提頓之處纏綿不絕,恰似春閨少女含情如水,脈脈相思之意躍然紙上。

她努力想象著母親寫這些字時的樣子――嘴角噙著嬌羞的笑意,凝脂般白皙的纖指執著湖筆,筆尖落下一個個秀麗的字體。

可是,這又是寫給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