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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的叫喊 4040、與粗鄙者為鄰(4)

作者:薇諾拉

4040、與粗鄙者為鄰(4)

奚落和嘲笑的聲音依然不止,會場內的警界精英們在交頭接耳地談論著這個被掃地出門的小警探,沒想到他卻忽然止住離去的腳步,重又回過頭來。

“我認為您說得不對。”褚畫注視著羅塞勒的灰藍色眼睛,勾了勾嘴角重複一遍,“您說得不對。”

白髮老者驚訝地稍一挑眉,隨即立刻顯示大度地笑了,“洗耳恭聽。”

會場一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掉過臉來望著那個小警探,當然也包括警局總警監韓驍,這位“精英中的精英”。

褚畫微微斂著呼吸,調撥腦海中的絃線至張力的極限,他全神貫注地等待著康泊的話,甚至比他有生之來第一次面對歹徒的槍口時更為神經緊繃。

“下面這段話之於破案無關緊要,可我需要你這般專心地去聽,”稍稍一個停頓後,那個帶著笑意的男人聲音在說,“你不該來找我,我本打算把你視作陌路人般終此一生。可抱過你一次我就再不可能放手,你不能將一個人的心完全佔據之後自己卻若無其事的離開……”

如果不是所有人都盯著自己,他就要罵出“fuck”了:這王八蛋他媽的在想些什麼?!

褚畫頗不自然地乾咳兩聲,意在提醒康泊,這個時候的告白太不合時宜了!

“好吧,”耳麥裡的男聲十分縱容地笑了,“接下來的每個字你都要仔細聽清……”

年輕警探刻意昂起脖子,擺出一副自信滿滿的架勢走向了講臺。為了掩飾自己雙手無從安放的無措,他甚至從羅塞勒手中接過了教鞭。緩緩掃視一眼臺下,目光也掃過了韓驍那張震愕又憤怒的臉,但很快就毫無留戀地移開了。

“這系列案子中所有的受害者都受到了殘酷的戮傷,胸腔被刺穿劃爛,內臟和肚腸殘缺外露,顏面及肛門都被劃傷。而且他們都被切割了陰莖,並被拋棄在一邊。儘管兇手殺人的方式毫無章法,可他卻非常仔細地清除掉了任何會暴露自己身份的線索。兇手犯案遵循著一種固定的模式,他像嗜血的狩獵者那樣在夜深人靜的街道耐心守候自己的獵物,從犯案時的行為來看,他雖然瘋狂卻並未失控。”

“是的,我剛才說的也表達出了這個意思,”羅塞勒點了點頭,不以為然地插嘴道,“這與殺手的司法背景相關,他深諳刑偵之道。”

“wow,你很心急。”年輕警探側頭瞥了一眼白髮老者,眯眼花哨一笑後又說,“這個案子的關鍵在於,如果殺手不是那種染色體為xyy1的‘天生的罪犯’,那麼他為什麼要攻擊固定類型的受害者?他為什麼會有切割受害者生殖器的這個行為?他又為什麼要異裝?”

看似理所當然的一個停頓後,褚畫繼續複述起微型耳麥中康泊的話:“中世紀的思想家麥孟尼底認為妓女是犯禁的,犯禁的原因是擁有‘父權信仰’者認為妓女們對輸送入生殖道的精子不加選擇,從而破壞了部族祖先的血緣。在諸如‘羅馬帝宮’這樣的地方,供顧主挑選的貨物當然也不侷限於男性。如果殺手是個獨身的、低調寡言的低層警員,又或者是個浸淫於刑事案件卻本身默默無聞的法庭書記員,他本可以攻擊傳統意義上‘犯禁了的妓女’來宣洩自己的‘父權信仰’,而在女性受害者的身上尋求凌虐的快感也較為容易。”

一開始褚畫還神經緊張手足僵硬,後來反而在那些訝異且期許的目光中變得愈加自信。他扯掉了會讓自己不舒服的領帶,開始像個真正的演說家那樣娓娓而談,甚至恰到好處地動用起了肢體語言,往那些枯燥高深的理論中摻雜起難登大雅之堂的俚俗笑話,讓在座的一眾精英瞠目結舌。

“弗洛伊德解析的夢境中,當一個女孩遭遇暴力性侵,她便會在接下來無數個不期而至的夢魘裡遇見一個手持尖刀的男子。陰莖在此時成了尖刀的化身,而不再是一個男性的快感之源,有趣的是,正是由睪丸分泌的睪酮,被證實了對一個男人的肌肉、性慾甚至攻擊性影響深刻。自烏拉諾斯遭到閹割開始,男性生殖器就超越‘雄性器官’的意義代表了個體本身,甚至具有‘以暴制暴’的象徵意義。”

“兇手為什麼要異裝?被害者手無寸鐵,而擁有職業格鬥水準的他本就不會留下活口,喬裝成女人來掩飾身份全無必要。他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去制裁男人,制裁那些在他眼中不那麼像男人的男人。這個行為看來荒誕又不可思議,為什麼他要那麼做?”一個發人深思的提問後,褚畫又踱出幾步,裝模作樣地停頓片刻才繼續說,“社會心理學家認為人類擁有維護正面自我形象的動機,而在某種特定的情境下,這將導致他們無法自控地做出令人吃驚或自相矛盾的事。這就像自主神經系統掌管著我們身體的器官和腺體一樣,不受個人意志控制――寒冷會讓人毛髮倒豎,強光會讓虹膜括約肌收縮,兩者呈現的強度成正比。”

言及此處,年輕警探放下教鞭,綻著甜膩膩的梨渦笑了起來,“一個身處強權部門的男性,一個以殘酷手段剝奪他人自我的獨裁者,一個必須不遺餘力維護正面自我形象的成功者――我想他現在就坐在你們中間。”

安靜的場內開始沸騰,羅塞勒蹙著眉頭不說話,而在座的警界精英們則忽左忽右地交頭接耳,他們當然聽懂了這個小警探的潛臺詞,懷疑之矛已對準了自己!

這陣子他倒黴透頂,洛薩達線2的比值趨近於零。但一切陰霾都在此刻煙消雲匿,心情大好的褚畫完全忽視了自己的情人,自然也沒看見韓驍正低埋頭顱,濃重的陰影拂過那張精英感十足的臉,緊握成拳的兩隻手上佈滿可怖的青筋。

“你到底是誰?”白髮老者凝視起對方的眼睛,灰藍色的眼眸滿含懷疑之色,“你怎麼可能只是一個文職人員?”

“我剛才告訴過你我的名字了。我叫褚畫,就來自和一群娘們朝夕相對的電腦數據組。”一雪前恥之感讓年輕警探通體舒暢,神清氣爽。話音剛落,他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襬動起屁股,異常風騷又愉快地邁出了大門。

“哦,對了,”還未走出幾步又掉過頭來,挑著一側眼眉注視著羅塞勒的眼睛,“你那同一理論的七次論述分別出現在書中的第23頁《自我分裂》章節的第二段和第四段;第86頁《魔鬼闡發危險》章節的第三段;第172、173頁《童年陰影與戀童癖》章節的第三、第七、第九段;第298頁《情慾和聖靈之戰》章節的倒數第二段。我曾有多對那本書愛不釋手,現在就有多懊喪不已――我居然花那麼多時間來閱讀那些‘廢話’!”

耳麥中傳來康泊的笑聲,這回褚畫是真的走了。而且還不是被攆出去的。

※ ※ ※

“我猜想你今天會出現在這裡,所以特來表示感謝――為你替我解決了一個麻煩。”

“你是說那個惹人厭的搖滾明星?”褚畫撇了撇嘴,對著那個看不見的男人說,“自作多情者大概都以為天體是因由自己才旋轉?我壓根沒想過幫你,揍他是因為他太囂張,我看他不順眼。”

康泊大笑,“我以為對於我今天的慷慨相助,就算你不立刻感激涕零地投懷送抱,多少也該有些表示。”

“你錯了,我這傢伙就是這麼狼心狗肺!我們雖然有過那麼一次肌膚相親,可我已經決定了不再見你。”離去的步伐刻意放慢,還不住地四下張望,似在焦躁尋人,嘴上卻仍故作輕鬆地說,“我知道我很迷人,但我勸你最好還是努力把我忘記,振作起來重新生活,可以?”

“你可以不再見我,但總不能不顧你搭檔的死活。”

“屠宇鳴在哪裡?”褚畫的聲音顯出有些著急,問,“他還好嗎?”

“現在還很好,一會兒就不保證了。”

“他在哪裡?快告訴我他在哪裡!”

“地下停車場。”

男人單方面地中斷了聯繫。

※ ※ ※

無人的地下停車場裡,年輕警探顧左看右地來回移轉臉龐,還未邁入一半深處就被人一把拉住手腕――就像那日身處海洋,他突然浮出水中緊擁自己在懷,這個男人的出現總是教人猝不及防。

銀製手杖放置一邊,康泊伸手撫上褚畫的臉,指尖輕柔擦過他柔軟馨香的肌膚,卻忽而被對方極為憤怒地抬手擋了開。

“你他媽是在招妓嗎?!”四目相視的那一刻他猝感滿腹的心酸急欲宣洩,紅透了一雙眼睛,脫口而出的話音都在為抑制哭泣而顫抖,“嫖完就走,想嫖的時候又出現了?!”

“可是,”望著身前輕撅雙唇、一臉莫名委屈的年輕警探,男人反倒笑了,“上次走的那個人,好像是你?”

“可……可……”被自己沒來由的怒氣噎得夠嗆,好一會兒他才半努著嘴說,“這些日子你也沒有來找我,不是嗎?!我甚至見到了你第一任妻子的女兒,都沒有見到你……”

“我的女兒最近惹上了些麻煩,”康泊淺淺一皺眉頭,“你見到了葉茵?”

“是的,我見到了那個女人!我從她口中得悉了真相,你是個嗜慾的魔鬼,你視我為獵物!解剖我的記憶讓你興致勃勃,摧毀我的神經讓你倍感快樂……”數日來堆積心頭的不快全盤瀉出,儘管已任由自己被康泊攬進懷裡,儘管從他的懷裡嗅到了那日陽光與海風交織的溫柔氣息,褚畫依然在不配合地抵抗,雙手並用地推搡掙扎,嘴裡嘟囔罵著對方“王八蛋”。

直到懷裡的人似乎喪失了力氣,康泊才扶著褚畫的後腦勺,將他的臉輕輕按埋於自己的頸窩。

“怎麼做……”感到自己的身體被一雙收攏的手臂牢牢箍住,他輕闔眼眸,連綿的親吻落在懷中人的額頭,“怎麼做才能讓你拋棄這些妄想和顧慮……怎麼做才能讓你完完全全屬於我……”

年輕警探脫離對方的懷抱,注視著這雙泛出血色的眼睛,再一次感到自己被那如穗子般濃長的睫毛織困其間,再一次任由那對淡色的眼瞳將一切逃離遁走的情緒抹煞得乾淨。片刻的沉默後,他無法止住哽咽地說,“如果你想抱我,就得承諾我你永遠不會放手;如果你想得到我,就必須對我坦誠以待。”

兩掌相合,康泊捧起褚畫的臉,微微眯著眼睛與他相視。

“證明你不是嗜血的狂魔。證明你和那十二個女孩的死亡沒有關係。”

男人以一笑欣然應允,“我會的。”

“我要了解完完整整的你,我要知道你所有的過往。你說我們曾經相識,那你現在就告訴我,什麼時候?在哪裡?”

“把手舉起來!如果你他媽再敢綁架他,你就死定了!”

正當兩個男人中的其中一人要開口說話,他們背後突然響起了另一個男人的吼聲,聽上去正是方才從睡夢中醒來的警探先生。

康泊附身在褚畫耳邊說了幾個字,便又聽見身後屠宇鳴的吼聲:

“你他媽向著我慢慢轉過身,舉起手!”

康泊轉過身,揮手示意自己並沒有攜帶武器後就拄起了手杖。他仍面帶微笑,踩著似舞蹈般優雅又頓挫感十足的步子向對方走去。

長卷發鬆散地束著,白膚紅唇的臉龐就像聖像屏上經世不衰的繪畫。這個男人彷彿創造自上帝的匠心獨運,屠宇鳴因巨大的震愕通體僵直,一眼不眨地望著康泊向自己靠近,可當兩人僅僅一步相距之際他又難以自已地避退向後――甚至忘記了端著槍的自己全然佔據上風。

“很抱歉,剛才向你動了手。”康泊帶著歉意的神態向對方微微欠身,隨後就走了。

“幸而有我在,他才沒能再把你拐走!”直至男人的背影及遠而逝,疤臉警探洋洋自得地走往自己搭檔身邊。瞥了瞥他那張怔然的臉,問,“康泊剛才和你說什麼?”

“他只給了我五個字,”同樣好一晌才回過魂來的褚畫狠狠白去對方一眼,“鹿樹療養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