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叫喊 4545、療養院(3)
4545、療養院(3)
“能見見的侄子嗎,他曾是這兒的院長?”
“他死了,十四年前。”
“十四年……”褚畫微微蹙起眉頭,眸中露出懷疑之色,“那個時候,康泊剛好離開這裡,是嗎?”
“知道想什麼。但事實不可能是那樣。”梅夫笑了,搖了搖頭說,“他死一個妓女的家中。那個女孩是個老煙鬼,接客的時候也總不忘來上一支。那天碰巧她家中天然氣管道發生了洩漏,結果女孩點菸時他們倆都被炸得屍骨無存。警方參與了調查,這件事被證明是意外,沒有需要為此負責。”
陳述的語氣十分平淡,並無對自己侄子死亡的惋惜之意。年輕警探很快發現了這點,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好像並不為此感到惋惜?”
“他不是一個好。”
警探先生對此表示不以為然,聳了聳肩膀,“一個的‘好’與‘壞’不該那麼草率地定義,生死更是如此。”
老婦點了點頭,以讚許的目光望著對方說,“性本就比這個世界更為偌大複雜。當一個手握權力又無拘束時,他會日漸迷失自,轉而變得非常殘忍。”
“這個聽過,”褚畫馬上接口說,“就像斯坦福監獄1。”
“沒想到也知道這個。”老婦再次讚許地點頭,原來對警察這個群體並不算佳的印象,此刻也卻全然改觀。她曾認為警察就像是一群由政府助養著的無賴,模糊黑白,顛倒善惡,每一件體面光鮮的制服背後都著以愚昧、虛偽和腐朽的筆墨。踱出幾步,繼續說,“這兒曾有一萬個病,他就像是這一萬個病的上帝。他曾經是一個敬業的醫生和傑出的學者,但他慢慢被自己的內心腐蝕成另外一個,直至後來完全變成了地獄之王。他和這裡的其他醫生們對自己的病做非常可怕的事,初來乍到的康泊曾經想要阻止——”
“他?要阻止?”褚畫完全不可置信,將那雙挺長的眼睛瞪得溜圓。這一路他聽見太多關於這個男的負面訊息,來自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他的情,卻從未想過會這樣一個慈愛優雅的老口中獲得這些。
“也許無法想象,一個陷入泥潭、自身難保的少年居然還想救助他?”於琴絃般根根鋪張於屋子的光線下,老婦將蒼老如枯枝皺葉的手緩緩張開,投下五指的陰影。嘆氣說著,“這是他的苦難之源,憐憫之心烙印於這個男孩的本性,但後來就漸漸消失了——他出院之時,已經完全不認得他了。”
話題驀然僵住,年輕警探不大的病房中踱著步子巡視,最後停留一片格外華麗的字跡前。
倉促一瞥,該是一首情詩。
“這裡還有別的來過嗎?這間……”決定給它一個更妥切的稱謂,“這間囚室?”
梅夫搖了搖頭,答非所問地笑出一聲,“說說所認識的康泊吧。”
“嗯……”掉過臉望著對方,褚畫一番埋頭思索之後說,“他很優雅,很聰明,擅於洞察心,也同樣慣於狩獵。與其說他是個處處完美的紳士,倒不如說他是道隱秘難解的謎題,總意料不到的時候出現,同時為的血液注入興奮與迷惑……當然,儘管如此,還是會忍不住想要向他靠近,忍不住覺得他很……很……”適時住了口,兩道漂亮的眉毛微微蹙一塊兒,似苦心斟酌一個恰如其分的字眼。
梅夫笑著問道,“很迷?”
年輕警探微瞋眼眸地愣了一愣,旋即大方地承認,“對,很迷。”咬了咬下唇,大方之中又透著股靦腆的勁兒,“非常迷。”
“之前沒有外界的知道鹿樹療養院。”始終端放著一個慈愛的笑容,老婦說,“他很富有,也結交了不少政界物,可以說他能夠輕易地就讓自己這最不堪回首的六年時光變成空白,卻獨獨願意對坦白。這就好比面前剖開他的胸膛,曝露他的心臟。有沒有想過,這是為什麼?”
類似的問題曾也聽過,褚畫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長得帥?”
梅夫又笑了,“的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不再說話,褚畫走上前輕輕撫摸牆壁,撫摸上面那些飽含摯情的字跡——
想獻一枚吻,
日落黃沙之前……
慢慢閉上眼睛,感受從天而降的黑暗。褚畫驚訝地發現自己竟能與當時困於這間囚室中的康泊感同身受。他彷彿能觸摸到他的肌膚,觸摸到他的骨骼,觸摸到他靈魂深處頻死的掙扎。
以及,那種對破繭重生的無限熱望。
告別的時候年輕警探問梅夫說,“康泊說他曾經和見過,可對此卻毫無印象,他曾和您提過嗎?”
沒有回答,她凝望起這個年輕的眼睛。他的眼睛非常清澈,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月牙的形狀,蘊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純真,以及,一種堅定不移的力量。老渾濁的眼眸里長久地倒映出那張期待又困惑著的臉龐,最後淡淡笑說,“不知道,想還是得去問他。”
褚畫眯著眼睛,真的笑了起來,“謝謝,非常感謝。”
幾次三番地表達出謝意之後,他返身走往了屋外。一路上步履輕快得像跳著拉丁舞,還頻頻“騷擾”沿途的老——拉過她們轉上一圈,或折一枝花塞他們手上。
梅夫久久望著年輕警探的背影,望見他回頭朝自己揮手,臉上的笑容綻若春天般迷。悲傷又欣慰的神色爬上那每一道溝壑縱橫的紋路,她低低自語,“幸好,他真的值得……”
※ ※ ※
他從未想過要殺了她。
他攀窗而入時本以為女不家,結果卻與她撞了個正著。
驚恐的神色褚雯那張陰鬱的臉孔上一晃而逝,隨即開始不斷地叫罵。十足骯髒的字眼和越來越大的聲音反覆扎刺少年的耳膜,也嚇得少年懷中的貓一下躥沒了蹤影。
他原想用手捂住了女的口鼻,遏止她的謾罵,誰知她竟斷了氣。
“天……天吶!康泊……把這個女殺了……”同行的另一個少年震愕不已,失聲嚷出,“又不是不能從那些有錢女身上弄錢,怎麼會想到跑來這裡!現成了殺犯,什麼都完了!”
少年失措地回頭時,看到了那雙潮溼清澈的黑眼睛。
男孩的下體赤露,陰莖上有不知是胎記還是紋身的黑青色圖案,呈現充血似的勃起狀態。窗外明滅的光線打這具瘦小的身體上,投下淡淡的破碎的陰影。他看見那個男孩怯生生地躲其中,卻用最純澈無辜而又熠熠生光的眼神望著自己。
少年無法解釋那一刻自己饒動的惻隱之心,甚至無法解釋自己怎麼會鬼使神差出現這裡。弓□子慢慢向男孩靠近,將手伸向男孩的臉龐,他說,“嗨,小傢伙,不會傷害……”
男孩看來早已靈魂出竅了,愣愣睜大眼睛望著眼前的,石頭般一動不動。他目睹了謀殺的全過程,卻從頭至尾保持緘默。
“走吧!別管他了!他不會就這麼餓死家中,他大可以跑到街上,去找警察!”似是猜出了對方心中所想,雞冠頭少年推搡著夥伴的肩膀,連連催促道,“馬上就會有來的,們得快跑!”
可少年根本不為所動。他小心地向男孩伸出了手,一點點向他靠近,竭以可能地溫柔說道,“別怕……不會傷害……”
即他要觸摸上這個男孩的臉龐時,男孩突然張嘴叫喊起來。
“該死的!”雞冠頭低低罵出一聲,就頭也不回地逃離了命案現場。
渾似要把聲帶撕裂,渾似經年積累的陰影一朝得到宣洩。那是一種可怕的、非類的叫喊聲,持續了足足幾分鐘。恰好路過的一輛警車停了下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警察破門而入,而少年倉皇從窗臺跳下時則被那警察的搭檔給逮了住。
這是這個名叫康泊的少年被帶走前所看見的最後一幕場景——嘶聲力竭的叫喊之後,這個名叫褚畫的男孩把臉埋進了抱著他的那個警察的懷裡。
嘴唇輕輕嘟起,他闔著長長卷卷的睫毛,看來安心而滿足。
他再也沒有向他所的方向投去目光。
作者有話要說:1斯坦福監獄實驗,心理學上著名的實驗之一。實驗把24名身心健康、情緒穩定的大學生分成兩組,一組扮作獄警,一組扮作犯人。結果本來為期十五天的實驗很快向著失控的方向發展,模擬“獄警”的學生變得暴躁易怒,對“囚犯”採用的懲戒措施日益加重,並開始以為他們帶去傷害為樂。實驗在第六天時不得不宣告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