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叫喊 7071、鹽柱(5)
7071、鹽柱(5)
“那麼邁克爾呢?”褚敏銳地察覺對方神色有異,於是立即趁熱打鐵地補充,“邁克爾・羅恩,他被你們逼得走投無路,很快就被我聯繫了上。他手上握有重要的證據,對這些年你和碧姬幹過的勾當全都瞭如指掌,比如你們懼怕那些妓女洩漏政府官員的醜事就殺死了她們,還是邁克爾開車棄的屍。”
“一個小角色根本不可能扳倒我,”範唐生很快恢復了氣定神閒的模樣,尖聲尖氣地叫著回答對方,“你們這些螻蟻一樣的傢伙拿著根羽毛就妄圖撼動大樹,那是天方夜譚!”
這話說得不錯,範唐生的篤定並非毫無道理。
而且對於褚畫而言,更大的問題是,他壓根不認識邁克,在收聽完那古怪律師留給自己的錄音帶前,他完全不知道這傢伙的身家底細,也不知道他到底幹過那些驚世駭俗的勾當。
但是律師範霍文對副局長範唐生的一舉一動似乎非常瞭解,他在錄音帶裡留下的話,就像一道閃灼的電光,早已昭示了此後的暴風驟雨超級保鏢。
――當然,你只說出這些還不足以摧垮他的信心,也許短暫的驚慌過後他就會如只叫聲扎耳的斑鳩般嗤笑不止,沒準兒還會譏諷你是妄圖撼動大樹的螻蟻……我想你說出那傢伙……那個誰,那個和他這次一起競選州長的傢伙,就能唬得他兩腿發抖,馬上卸下他的趾高氣揚向你求和……
一個疑問短暫存留於腦海:這個律師既然知道碧姬幹過的那些勾當,會不會和康泊有些干係,又會不會……
但此刻他已然無暇他顧了。
這是針尖對麥芒的對峙,一著不慎便會全盤皆輸。方才範唐生剎那顯出的驚慌已經讓他落了下風,現在再怎麼竭力掩飾也無法挽回劣勢。警探先生想了想,決定遵照那古怪律師的指示繼續說下去,他提及了律師留於錄音帶的其中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是範唐生的勁敵,也是他在競選州長的道路上最大的一塊絆腳石,“你說的不錯,我撼動不了你的地位。但是如果我把邁克和那些資料帶給那傢伙呢?一旦你的競爭對手抓住了能反敗為勝的機會,他會不遺餘力甚至豁出一切地要去扳倒你,他的能力與勢力遠非我這麼個籍籍無名的小警察可比!你還有那麼容易把自己撇乾淨嗎?”
褚畫的威脅很有用,男人那張窄長而尖細的臉孔真的變色了。
“你到底……到底想要什麼?”範唐生微微思考了一會兒,隨後搖頭說,“可你已經是通緝犯了,你的逃跑行為將你推向了火坑!本來或許我可以利用我在司法界的人脈讓你的案子出現轉機,現在卻很難了……”
“我迫切地想洗清自己的罪名,但不是現在!我也不想扳倒你,那幾個死在你手上的妓女和我毫無干係。我會為她們短暫地悲傷,但卻沒打算為她們豁出性命……唯有瑪麗蓮,她是我摯愛的小妹妹,我報以厚望的生命,但是韓驍殺死了她,包括那名受僱於你的狗仔!我要他付出代價,我要你幫我扳倒他!”
“我該……怎麼做?”
“我當時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現在想想卻覺得大有可疑――那個狗仔偷拍了那麼多我的照片,但早些時候我和韓驍還在一起,為什麼其中只有我的照片,卻沒有他的?”頓了頓說,“只能說明,你們已經勾結在了一起。以你的謹慎性格,會這麼容易和他冰釋前嫌?難道不是你們各自握有一些對方的把柄,然後不得不堆著假笑坐上同一條船?”瞧見範唐生沉默不語,褚畫拿槍口頂了頂他的腦袋,“我要知道那是什麼,你得把他的把柄交給我。”
“沒有用的……”範唐生聳了聳肩,搖頭說,“那只是一些會讓他顏面掃地的照片,粉紅色的長裙、金色假髮、烈焰紅唇……即使曝光給媒體也只能讓他的精英形象稍有折損,這是不痛不癢的打擊,根本不可能完成你的復仇……”
褚畫愣了愣,蹙起了兩道黑直的眉。直到剛才一切都還在他的計劃之內,現在卻突然滿目的橫峰側嶺,讓他一下遁入迷途。
怎麼辦?
警探先生沒有放下指著對方眉心的槍,心頭卻在思索對策。忽然他又想起了範霍文律師留在答錄機裡的話,那個怪傢伙提及了伊索寓言,說話聲融合著誇張的語調與輕佻的嬉笑,顯得極不正經,卻透著一股子令人無從抗拒的說服力。
――也許你能從範唐生哪裡得到你想要的,但也許你忙碌一場之後發現自己不得不空手而歸,但這個時候你需要堅定信心,耐心地等待,等待那個陷害你的人像尾巴上點火的狐狸一樣自投羅網,迫不及待來與你碰面……
範唐生仍努著嘴自言自語,“我們都以為握住了對方的命門,其實那不過是虛張聲勢,只不過我們都在對方的身上押了注,知道對方不會願意去冒‘身敗名裂’的危險與己為敵……”
褚畫重又恢復志氣,朝範唐生露出甜膩一笑,說,“不管怎麼說,把那些照片給我。”
他循著對方的指示從一個抽屜的隱秘暗格裡取出一隻牛皮文件袋,挺鼓囊一隻,還未來得及打開驗看,一個尖厲怪異又分明發自男性的聲音突然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寶貝兒,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裡超級脂肪兌換系統。”
※※※
房間莫名安靜,囈語式的風聲透窗而過,盤旋在耳畔。像一首靜謐中為誰送喪的樂曲,同時又帶來遠處花畦的香氣,如此沁人心脾。
“我知道你會在這裡,卻沒想到你和我們的副局長竟還相談甚歡……”
那個男人帶著一種猙獰又怪異的笑容步步逼近自己――兩個人相距不過兩米,警探清楚看見了對方手中的微型衝鋒槍。
那個瞬間褚畫的腦海中電光火石地劃過不少念頭,最後他突然覺得自己明白了範霍文的意思,範唐生和韓驍從未真正在一條船上,他們之間的關係甚至比不過伊索筆下的人與狐狸1。
就像是請君入甕,可那個自以為比任何人都聰明的傢伙已經毫無自覺地陷在甕裡了。
“我們的副局長和我達成了共識,”褚畫迅速蹲身解開了範唐生身上的束縛,又起身對韓驍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牛皮紙袋,露出白牙盡顯的一笑,“他提供了我好些關於你的資料,我保證會讓你大吃一驚。”
“什麼?”韓驍止步在舊情人身前,皺起了兩道粗黑的眉。
“哦!哦!”褚畫挑勾起月牙眼兒,以個極不雅且誇張的姿勢送動起了自己的胯,又用捏在指間的牛皮文件袋扇打起自己的屁股。模仿著女人的叫床聲,嘴裡咿咿呀呀不成調地唱,“行行好,操我操得狠一點――我穿著你心愛的粉紅色舞裙,還留著金色的長頭髮……”
這番刻意的激怒言辭卓有成效,男人的眉皺得更緊了,雖然竭力裝出自己滿不在乎,但受辱的憤怒已像絞索一般扼上了他。
一旦看見韓驍現身於自己眼前,範唐生大感放心地站起了身。慢條斯理地鬆動著方才被勒緊的手腕,他退往一邊說,“這地方看來得讓給你們這對昔日的小情侶了。沒問題,我退出――”
話音還未落地,韓驍突然箭步上前抓住了褚畫握槍的手腕,指向範唐生的心口就強行扣動了扳機――
範唐生雙目大瞪,帶著一臉的不可置信倒在了地上。
同樣也是狠狠一愕的褚畫反應過來後一把掙脫對方,還未向古董架後藏住自己的身體,衝鋒槍就槍聲大作。
韓驍開始了目標指向舊情人的瘋狂掃射。
木質的傢俱阻擋不了衝鋒槍的火力,觸目所及之處密密麻麻布滿蜂窩般的坑洞。架上的古董紛紛響應號召似的破碎炸開,像秋日熟透了的松實沒完沒了地掉向地面。
噼啪大響,一片狼藉。
趁著一連串迅猛的火力攻擊暫時告歇,褚畫以最快的速度跳窗而出。從兩樓的花臺上直接滾落在地上,一站起身,馬上就又尋找能躲避自己的地方。
韓驍走向窗邊,落滿月光的窗臺可以明晃晃地看見一灘血跡。不遠處的範唐生還未死透,倒在地上的身體過電似的抽搐起來,喉腔蠕動出類似金魚吞吐氣泡的咕嘟怪聲。他的肺葉已被打穿。
“shutup!”猛一扭頭,衝垂死的男人比劃了一個靜音的手勢,韓驍又把目光投向落有血跡的窗臺――他可以確定自己沒有打中他,估計是射擊過程中的跳彈傷了他。
他用指尖沾起情人的鮮血,忘我又貪戀地舔嘗靈犀戒。
好一會兒後才打開對講機,對著早已整裝待發的特警精英們說,“逃犯槍殺了副局長,目前還在逃竄,極度危險。”男人的唇邊浮出一個淺笑,陰陽怪氣的語氣在說著,“我不要求你們抓活的,一旦看見褚畫,就擊斃他!”
※※※
手臂已經被子彈打穿了,皮開肉綻不止,還露出一截森然的白骨。腹部也有傷口,沒動一動幾乎就疼得他要當場昏厥過去。強咬住牙,褚畫低頭看了看,從腹壁創口的切割形狀和自己此刻的感知來判斷,還好不是子彈直接射入造成的貫通傷,只是跳彈的彈片或者爆破的瓷器造成的切線傷。
衣服已被染了透紅,簡單的包紮看來毫無用途。
恨不能闔起眼睛長睡不醒,可警笛的尖嘯撕裂了夜空,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必須得走了。
嘴裡咬著牛皮文件袋,褚畫捂著腹部躲避著警笛聲的追擊,在一幢已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房子外停下了腳步。
一個特警精英追到了這裡,他聽見那個特警精英衝著對講機回答,“明白!一旦看見逃犯就將他擊斃!”
褚畫仰起頭死命地抵住殘破的牆壁,小心地斂著呼吸,竭儘可能地貼身躲藏,祈禱自己不會被對方發現。
汗水涔涔而下,溼透了他的單薄身體,而鮮血滴滴答答,已在身下聚成一小片紅色的湖泊。
一條不知哪兒冒出來的野狗突然躥到了褚畫的面前,兩顆黑幽幽的瞳子緊緊盯住了他。
那個特警還未離去,他再沒有反抗的力氣。
野狗望著渾身是血的年輕人,喉嚨裡發出了嗚嗚的聲音,又齜了齜牙――看上去它就要吠叫出聲了。
“please...”絕望之感從天而降,褚畫側臉以無比懇切的祈求的目光回望向那條狗,朝它連連不止地搖著頭,無聲地動了動唇,“please...”
可笑的是,他竟抱著僥倖之心,期望對方聽得懂自己的語言。
所幸那條狗終於還是不吭一聲地走了。
特警同樣走了。
春天明明已經深了,可凜冽的寒風卻方興未艾。面積不大的花畦中開著一片鈴蘭,風中抖著身子,顫顫嗦嗦。
耗盡所有氣力的褚畫一頭栽向了花畦,嗅著混合著血腥氣息的花香,伸手撫摸上了一朵鈴蘭花――指尖的鮮血滴落於雪白的鐘形花朵,淌下一道淚痕般的紅色痕跡。
被彈片洞穿手臂卻沒有落下一滴眼淚的年輕人,突然孩子樣的痛哭起來。
為自己居然向一條狗搖尾乞憐。
為自己還來不及向他道歉。
“對不起……康泊,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1伊索寓言,人與狐狸
有人仇恨狐狸,因為狐狸經常危害他。有一天,他抓到了一隻狐狸,想要狠狠地報復一下。於是他把油浸在麻皮上,並綁在狐狸尾巴上,然後點火。神明卻將狐狸引進那人的田地裡,那時正是收穫的季節,這人於是一邊趕狐狸一邊痛哭,因為田裡什麼都收穫不到了。
這故事是說,當一個人處於極度的憤怒時,總難免會喪失理智,從而招致更大的災禍。文裡更有範唐生與韓驍這對“人與狐狸”兩敗俱傷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