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情緣 165 平朔

作者:翊承

165 平朔

雍熙八年九月初五, 皇帝授予第三子永昌王高忱輔國將軍之職, 命其擇日率三千百保鮮卑奔赴朔州, 協助蘭陵、安德二王平叛。

並任命禁軍左統領劉桃枝為廣德將軍, 隸屬永昌王麾下,令其輔佐永昌王統軍事宜。

※※※

高瑞炘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 正在胡曦嵐宮中幫著母妃準備給胡氏各府的重陽節禮。

胡曦嵐打賞了報信的內侍, 轉頭正欲和恰巧來她宮中的高徹告別, 就猛然聽到一聲茶盞破碎的聲音。

循聲看去, 高瑞炘正捂著微紅的右手腕, 她身邊簇擁著乳母、宮人,一邊給高瑞炘降溫塗藥,一邊不停地詢問她傷勢感受。

在眾人的一側,跪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宮人,她的手上還握著沾有茶水的木案。

胡曦嵐臉色大變,連忙走到高瑞炘身邊,仔細查看她的傷勢,一面急令宮人去傳太醫。

看女兒的燙傷部位紅腫得越來越明顯,胡曦嵐心中怒氣更甚, 大聲斥責周圍的人:“都是怎麼伺候主子的?!就這麼想去掖庭局嗎?!”

高瑞炘的乳母搶先大哭,抬起手指,慌忙指向跪著的小宮人:“都是這個蠢奴粗手笨腳地傷了殿下!奴婢們實在是沒來得及反應啊!”

“好了。”高瑞炘看了一眼小宮人, 面不改色道:“這事不怪她, 也不怪你們, 是我自己心不在焉。都起來吧。”

看女兒主動攬下過失, 胡曦嵐自然不能追究下去。

太醫給高瑞炘治療的時候,高徹仍在胡曦嵐宮中。

她仔細看了一眼高瑞炘的傷勢,陡然微笑:“晉陽不疼嗎?直到現在,你都沒喊一聲疼。”

高瑞炘輕抬眼瞼,眼底泛起明顯的紅色,水色溼漉漉地蒙在眸子上,聲音卻依然沉穩:“疼痛大叫,這不是皇室該有的風範。”

※※※

“你說什麼?!你想請永熙姑姑陪著炘兒去朔州?!”高緯沉默了一下,又問道:“永熙姑姑怎麼說?”

“她同意了,而且隨即就回府清點了可用人馬,只要你同意,立刻就可以出發。”胡曦嵐面色淡然,好似完全沒有看出高緯臉上顯而易見的不悅神色。

高緯強忍了幾下,冷聲問道:“這算是臨走前,通知我一聲嗎?”

胡曦嵐搖頭:“是請求和商量。”

“你們當真還當我是皇帝嗎?屢次對我的話和皇家體統置若罔聞,你們乾脆讓我退位算了!”

聽高緯賭氣又惱怒地說完這句話,胡曦嵐沉默了。

良久之後,她說:“你越來越像你的父皇了。”

高緯立刻情緒激烈地反駁:“不要拿我和他比!我和他不一樣!”

“你如今事事皆為皇家體統和皇帝尊嚴為先,令孩子們也潛移默化地學會了這種思維方式。難道不像是你和你父皇的相處方式嗎?阿緯,你被帝位改變了。”

高緯想繼續反駁,卻想不出反駁的話,心中很迷茫,乃至於有些恐懼胡曦嵐方才所說的話。

“炘兒今日燙傷了手腕和手背,那是滾燙的茶水,可她一句痛都沒有喊過,說冷靜沉穩才是皇家該有的風範。”

“。。。。。。”高緯的氣息頓時一窒,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事後,我問她到底疼不疼?”胡曦嵐眼眶漸漸泛紅,眸子表面泛著充沛的水色:“她說,可能是這段時間壓抑得久了,感知都不敏銳了,真的不疼。我又問她,在壓抑什麼?”

胡曦嵐平靜地說下去:“她說,胡棽。”

高緯澀聲反問:“她也是因為胡棽才受傷的嗎?”

胡曦嵐點頭:“她是最想去找胡曦嵐的人,也是最無法去找胡棽的人,只能剋制。可在聽到你同意忱兒去朔州的時候,她還是一時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好吧。”高緯的內心掙扎了很久,但最終還是同意了。

她再次宣召韓長鸞,命他再挑選七千禁軍,隨永昌王一同奔赴朔州,並且這次還要求他一起隨軍前往,主要負責高徹和高瑞炘的安全。

※※※

或許是高忱確實有幾分軍事天賦,也或許是兩個孩子帶去了有助於官軍的氣運。

他們到達朔州沒多久,皇帝就下了重新進攻的命令。

官軍這次非常勇猛,也很好運,不到兩日,就攻下了外城。

官軍士氣大振,順勢包圍內城,開始了一邊招降高思好部下,一邊繼續攻城的策略。

※※※

房門被重重推開,胡棽抬眼看去,是高紹信,不過這次的高紹信顯然狼狽了不少。

胡棽已經從侍女口中得知了朔州戰事進展,見高紹信如此,眸中笑意加深了不少,明知故問道:“高刺史這是怎麼了?”

“滾下去!”高紹信怒吼著命令侍女退下後,又衝到胡棽面前,氣急敗壞地逼迫她:“把奏疏交出來!不然我立刻就殺了你!”

說著,拔出蹀躞帶上的匕首,明晃晃地對著胡棽。

胡棽絲毫不懼,眸光微亮,神情嫵媚地看向他,篤定道:“你不會。因為在你眼裡,我是個美麗的女人。”

高紹信呆滯地看著她,心神不自覺被胡棽眼底的豔色吸引。

他本身就沒有多少習慣性謹慎,加之天性好色,胡棽的美麗和若有若無的引誘使他輕易上了鉤。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剋制不住自己,上前抱住胡棽。

他呼吸急促,動作急暴,以至於他完全沒有發現胡棽眼底的冷光。

高紹信一邊焦急地嗅辨胡棽脖間淡香,一邊扯住胡棽的衣帶,想要解開,卻發現不得其法。

高紹信把注意力全部放到了衣帶上,頭埋得更低,正好給了胡棽絕佳的機會。

高紹信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種時候遇襲。

“啊!”一支青竹簪子深深地扎進他的太陽穴裡,因頭骨的撞擊而崩裂的竹身,由內刺傷了他的眼部,造成他短暫性的失明。

高紹信疼得跪癱在地,大聲慘叫,後來更是不停磕頭,想以此緩解劇痛。

一旁的胡棽穿好衣服,冷眼旁觀著他的醜態,直到親眼看著高紹信劇痛而死。

反覆確認了高紹信已死的事實後,胡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拿過被高紹信丟在一旁的匕首,以作防身之用。

推開門時,胡棽覺察到陌生的氣息,登時握著匕首刺去!

“郡侯!是屬下!”“龍隱”用手擋住利刃,一邊說,一邊拿出自己的“龍隱”令牌。

由於兵力嚴重短缺,之前看守密室的近百名守衛今日也不得不離開此地,登上城樓防禦官軍的進攻。

“龍隱”這才有機會跟著高紹信進入密室,在打暈了站在門外的侍女後,他本想撞門而入,但猝然響起的慘叫聲令他止住了腳步。

他很肯定那不是女子的聲音,之後又傳來重重的悶響,似乎是在以頭撞地。

因為不清楚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不敢輕易入內,生怕非但沒有救出胡棽,反而因打草驚蛇而害了胡棽。

胡棽瞭解了原委後,放下了匕首,轉頭示意房內:“高紹信已經死了,我們走。”

“龍隱”卻在此時建議:“陛下這次明確說了,以高紹信、高思好首級報功。郡侯何不自取首功,免得便宜了他人。”

胡棽有點猶豫,她心中第一次殺人的驚懼和慌張還沒有消退,“龍隱”就又讓她割下所殺之人的頭顱,她實在有些為難。

但很快情況就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上天把另一個首功也送到了她面前。

眼見自己辛苦組建的朔州軍在與官軍的對戰一敗再敗,甚至於被誅殺殆盡。

高思好心中的心痛與憤怒就像是一股噴湧而出的炙熱岩漿,一剎那便燒光了他的所有理智。

他提著滴血的環首刀,不顧身邊人的勸阻,雙目猩紅地衝向密室。

他要讓胡棽給他的朔州軍陪葬,要用胡棽的性命報復高緯!

然而一推開密室的門,他就被一個堅硬物體砸得頭暈目眩。

接過來一看,竟然是高紹信的頭顱!

“高思好!”高思好本能抬頭,眼前閃過一抹銀光,緊隨其後的是,脖頸處的劇痛。

鮮血從被割裂的喉管處源源不斷地冒出,高思好重重地摔在地上,無力地掙扎了幾下後,逐漸沒了聲息。

之前剛一聽到高思好的聲音,“龍隱”就馬上拉著胡棽進密室。

高思好武藝不凡,且力大無窮,如果是正面抵抗,“龍隱”絕非他的對手。

二人只能想辦法智取:“龍隱”火速割下高紹信的首級,在高思好推門的瞬間,胡棽將頭顱踢過去,轉移他的注意力,“龍隱”再乘機割斷高思好的喉管。

萬幸胡棽蹴鞠技藝高超,硬生生將高思好踢懵了,讓“龍隱”一擊即中。

將兩顆頭顱放到皮囊裡後,“龍隱”跟著胡棽走出暗道,結果看到幾名拿著匕首的“龍隱”。

匕首上還滴著血,幾具穿著甲冑的屍體七橫八豎地躺在他們周圍,想來應該是高思好的親衛。

但怎麼帶胡棽出城是個難題,現在的朔州內城到處刀光血影,就連“龍隱”都未必能用輕功出城,更別論只跟他們學過一年輕功的胡棽。

正在商議該從哪座門趁亂出城的時候,不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

“給本王好好找!一定要找出胡郡侯!”帶著鐵面具的高忱看了一眼身邊的阿姊:“阿姊和姑姑先去正堂休息吧,找到了棽姊姊,弟弟自會帶她來見你。”

高瑞炘毫不遲疑道:“我要第一時間見到她。”

房內的胡棽聽到外面的動靜,臉上立時露出喜色,儘管和兒時的嗓音有了很大的改變,但她還是聽得出這是高忱的聲音。

高徹看出侄孫女的焦急,決定再幫她一把,大聲喊道:“胡郡侯,你打算讓晉陽公主親自來找你嗎?”

話音未落,胡棽便衝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騎在馬上的高瑞炘。

高瑞炘也看到了她,更看到了她滿臉的血跡。

刺殺高紹信的時候,胡棽離他非常近,導致高紹信太陽穴的血大半噴到了胡棽臉上。

就算是之後擦拭過多次,也沒有擦去多少,使胡棽仍舊顯得猙獰可怖。

高瑞炘下馬,急忙跑到她身邊,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番,確認了胡棽身上沒有一處外傷後,才稍稍放下心。

她想擁抱胡棽,卻被胡棽擋住。

胡棽輕笑搖頭:“髒。”

和高瑞炘相比,她現在實在太狼狽了。

這是相戀以後,她首次感受到這麼強烈的差距。

她內心有些侷促和不安,但更多的是對高瑞炘的歉意。

沒有將美好的童年、少年時期分享給高瑞炘,是她一直以來的遺憾。

因此她熱切地希望,自己能以最完美的樣子來陪伴自己小公主經歷世間美好,並共度彼此餘生。

但現在的自己顯然不符合自己的預期。

這樣的她不敢,也不願意玷汙了她純潔無瑕的小公主。

高瑞炘鼻翼微動,猛然間抱住胡棽,然後於眾目睽睽之下,吻住胡棽:“阿棽不髒。”

高徹興味盎然地看著,但隨即眸子中就透出惘然和感傷,她飛快拭去奪眶而出的眼淚,盡力緩解內心的痛意。

高忱則是當場呆若木雞,過了好一會兒,才堪堪回過神。

高忱想到周圍還有不少兵士,立刻喝道:“都在看什麼?!全部給本王轉過身去!”

四下的兵士和“龍隱”當即井然有序地背過身,不敢打擾難得放縱的胡棽和高瑞炘。

※※※

箐兒被帶到州城牙門的時候,胡棽正在和屬下主簿清點之前藏好的巡察奏疏。

實際上,一開始高紹信是準備以盜取的方式,拿到這些巡察奏疏。

但人算不如天算,胡棽一行人到達朔州的第六日,突有官吏向胡棽檢舉高思好、高紹信意圖謀逆,並送上了相應證據。

胡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遂決定連夜帶著檢舉官吏出城。

不料還沒出行館,就得知了全城戒嚴的消息。

胡棽猜測高思好等人應該是已經獲悉檢舉之事,忙將朝廷公文和巡察奏疏全部藏好。

事情發展也果然如胡棽所料,剛入夜,朔州軍便衝入了行館,強行控制了胡棽一行人,翻箱倒櫃地搜找巡察奏疏。

最終自然是一無所獲,高思好聞訊大怒,下令將胡棽囚於密室,其餘一干人等囚於地牢。

高紹信故意把回答說得模稜兩可,也是為了想試探出胡棽最在意何人。

但因為胡棽習慣了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於色,導致他的如意算盤打空。

收復朔州之後,胡棽屬下一干人等也於當日被救出。

考慮到他們吃了不少苦,胡棽特地命他們先休養幾日再恢復辦公,箐兒則被下令待養好了身體,就立即回雍國府。

箐兒這次來,便是想請求胡棽收回成命。

胡棽與她感情深厚,所以一開始是好聲好氣地與她解釋:自己是不想她再遭遇危難,才讓她提前回雍國府的。

但箐兒之後的糾纏不休,令她失去了耐心。

她斂下臉上笑意,正色道:“箐兒,注意你的身份。不要忘了上下的規矩。”

箐兒被嚇住了,聲音細若蚊鳴:“娘子。。。。。。”

“阿棽。”高瑞炘在這時走進來。

主簿連忙告退,箐兒還欲再說。

但在看清高瑞炘的剎那,她心中立時只剩下自慚形穢之情。

她甚至為自己對胡棽產生的痴念而感到羞愧,深深埋下頭,不敢看向高瑞炘,怯怯道:“郡侯苦心,奴婢知道了。奴婢這就去準備行囊。”

見高瑞炘盯著箐兒遠去的背影,胡棽以為她是好奇發生了什麼事,便解釋道:“箐兒鬧孩子氣,不想提前回去。不過已經被我說服了。”

高瑞炘鳳眼微抬,神情有些冷淡:“她喜歡你。”

“她只是依賴我。”胡棽不以為然地說道。

高瑞炘篤定地說:“我喜歡你,所以也看得出誰喜歡你。”

胡棽沒有把後半句放在心上,可前半句話輕易使她紅了耳朵。

這是高瑞炘首次直言不諱地承認自己喜歡她,真好聽。

她緊緊擁住高瑞炘,眸子微微發亮,鄭重其事地表白:“殿下,我也喜歡你。”

說罷,她將腦袋放到高瑞炘肩上,嘆息道:“真希望只有我喜歡殿下。”

※※※

胡棽並沒有隨官軍一同回晉陽,而是請求皇帝,准許她調查完朔州的水道,再回京。

高緯清楚有始有終是胡棽一貫的準則,所以很輕易地就應允了這個請求。

不過在獎賞完三兒子之後,她還是問了一句:“炘兒和棽兒在朔州可有發生什麼事?”

高忱原本還在為大哥高恆初為人父而感到驚喜,一聽此話,瞬時就像是被一股寒風吹遍身心,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愣愣地站在原地。

一旁的高恆咳嗽了一聲:“元誠,父皇在問你。”

高忱想了半晌,最後選擇性地說道:“阿姊怕棽姊姊被首次殺人的不適感困擾,就陪了棽姊姊幾日。”

高緯點點頭,沒有繼續問下去,畢竟她只是隨口一問,根本沒想過高忱會對自己隱瞞。

出殿之後,高忱剛想鬆口氣,就被四弟高懌的一句話,堵得他連連咳嗽。

“幾位家家要是問了阿姊的事,三哥可別把剛才那句話原樣說給她們聽,畢竟她們可沒父皇這樣好騙。”

環顧四周,發現兩個哥哥臉上也是瞭然之色,高忱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果然還是高估了自己騙人的功力。

喜歡亂世情緣請大家收藏:()亂世情緣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