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人天涯 79 天,壓得很低很低。
79
天,壓得很低很低。
連續兩日,整片天空泛著青黑,白日裡竟看不見太陽。灰濛濛的雲層在天際沉默地翻滾,似乎是在醞釀一場大雨。
風天涯一覺睡到了中午,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烏黑一片,她還以為自己睡到了晚上。
“哎呦哎呦,難道也同那醉鬼一樣睡了一天不成。”風天涯揉了揉臉,坐起身來。
她剛一坐起來,燕孤鳴便從屋外走了進來。風天涯看著他道:“蠢燕,你跑去哪裡啦。”
燕孤鳴走過來,坐到她身邊,“我哪裡都沒有去。”一邊說,他一邊伸手將落下的被子蓋到風天涯的腿上。
風天涯小腿一蹬,把被踹開了。
燕孤鳴:“……”
風天涯:“好熱嘛。”
燕孤鳴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他看了風天涯一眼,風天涯老老實實地不叫喚了。燕孤鳴將被子蓋好,又摸了摸風天涯的頭。
“你覺得怎樣。”
風天涯:“什麼怎樣。”
燕孤鳴:“身子,你可覺得有什麼不適。”
風天涯被燕孤鳴摸的很舒服,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腦袋。“沒有哦,我好得很。”
燕孤鳴將她攬進懷裡,窗子半開著,外面是陰沉沉的天。風天涯靠在燕孤鳴的懷抱裡,頭有些沉。她看著那烏黑一片的天空,喃喃道:“蠢燕,外面是天黑了麼。”
“沒有。”燕孤鳴輕聲道,“等一下便好了。”
風天涯:“天好陰。”
燕孤鳴抬起頭,也看了看外面。冬日的寒風捲著漆黑的雲層,在天際翻滾。燕孤鳴緊了緊手臂,將風天涯抱穩了。
“可能是要下雨了。”
風天涯:“在天涯峰,就算是要下雨,也不會有這樣的天。”
燕孤鳴:“是麼。”
風天涯沒有答話,燕孤鳴低下頭,看見風天涯眼睛半眯著,整個人靠在自己的身上,昏昏欲睡。看著她安靜的模樣,燕孤鳴不由得將手慢慢向下,手掌輕輕搭在風天涯的腹部。他看著被自己的大手蓋著的細細的腰身,眼中晦暗不明。
風天涯又睡著了,他將她平穩地安置在床上,起身出門。
在他開門的一瞬,風天涯又睜開了眼睛。
“蠢燕,你要去哪。”
燕孤鳴轉過頭,“我出去一趟,馬上便回來。”
風天涯:“去哪裡。”
燕孤鳴對她笑了笑,“去打些酒,你在這裡乖乖等我,不許出門。”
風天涯躺了回去,“那你快些回來哦。”
“好。”
因為這詭異的天氣,集市上也沒什麼人,整條街道空蕩蕩的。燕孤鳴走在路邊,寒風凜冽,潮氣凝重。風颳起了他兩鬢的碎髮,黑色的衣襬隨風飄動,就像是天邊翻滾的黑雲。
他走著走著,聽見了嘩嘩的叫聲。燕孤鳴抬起頭,看見巷口的酒家屋簷上,停了一隻叫不出名字的鳥,那鳥黑黢黢的,有些像烏鴉,卻比烏鴉大了許多。
它的聲音燕孤鳴聽著心煩,他一跺腳,餘散的氣勁將鳥嚇得飛走了。
燕孤鳴走進酒家,整間酒肆一個客人都沒有。坐在角落裡昏昏欲睡的店小二看見有人進來,連忙起身相迎。
“客官要打酒麼。”
燕孤鳴從腰間摸出碎銀,放到桌子上。“兩壇。”
“好嘞。”店小二去酒窖取酒,燕孤鳴站在大堂裡,看著外面的風越來越大了。
沒一會,店小二將酒碰出來,兩個酒罈子用麻繩拴在一起。
“客官你的酒。”
燕孤鳴接過酒罈,店小二看了看外面的天氣,抱怨道:“賊老天喲,大白天的刮邪風。”
燕孤鳴看了他一眼,店小二冷不防地瞧到他臉上的傷疤,打了個突突,垂眸陪笑道:“客官慢走,客官慢走。”
燕孤鳴出了酒館,順著那條街一直往前走,過了幾條岔路,來到一間醫館。
醫館不像酒館空無一人,就算在這樣的天氣裡,就診的人依舊很多。因為診病的只有一個老頭子,所以病患都排著隊等待著。燕孤鳴走到前面,被小藥童攔了下來。
“這位阿叔,你要排隊啦。”
燕孤鳴低下頭,看了眼這個只到自己腰身高的小孩,他低聲道:“我是來取藥的。”
小藥童仰著脖子,“後面好多人都是要取藥的,你還是要排隊啦。”
燕孤鳴心裡有些莫名的焦躁,他向前踏了一步,診病的老頭忽然開口了。
“年輕人,藥在那邊,你若不想排隊,便自己去抓藥吧。”
燕孤鳴凝眉,看了眼滿櫃子的藥材。他一介浪客,哪裡懂得怎麼抓藥。看了一眼那老頭,老爺子正閉著眼睛診脈。
燕孤鳴轉過身,站到隊伍的最後面。
他人高馬大,人又凶神惡煞的,許多人都與他站得遠遠的。燕孤鳴看著外面的天,對其他人“第五文學”看最新章節的目光視若無睹。
手掌的溫熱總是那樣真實,他低下頭,默默地看著自己的手掌,久不磨練,手掌中的硬繭已經慢慢消退了,他的手竟有些柔軟,柔軟得讓浪人陌生。
“天涯……”
燕孤鳴停滯地站在原地,腦中混雜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
過了許久,等到這醫館中所有的人都走光了,燕孤鳴還呆呆的站著。
小藥童來到他的身邊。
“這位阿叔,你不是來取藥的麼,怎麼一直乾站著。”
燕孤鳴猛然抬頭,恰好這時,屋外驚天一聲響雷,傾盆之雨在一瞬間便落了下來。
小藥童看了看屋外,“哎呦,嚇了我一跳。”
燕孤鳴瞥了一眼外面,天地都是黑濛濛的一片,就像入了夜一樣。他皺了皺眉頭,來到老醫師面前。老頭聲音緩慢又蒼老,“年輕人,你要取什麼藥。”
燕孤鳴:“安胎的藥。”
老頭站起身來到藥櫃旁,“懷胎多久了。”
“大概三個月。”
老頭點點頭,抽出幾個小抽屜,從裡面取了些要,擺在櫃檯上的方紙裡。小藥童站在櫃子外面,扒著櫃子邊緣細細看著。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襯得老頭子的動作一絲的聲音也無。
“不詳。”
燕孤鳴抬眼,老頭子眼睛渾濁地看著外面,自語道:“不詳喲。”
小藥童開口道:“師傅,你說什麼不詳。”
老頭子:“天地不明,黑白不分,這是災禍的前兆。”
燕孤鳴面色陰沉地看著老頭,老頭子似有所感轉過頭來,他面對著燕孤鳴鬼煞似的面孔,安穩如常。
他將包好的藥放到燕孤鳴的手上,燕孤鳴扔了銀子在桌子上,轉身便要走。
他踏出門檻的一瞬,聽見身後那老頭子沉沉的低語――
“黑雨,總是帶來人的死訊。”
燕孤鳴的腳步不可察覺地輕輕頓了一下,隨即又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雨下的很大很大,大得讓人連路都看不清。碩大的雨滴砸在破敗的屋簷上,密密麻麻地響著。燕孤鳴將藥放到自己的懷裡,緊緊捂著。雨順著燕孤鳴的頭髮一縷一縷地往下流,浪人的臉就像石像一樣堅硬。
【黑雨,總是帶來人的死訊。】
老頭的話就像暗夜中的咒語,伴隨著轟隆的雷鳴聲,在燕孤鳴的耳邊一遍又一遍的響起。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到最後,只見漫天大雨之中,一道漆黑的人影如同展翅的雨燕,在空寂的街道樓宇中,一閃而逝。
淒涼的冬日,朦朧的雨夜。
一道閃電劈開黑空,浪人的獨眼中殺意分明――袖劍出鞘,一劍刮過藏人的後頸。來不及反應,更來不及驚異,那人就安靜地倒在屋簷之上。
燕孤鳴腳下不停,飛一樣地掠過屋頂。
將軍府的外圍,高塔酒樓之上,蹲埋著數十道漆黑的人影。人影與雨夜融為一體,但仍逃不過浪人的雙眼。藥在動手之時已經滑落,但是燕孤鳴已顧不上了。
殺掉一人,包圍缺掉一口,燕孤鳴趁著死士沒有反應過來,徑直衝向將軍府。他知道,這些人不會亂動位置,他們是用來收尾的。
將軍府內殺伐一片。
番疆死士們身著黑衣,纏發矇面,手中彎刀擦滿了炭灰,看不出刀光。燕孤鳴剛入內府,身後便刺來一劍!燕孤鳴回身格擋,那是一名將軍府的侍衛。
燕孤鳴並未開口解釋,他把人往前一帶,手臂掄圓,堅硬的手背磕在對方的臉上,那人頓時脖筋扭轉,半張臉爛開。
“給老子滾。”
燕孤鳴的聲音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低沉,那是野獸要被逼得走投無路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番疆有備而來,死士們結成三道死陣,圍困內府。燕孤鳴離得不近,卻依舊能看到裡面一道銀龍似的光芒。葉淮山一身白衣,銀槍走勢如虹,與府內眾將戰在一起。
他們並未以命相搏,而是選擇防守為主。這裡是中原都城,只要能撐住片刻,外面得到消息,禁衛軍便會包圍將軍府,裡面的死士便是籠中困獸,絕難逃出生天。
在一片殺意之中,似有感應一般,葉淮山透過瓢潑大雨,忽然看向燕孤鳴所在的方向。四目相對,葉淮山忽然大吼一聲――
“城外!朝城外追――!”
燕孤鳴躍上高牆,幾道燕子翎乘雨而來,燕孤鳴避過。
擦肩一瞬,人頭落地。
有一道燕子翎刮過了他的斷肩,留下道道血痕,可燕孤鳴感覺不到痛苦,實際上,他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他只恨路為何太遠,只恨人不能再快。
【黑雨,總是帶來人的死訊。】
“求你……丫頭,我求你……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遠處,靜靜躺在地上的身影讓高大的浪人猛地站住了腳步。風天涯的身體第一次如此的無力,也第一次如此的陌生。
天空驚雷響,浪人身子一顫,渾身哆嗦著來到少女面前。
風天涯手裡還握著一把劍,那不是她隨身的佩劍,燕孤鳴雖沒問過,卻知道她腰上一直帶著一柄軟劍,可就在不久前,那劍不3gnovel.更新最快,全文字手打見了。
她的胸口冒著血,臉色蒼白得如同破碎的瓷瓶。燕孤鳴手臂發抖,為風天涯點住穴道止血,他單手抱起風天涯的身子,輕輕的晃她。
“別這麼對我……丫頭,別這麼對我……”浪人滿臉溼潤,不知是雨,還是淚。
“蠢燕……”
燕孤鳴猛然睜大眼睛,風天涯半睜著眼,睫毛輕輕顫抖,氣若游絲。
“你來啦。”
“是我……是我,你撐住,我這就幫你療傷。”
風天涯虛弱地扯了扯嘴角。“我剛剛,同蟬嶽打了一架。”
“別說話。”燕孤鳴咬著自己的衣襬,撕開布條為風天涯包紮。“丫頭,別說話,先別說話。”
風天涯卻像一點也不緊張一樣,她躺在泥濘的雨地上,輕輕道:“師傅打輸了……”
燕孤鳴咬著牙,滿眼溫熱。
風天涯輕笑了一聲,笑容在漆黑的雨夜中,宛若風中殘燭,如此的無力柔弱。“你知道麼,他不是來殺葉淮山,他只是為了救卿士樾……”
燕孤鳴手裡不停,像魔怔了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告訴風天涯不要說話,不要再說話。
風天涯動了動手,拉住浪人的衣角,像說秘密一樣,同他小聲道:“我追到這裡,在動手前,他曾經問我一句話――‘當初留命之情,還做不做數。’”
燕孤鳴的手頓住了。
“我答不出……”
風天涯的手緊了緊,“燕子,師傅早知道會輸了……”
燕孤鳴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他抱著風天涯,哽咽得難以成言。
“你不能留我一個……丫頭,你不是想去番疆和塞外麼,我帶你去,我“第五文學”看最新章節哪都帶你去……你不能留我一個,別留我一個!”
【黑雨,總是帶來人的死訊。】
作者有話要說:唔,還有半章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