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傾城 八十九
八十九
室內出奇的安靜,安靜到沒有生命的氣息。採兒急匆匆的走進,看到林清越一動不動的靠在榻上,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可是她壯著膽子叫道:“娘娘,大事不好了。”
林清越還是沒有動,只是刻板問道:“怎麼了?”還會有什麼事情更糟糕?
“娘娘……”採兒話還沒說完,一陣腳步聲匆匆朝著內室而來。
採兒神色大變,林清越也皺起眉頭,太監宮女一個個走路都很有技術,絕不會弄這麼大的響聲。什麼人居然可以進入內殿?待看到來人時,林清越也是神色鉅變。小安子居然帶著一隊殿前侍衛直闖進來,雖然態度依舊恭順,但是語氣卻是不容質疑:“娘娘,皇上在落霞殿召見。”
林清越笑了起來:“安公公,皇上召見,你帶侍衛來幹什麼,害怕本宮抗旨不成?”
小安子是皇帝的心腹太監,這顯然是皇帝的意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軒轅郎宇居然派了侍衛押她?
小安子恭順的陪笑:“回娘娘,這也是為了娘娘的安全。昨個有幾個逆臣意圖作亂,幸虧皇上英武,才沒出亂子。皇上擔心有餘黨賊心不死,傷著娘娘。”
林清越嘲弄的勾起唇角,就在宮中召見,擔心實屬多餘了。她抬手,採兒扶起她,她很明顯的感覺到這丫頭髮抖的厲害,心中更是生疑。不過眼下也是任性不得,只得由採兒扶著向落霞殿行去。
到得殿前,小安子卻道:“娘娘,皇上只讓娘娘一個人進去。”
林清越覺得太詭異了,可確實是皇帝的近身侍衛。她緩緩步上臺階,心中忐忑不安。走進殿中,隔著珠簾跪拜道:“臣妾參見皇上。”
“進來。”內裡傳出的聲音毫無情緒,卻讓她的心高高提起。
她走進珠簾後,卻是大吃一驚。青顏赫然坐在軒轅郎宇左側,看著她笑得燦爛詭異。林清越眼神滑過一絲銳利,看到軒轅郎宇雙目有神的盯著她,眼皮一撩,將心中的憤怒壓下,柔聲道:“皇上召見臣妾有什麼事?”
“帶進來。”軒轅郎宇還是平靜無波。
兩名侍衛將一名五花大綁的人肉粽子提進來。那人大喊道:“娘娘救我。”
林清越很是詫異的看向他,他們認識嗎?
“你認識他嗎?”軒轅郎宇終於問到她。
林清越搖搖頭,道:“不認識。”她直覺不喜歡這個人。看上去年紀不大,但似乎是酒色過度,眼神渾濁,顯得暮氣沉沉。
“那你認識這個嗎?”
林清越順著軒轅郎宇的目光看去,托盤裡的一塊手帕,上面繡著一支梅花。她疑惑道:“手帕?”
軒轅郎宇眼神陡然轉烈,一字一頓道:“上面繡著你的名字,是在這個傢伙身上搜到的。”
林清越一愣,立刻道:“我的手帕都是宮中的繡娘所繡,我沒要她們繡過名字。”
“娘娘,這塊手帕是您親手給我的,你忘了嗎?你說過今生與我無緣,來世一定要與我做恩愛夫妻呀。”那傢伙不知死活的大喊著。
林清越卻是看也不看他,問道:“皇上,他到底是誰?”
軒轅郎宇審視她,看她不似作偽,道:“問你妹妹。”
林清越眉毛輕挑,果然和青顏有關,她看著那張春風得意的臉,心中不知該悲還是該笑。她溫和道:“青顏,你認識他?”
青顏笑得花枝亂顫,道:“姐姐,你怎麼會不認識他呢?她是你姨娘家的表哥啊,因為家道敗落,來投奔姨母,也就是你娘,在府裡已經住了五年了。”
林清越苦笑道:“你知道我小時候失蹤,後來被找回林家之後沒多久就進宮了,連你這個妹妹都沒見過,更何況是什麼表哥了。”她心中驚懼,這女人難道連林家九族的性命都不顧了嗎?
“咦,姐姐這是怎麼說的?你剛剛回來時,大伯母就說要把你許給她的外甥的,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也當找個上門女婿。姐姐不記得了嗎?”青顏一臉純真的訝然,讓林清越自己都想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
林清越看向軒轅郎宇,道:“皇上,這事臣妾的記憶力是沒有的,不過既然青顏這麼說,要不要問一下林大人夫婦,確認是不是臣妾記錯了?”
軒轅郎宇冷淡的看著她,道:“這手帕是不是你的?”
林清越搖搖頭道:“臣妾不知道,臣妾的手帕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標記。”
“姐姐,這是你親手繡的,你怎麼會不認識?”青顏急了,不顧儀態的大叫出聲。
林清越看到軒轅郎宇神色不變,心中失望,無奈道:“青顏,你怎麼知道這手帕是我親手繡的?”
“姐姐繡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啊。記得姐姐當時還唸了一首詩,‘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那時候你正在生病,妹妹還勸你不要多想,姐姐怎麼不記得了?”青顏聲音哀憐,尾音顫顫,泫然欲泣的樣子,好像被人辜負了一般。
林清越確實念過這首詞,那時候生病,有一天感覺稍好一些,就在院子裡走動。看到寒梅盛開時,想起了陸游的這首詞,不覺誦出聲來。當時陪在一邊的青顏讚不絕口,林清越覺得陸游的詩自然當得起這些讚歎,所以並沒有反駁,不料她今日竟如此信口雌黃起來。想來她對這個女孩真的是一點都不瞭解。
不過,青顏的段數也實在差勁,就算真的扳倒了她,她也得不到任何好處,相反林家卻有可能遭受滅頂之災。她看著軒轅郎宇,道:“皇上,臣妾想和你單獨談談。”
軒轅郎宇神色叵測的看著她,思索良久,突然玩味道:“你們都下去吧。”
“不可。”青顏不顧身份大叫道,“皇上,姐姐自知犯此大罪,絕無幸理。萬一……”
林清越幾乎都要為她愚蠢感到驚歎了,一直以為她是個嬌小姐,或許有些攀龍附鳳的心思,但總是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實在想不到她心腸歹毒也罷了,竟是愚蠢若斯。
軒轅郎宇不耐的喝道:“退下。”
室內只剩下二人,軒轅郎宇神色依舊冷淡,道:“你想說什麼?”
林清越卻是從未有過的輕鬆,若是人家想要她的命,害怕有什麼用?她也是淡淡道:“你想怎麼樣?”
“你妹妹說你有私情,你怎麼說?”
林清越冷笑:“皇上,你難道不知道?臣妾並不精通刺繡,也素來不喜刺繡。”青顏要汙衊她,居然以為她和大多數的大家閨秀一般,精通刺繡並以此為傲。她最初跟霜姨學習刺繡完全是為了以後生計,事實證明她沒什麼天分,後來更是完全拋開了。
“朕知道。”軒轅郎宇沒有什麼情緒。
“那皇上還問什麼?”林清越怒起來,這個人一直將她當玩偶一般,高興了拿來把玩一番。現在既然知道毫無此事,為何還要這般審問她?
“可你會寫詩。”軒轅郎宇眼神灼灼的盯著她,好似要將她盯出個洞來。
林清越淒涼的輕笑出聲:“是的,我當時在病中,滿以為自己熬不過冬天了。我沒什麼親人,想到自己就要孤獨的死去,不免自傷自憐。看到院中幾支梅花盛開,就做了那首詞。”
軒轅郎宇眼神中劃過一絲愧疚,那時候他剛收了秦氏,正是新鮮的時候,有很一陣子沒有去看過她。她生病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也難怪會自傷自憐。
林清越感覺溫厚的手攬住她的肩頭,卻是一絲感動也欠奉。她直接問道:“皇上打算怎麼處置臣妾?”
聽到頭頂一聲嘆息傳來,軒轅郎宇無奈道:“愛妃還得受些委屈。林青顏不過是個蠢女人,肯定有人指使她。昨日驚馬,今日誣告,很可能是同一人所為。”
林清越眼中淚光閃爍,泣道:“皇上,青顏此為林大人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林沖是隻老狐狸,豈會做下這般蠢事。不過事已至此,就看他的選擇了。你要有個心理準備,畢竟你不是他親生的女兒,青顏卻是他的親侄女。汙衊皇家是要誅九族的。”軒轅郎宇皺眉道。
果然,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借這次汙衊將林沖徹底打壓,或許還可以藉此機會對後宮來一次大換血。而她,縱然和林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利益相關。一旦林家倒了,軒轅郎宇對她不追究就是天高地厚之恩了,至於恩寵,地位是想都不要想了。
此刻想起她那無緣的孩子,不禁淚如泉湧,走了也好,何苦來到這世間受罪?她的孩子很有主意,也很有先見之明,知道來到這個世間才是苦難的開始,所以走了。
軒轅郎宇感覺她肩膀抽動,竟是滿面淚痕,扶著她急道:“怎麼了?清越,你不要擔心,不會有事的。這件事了了,朕不會再讓人傷害你。”
林清越看著他著急的神情,卻是再也無法忍住,問道:“皇上,我們的孩子,是真的嗎?”
軒轅郎宇很是意外,道:“你胡說什麼,什麼孩子?”
林清越掙開他,一步步後退,她只是如話家常一樣問道:“我的孩子,那個我還沒來得及感覺他的脈動的孩子,被你的德嬪害死了,對不對?”
長久的壓抑此刻迸發出來,說不出的絕望,那個本該和她血脈相連的骨肉,就這樣消失了。
“為什麼,你到底為什麼把我關進這座牢籠裡?你的女人那麼多,為什麼還不放過我?”
“清越。”軒轅郎宇伸手拉她,她現在的狀況和那天在清悠居一樣,可那時候她是神志不清,現在她卻是清醒的,並沒有像那天一樣發瘋。看她如避蛇蠍一般,他心底升起一絲恐懼,抱住她,急道:“清越,我喜歡你,我是喜歡你,才要你進宮的。”
林清越沒有掙扎,冷笑道:“喜歡,你喜歡很多人,慧妃,淑妃,崔氏,嚴氏,……。你不喜歡她們嗎?還有青顏,要不是想進宮,她為什麼要汙衊我?”憤怒到最後,頭腦卻是出奇的清醒。她自己都很驚訝,她居然能這麼淡定的說這些話。
其實想開之後,她不過是個一無所有的孤女,沒有家族責任,沒有兒女負擔,也未嘗不好。與其戰戰兢兢的如履薄冰,何不把話說開呢?像今天這樣的事,以後不定什麼時候又會出現,誰讓她無依無靠最好欺負?下一次又會是什麼結果,誰能說得清楚呢?軒轅郎宇若是沒有一絲懷疑,怎麼會找她對質?要打壓林沖,完全不必她的參與。
軒轅郎宇抱住她,再也沒有平日的冷靜自若。她太冷靜,太淡定,沒有想象中哭鬧,可眼神中的卻是一片絕望的寂滅。他急切道:“清越,你和她們不一樣。我是因為喜歡,才娶你的。娶她們只是因為身份。”
這是男人的經典謊言:我只喜歡你,和她們只是逢場作戲。只是逢場作戲,身份地位,甚至孩子一樣都不少。既然如此,真心和假意又有什麼區別。若是隻喜歡她,她的孩子被害怎麼不追究?愛的結晶很珍貴,不是嗎?她被下藥,被嫁禍,被詛咒,一樁樁,一件件,都成了無頭公案。那些女人的手段若是真的那般天衣無縫,皇家早就絕種了,不是嗎?
她擦擦眼淚,道:“皇上,我累了。”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朕晚些時候再來看你。”軒轅郎宇鬆口氣,總算正常了。沒有刀光劍影,可是那種無法掌控的感覺,無能為力的惶恐實在是不好受。
林清越似笑非笑道:“怎麼,你不是要做戲嗎?怎麼能不做全套呢?”如果還要她侍寢,怎麼能讓林沖做出他想要的選擇呢?
軒轅郎宇臉色一變,有些難堪,最終無奈道:“你放心,這裡畢竟不是皇宮。”
是啊,總不能讓皇上獨守空房,又沒有其他妃子跟來,她還是要儘自己的義務的。她走到門口,低聲問道:“我現在不算囚犯吧。”
“你想去哪裡,讓侍衛跟著就好。”軒轅郎宇還是讓了一步。
“謝謝!”這聲謝謝是發自心底的,他終究不是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