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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四章 武帝軍威 (四)

作者:王立群

第四章 武帝軍威 (四)

17.鑿空西域:漢武帝海選 張騫勝出

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39),一個普通的郎官肩負著一項特殊使命,開始了探索西域的征程。正是他的西行,開闢了一條千古傳頌的絲綢之路。司馬遷在《史記》稱他“鑿空西域”。什麼是“鑿空”?當世界還是一個混沌的雞蛋,盤古以肉為土,以血為水,開天闢地稱得上“鑿空”;上帝奮戰七天,壘山引水,開光造人,也是“鑿空”!他是誰?漢武帝為什麼要派他出使西域?他為什麼在身後贏得如此巨大的聲譽?

這個感動國人乃至全天下的偉丈夫,名叫張騫。

張騫本是一寂寂無名的郎官,皇帝侍從。

建元二年(前139),張騫的命運出現巨大轉折;繼位一年的漢武帝招募志願者出使月氏(zhi,汁)。堂堂大漢帝國,為何對“蠻夷之邦”,如此興師動眾,力主出使呢?

【漢武大夢繞邊關】

在西漢諸帝之中,漢武帝最具有戰略眼光,也是歷次對匈作戰的總指揮。一次,漢武帝從匈奴俘虜口中意外得知:讓漢朝吃盡苦頭的匈奴,有一個天敵----月氏。

匈奴和月氏緣何結下仇恨?

匈奴首領頭曼單于因為寵愛幼子,便想將太子冒頓(mo du,莫毒)廢掉,立幼子為太子。當時秦朝已亡,匈奴剛剛擺脫秦的武力壓迫,正處在恢復期,不及月氏強盛。頭曼單于想出一招毒計:把太子冒頓作為人質送到月氏。月氏人以為這是頭曼單于示信的表示。不料,頭曼單于卻出兵襲擊月氏。頭曼單于預計:月氏定會殺掉人質冒頓。不巧,命不該絕的冒頓偷了一匹快馬,奇蹟般地逃回匈奴。於是,頭曼單于的行為不僅激怒了月氏,也激怒了冒頓。最終,冒頓弒父自立。

人質事件徹底改變了兩個民族的關係,匈奴與月氏成為仇家。

弒父自立的冒頓單于率領匈奴精銳,滅掉東胡,打敗月氏,迅速強大起來。

冒頓單于死後,他的兒子老上單于繼位,繼續征討月氏。老上單于不僅殺死月氏國王,還用他的頭顱作為飲酒的酒杯。月氏對匈奴恨之入骨,但勢單力薄,苦於沒有同盟軍,只能離開故地,逃往遠離匈奴的西邊。(是時天子問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無與共擊之。)

匈奴與月氏的怨仇,讓漢武帝看到一個潛在的同盟。因此想聯絡月氏,共同對付匈奴。(漢方欲事滅胡,聞此言,因欲通使。)

西漢王朝剛建立時,版圖比秦王朝還小。當時,被秦朝擊敗北竄的匈奴人,利用西漢初建無暇他顧的機會,迅速佔領了河套地區。漢武帝繼位,定下的第一個外交戰略,就是征戰匈奴;而且,一直堅持了44年。

同時,西域、西南夷、兩越都進入了這位皇帝的視野。漢武帝熱衷擴張中國版圖,實現“大一統”的大國之夢。面對這些陌生而神往的廣袤地域,年輕帝王最看重的就是西域。

西域,包括今天我國新疆在內的廣大中亞地區。漢武帝時代,西域各國與匈奴族的生活習俗上有很多相似之處,大都屬於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他們在漢朝和匈奴兩大勢力之間徘徊,在雙方勢力的彼此消長中生存。

剛剛即位的漢武帝果斷派人出使月氏,就是著眼於對匈奴的戰略包圍。此時,漢匈之戰尚未開始,漢武帝已經未雨綢繆。

年輕的皇帝和年輕的帝國一樣,充滿勃勃的雄心和無盡的想象力。這次出使西域,他來了個“選秀”,讓最有才智,最能代表大漢形卜象的人來完成這一重要戰略任務。漢武帝為什麼出此奇招,確定使者呢?

第一,位置不明。

公元前2世紀,沒有精密地圖,沒有指南針,更沒有越野車和gps全球定位系統,沒有人去過西域,月氏遠在天邊,如同傳說。出使一個未知國度,潛伏無窮變數,風險係數極高。不是立功封侯,更不是遊歷山河,因此,這絕不是人人搶著去的“肥缺”。漢武帝只能公開招聘,網羅天下有志者。

第二,要求很高。

出使月氏,一是路途遙遠,二是必經匈奴,隨時可能被扣留。所以,使者既要身體素質好、能吃苦耐勞,又要機智勇敢、百折不撓。這種高素質人才,僅僅在大漢皇宮中挑挑揀揀,顯然不夠;必須放眼天下,廣招賢能。郎官張騫躍躍欲試。他隻身離開漢中城固老家,到長安尋求“個人發展”已有好幾個年頭。當年,家裡集資捐了“郎”這個官位。一家人打著如意算盤:郎雖說只是殿廷侍從,並不起眼,但好歹是個鐵飯碗。而張騫不滿足,燕雀安知鴻鵲之志?一條大漢天子昭告全國的招聘啟事,讓張騫看到了轉機。

第三,優勝劣汰。

漢武帝朝是西漢歷史上第二個人才輩出的時代。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漢武帝不拘一格選拔人才,這次出使西域,必要遴選全國最優秀、最適合的人才,就一定要優勝劣汰。

張騫是一個徹底的理想主義者,天生的冒險家。在長安城裡蹉蹌數載,無處立足。這次總算可以大展身手。

而這場舉國關注的“選秀”,不是紙上談兵,琴棋書畫,考察的是膽識和能力。

總決賽冠軍就是後世稱為“中國走向世界的第一人”----張騫。

命運給了張騫一次機遇,接下來,張騫就必須迎接挑戰了。

【踏遍廣漠輕生死】

建元二年(前139),張騫率領100多名隨行人員,和一名叫堂邑父的匈奴人嚮導,從隴西出境。不幸,在經過匈奴之地時,被匈奴人抓捕。

張騫被羈留在匈奴,一呆就是十多年。但匈奴人並沒有虧待他:幫他娶妻生子,操持生活。這對一個普通男人,算是安身立命了。張騫也只能入鄉隨俗:看大漠孤煙,聽馬嘶雕鳴。人們對他並沒有敵意,最初的看管也漸漸放鬆。恍惚間,“他鄉”儼然成了“家鄉”。所有匈奴人都認為,十幾年安逸的生活,張騫恐怕早遺忘了長安的模樣,至於出使西域的宏願,更是磨滅得無影無蹤。

但張騫卻是:留胡節不辱,他苟活著、等待著。元朔元年(前128),張騫帶著隨從成功出逃,夫妻父子,從此天各一方。

張騫一行向西跑了幾十天,終於到達一個王國,張騫以為到了月氏,一問才知是大宛(yuan,淵)。大宛早就聽說漢朝富有,想與之交往,苦於沒有門路。看到張騫,引為上賓,還為他配備了專門嚮導和翻譯,情真意切,一直送他到達康居(qu,渠),康居又把他轉送到大月氏。

到了月氏,張騫以為自己終於不辱使命,很快就能得勝回朝了。不料,十幾年間大月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大月氏原國王被匈奴殺死後,太子繼位。新國王已征服大夏,定居下來。那裡土地肥美富饒,很少有外敵侵擾,百姓安適快樂。祥和的大月氏早不願再糾纏和匈奴的舊仇,時間已撫平過去的恩恩怨怨。張騫回味來時漢武帝的囑託,面對大月氏的現狀,恍若隔世。以現在的情況,大月氏還能與漢王朝聯盟共同對付匈奴嗎?

張騫極力遊說,始終沒有得到大月氏的明確表態。

無奈,在大月氏住了一年多以後,張騫動身沿羌人居住的地方返回長安。不幸的是,張騫再次遭逢匈奴騎兵,又被匈奴扣留了一年多。元朔三年(前126)匈奴軍臣單于死,匈奴左谷(lu,鹿)蠡(ii,離)王攻擊太子於單(dan,丹),自立為單于,國內大亂,張騫乘機帶著胡**子和堂邑父逃回漢朝。

張騫歷險十三年後回朝覆命,雖未完成聯合大月氏共擊匈奴的目標,但是,漢武帝已經深深為他的忠誠感動,封張騫為太中大夫,封堂邑父為奉使君。

張騫出使十三年,兩次被匈奴扣留,異國娶妻生子,仍毅然決然地返回故土,如果沒有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絕難支撐到最後。西域之行,去時一百多人,十三年後,只有張騫和堂邑父歸來。大減員原因頗多,死亡自不必說,但意志力的渙散同樣不容忽視。

有一個與風車作戰的理想主義者堂吉訶德,上天就會為他安排鞍前馬後的實用主義者桑丘。一種生死與共的主僕關係,往往能勝卻人間許多情感。張騫踏平坎坷,勝利歸來,副手堂邑父功不可沒。堂邑父是匈奴血統,善於射箭,每當途中斷糧,就射殺飛禽走獸充飢,保證了張騫溫飽不愁。

張騫回到漢朝後,漢武帝認為他熟悉邊地情況,多次任命他率部對匈作戰。然而,大使者卻做不好大將軍,延誤了作戰時機,被判死刑,後贖為平民。

張騫雖被貶為庶民,仍常常得見武帝。武帝向他諮詢西域及其周邊國家情況,張騫便不厭其煩地講述外面的世界。漢武帝的大國之夢再次升騰,他決心聯絡西域諸國,準備對匈作戰,藉此擴大漢朝版圖。

張騫常對漢武帝說:我在匈奴時,聽說烏孫國王叫昆莫,他的父親,是匈奴西邊一個小國的君王,為匈奴所殺。昆莫出生就被棄於荒野。但是,鳥兒銜著肉飛來喂他,狼跑來給他餵奶。單于以為他是神,就收養了他。昆莫成年後,單于讓他領兵打仗,昆莫屢立戰功,單于就把昆莫父親的百姓給了他,命令他長期駐守西域。昆莫內撫百姓,外攻拓土,逐漸有了幾萬名能征善戰的勇士。

單于死後,昆莫率眾遠遷,不再朝拜匈奴。匈奴派突擊隊攻打昆莫,從未獲勝;匈奴人越發認為昆莫是神,約束控制,不敢發動攻擊。如今,單于剛被我們打敗,原來渾邪(ye,爺)王所控之地出現權力真空。而蠻夷之人,素來貪圖漢朝的財物,如果此時厚贈烏孫,誘使他東遷至原來渾邪王的地盤,同我朝結為兄弟,可能性還是很大的。一旦成功,相當於砍斷匈奴的右臂;西邊的大夏等國都可以招為大漢的屬國。

漢武帝聽得入神,深以為然。

元狩四年(前119),張騫二使西域。這一次,漢武帝任命張騫為中郎將,率領三百人,每人兩匹馬,幾萬頭牛羊,攜帶錢財布帛,價值幾千萬;還配備多名持符節副使,一旦道路打通,他們就前去交涉。

張騫的主張實質是“以夷制夷”。這在漢匈關係中是有淵源的。漢文帝時,匈奴強盛,屢次寇邊。晁錯上書,其中就有: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文帝大為嘉獎。

由於河西走廊已經打通,不再穿越匈奴控制區;所以,這次出使,張騫不存在第一次被匈奴扣留的危險。他們順利抵達烏孫,獻上禮物,向昆莫說明來意:如果烏孫東遷到渾邪王的舊地,漢朝將送一位諸侯的女兒給昆莫做妻子。

面對張騫的厚禮、厚盼,昆莫非常猶豫,這是為什麼呢?

昆莫此時年事已高,他有個兒子叫大祿,性格強悍,擅長領兵,現率領一萬多騎兵另居他地。大祿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個兒子叫岑娶。太子早死,臨終前對父親說:一定要讓岑娶做太子。

昆莫答應了,讓岑娶當了繼位人。大祿極度不滿,就慫恿他的兄弟們造反,蓄謀攻打岑娶和昆莫。昆莫害怕大祿殺害岑娶,就分給岑娶一萬多騎兵住到別處,自己留下一萬多騎兵自衛。這樣,烏孫國一分為三。昆莫不過一個“名譽”國王,不敢獨自與張騫敲定東移之事。

烏孫國對漢朝一無所知,直到張騫到來,他們仍不知漢朝在哪兒,多大多小,實力如何,能否打得過匈奴。況且,烏孫國臣服於匈奴多年,大臣們都害怕匈奴,不敢東遷。即使可以一人拍板,昆莫也難下決心,放手一搏。

國與國的關係,利益首當其衝。張騫不再勉強,分別派出副使出使大宛、康居(qu,渠)、大月氏、大夏、安息、身(yuan,原)毒、于闐(tian,田)等鄰國。烏孫王昆莫派出嚮導和翻譯送張騫回國。烏孫國的幾十名使者,帶來了幾十匹好馬,答謝漢武帝。

張騫回到漢朝,被任命為大行(外交部長),位居九卿之列。張騫半生漂泊,居家僅僅過了一年多,就撒手人寰。

此後,一睹漢朝地廣人多,物產豐富,烏孫國使者將大漢的富饒向國王通報,烏孫國開始結交漢朝。很快,張騫派出溝通大夏等國的使者,大多也不辱使命,同該國專使回朝面聖。西北各國陸續和漢朝交往。

【壯志未酬功名在】

張騫兩次出使都是為了對匈作戰,第一次是想聯合大月氏打擊匈奴,第二次是想遷移烏孫居住渾邪王之地。命運似乎總在捉弄這個執著的使者,張騫兩次出使,目的都未實現。但是,歷史並不以成敗論英雄。張騫興國安邦的宏願雖未實現,兩次西行卻為他在身後贏得巨大聲譽。

首先,促進了漢朝和西域相互瞭解。

張騫的兩次出使為什麼會失敗?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西域諸國對大漢帝國一無所知。作為鑿空西域第一人,張騫面臨的種種困境在所難免;而正是有了張騫的第一次,讓西域諸國瞭解了一個強大富庶的漢朝,也將漢朝人的視野延伸到了遙不可及的西域諸國。

其次,促進了經濟、文化的交流。

張騫的出使大大促進了西域諸國和漢朝的經濟、文化交流。西域的葡萄、苜蓿、葡萄酒、胡桃、石榴等物產以及珊瑚、玳瑁、琥珀、玻璃、象牙等製品傳入漢朝。漢朝的鍊鋼技術、鑿井技術和利用渠道引水的方法傳到大宛,進而傳到西域各國和歐洲,提高了這些地區的生產技術水平。中國精美的絲織品使西方人歎為觀止,連接東西方的絲綢之路,正式建成。

此外,在文化方面尤其在佛教史上,張騫鑿空西域的意義也值得大①38看書網。

再有,擴大了中國的版圖。

西域有廣義與狹義之分,狹義的西域即今天的新疆。正是張騫通西域使中國中央政府的行政權力第一次觸及到新疆。

不僅如此,張騫曾向漢武帝報告,他在西域大夏看到鄧山出產的竹杖和蜀地(今四川成都)出產的細布,當地人說這些東西是從天竺(今日印度)販來的。他認為,既然天竺可以買到蜀地的東西,一定離蜀地不遠。

漢武帝即派張騫帶著禮物從蜀地出發,去結交天竺。漢武帝由此開發了西南地區。

每當我們自豪於祖國遼闊的領土,都不應忘記張騫當年篳路藍縷之功。所有為中華民族做出巨大貢獻的人,都會永遠留在民族的記憶之中。

雄姿英發如張騫,終其一生都在夢裡“金戈鐵馬”:兩次離鄉背井,二十年遊說四方;甚至因統兵敗陣,領了“死罪”,發配回家;最後在聯合與烏孫國對匈作戰失敗中鬱鬱而終。但是,羅馬人民因他而領略了絲綢的華美,大漢子民從此品嚐了石榴的甘甜。“壯志未酬身先死”,生命卻並未因此而虛度。

張騫從一位普通郎官到名垂青史的英雄,可見漢武帝的識人慧眼。而在各類人才之中,丞相人選尤為重要;那麼,漢武帝如何選拔丞相?他的執政“左右手”,又是怎樣的精神面貌呢?

請看:公孫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