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二章 武帝繼位(三)
第二章 武帝繼位(三)
4.立儲風波:太子位角逐 暗鬥明爭
宮闈角逐的五位女人悉數登場,競爭太子位的各路選手----景帝十四個兒子,也一一亮相。當前局勢,十四進二,皇太子劉榮和膠東王劉彘,勝負難分;是不是已經到了決勝階段?作為景帝朝最有發言權的女人,竇太后心目中的儲君會是誰呢?
【假作真時終為假】
這位幸運的竇太后還是個多事的女當家。皇太子劉榮和膠東王劉彘,誰才是她最中意的皇位繼承人呢?
都不是。
我們犯了一個先入為主的錯誤,牢牢把視線鎖定在景帝的兒子身上;殊不知,竇太后最看好的儲君竟是景帝的弟弟、她的幼子----梁王劉武。
竇太后為什麼要力主樑王為帝位繼承人呢?
第一,太后疼愛。梁王是竇太后最小的兒子。我們說“母憐幼子”這是人之常情!
今天我們到河南永城的芒碭山,就是劉邦當年落草為寇的地方,去看看梁孝王王后的墓,那般規模,就可以想象當時梁國的富庶。事實上,這個富庶和竇太后的賞賜和偏愛是分不開的。
話說回來,竇太后再怎麼疼愛梁王劉武,畢竟是皇族長輩,做事也得靠譜啊!怎麼突然想到讓自己的小兒子去繼承大兒子的帝位呢?
第二,景帝誤導。漢景帝有言在先:千秋之後,傳位梁王。一朝景帝離世,就由弟弟梁王來接替這個“大漢天子”之位。這算怎麼回事?難道漢景帝腦子進水了?
原來景帝立太子之前,竇太后主持了皇宮中的一場小型家宴。參加這次家宴的有:漢景帝、他的弟弟梁王劉武,還有竇太后的侄子竇嬰。酒酣耳熱之際,漢景帝有意無意地說:千秋之後,傳位梁王。話一出口,太后歡,太后非常高興。但是,竇太后的侄子竇嬰很不識趣,他馬上端起一杯酒獻給漢景帝,一本正經地說:父子相傳是漢朝的祖制,皇上怎麼能夠擅自傳位給梁王呢?
緊接著,司馬遷又寫了三個字:太后憎。這一“歡”一“憎”之間,太后的真實心態一覽無餘。太后高興的是傳位於梁王,太后惱恨的是竇嬰阻止。竇嬰也是竇家的人啊,親侄子。就因為這兩句話,竇太后取消了竇嬰出入皇宮的門籍,不允許他自由出入皇宮了。可見竇太后是多麼計較小兒子劉武能否繼承皇位。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竇太后愛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飲,是時上未立太子。酒酣,從容言曰:千秋之後,傳梁王。太后歡。竇嬰引巵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此漢之約也。上何以得擅傳梁王?太后由此憎竇嬰。
竇太后因為喜歡小兒子梁王劉武,不顧漢朝帝位父子相傳的祖制,希望漢景帝百年之後,由梁王劉武來繼承。她的想法也有依據,因為中國在殷商時期確有另一種皇位繼承方式----“兄終弟及”制,就是哥哥死了,弟弟繼承皇位;或者“兄終弟及”與“父子相傳”並行的“雙軌制”。問題是漢景帝為什麼要選擇在家宴上,說出將來把帝位傳給梁王劉武?究竟是醉後戲言,還是酒後吐真言?他有沒有真心傳位給梁王呢?
事實勝於雄辯。第二年,也就是景帝前四年,漢景帝立皇長子劉榮為太子。顯然,漢景帝不想傳位梁王。那麼,漢景帝之前為什麼說出如此不負責任的話呢?這裡有兩種解釋:
其一,討好其母。我們前面說過,自古皇帝和太后的關係非常微妙。儘管兒子當政,母親的話語權還是不小的。漢代以孝治天下,景帝對竇太后更是恭順有加,有時到了唯命是從的地步。所以,不能排除景帝為討老太太開心,才發出如此明顯不妥的信息。
其二,安撫梁王。《史記·梁孝王世家》在記錄此次事件後,尚有如下記載:
二十五年復入朝,是時上未置太子也。上與梁王燕飲,嘗從容言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心內喜。太后亦然。其春,吳楚齊趙七國反。
梁孝王當時就知道,景帝說的不是真心話,但是,他也偷著樂。畢竟這是一句很入耳的話。
無論如何,漢景帝這番話是個誤導。說起來複雜,想想也簡單。我景帝十四個兒子,憑什麼把帝位讓給你梁王啊!這是在“逗你玩”哪!可這兩母子就是深信不疑!此後,竇太后的偏心更偏,梁孝王的野心更野。
家宴之後,同年春天,爆發了吳楚七國之亂。漢景帝平叛的時候,任用漢文帝臨死託孤的大巨周亞夫----就是蕩平諸呂的那個周勃的兒子----做太尉統兵。大將軍竇嬰坐鎮滎陽,平定齊、趙;周亞夫則主克吳、楚。周亞夫出征前,向漢景帝披露了自己的平叛總方針:楚兵剽輕,難與爭鋒,願以梁委之,絕其糧道,乃可制之,許之。就是說,吳楚的軍隊,士氣旺盛;這個時候,我們只能夠避讓它們的銳氣,不能與其正面衝突,怎麼辦呢?把梁國扔給他們!牽制他們的兵力,打亂他們的陣腳。
梁國的確是一塊足以令叛軍垂涎三尺的“肥肉”。這個梁國在哪裡呢?山東的西南;然後繼續向南,到河南的東部;然後再到河南的南部,橫跨山東、河南兩省。當年楚漢戰爭,就是因為梁王彭越在梁地屢斷項羽糧道,四兩撥千斤,終陷楚軍於垓下之圍。現在吳楚七國的叛軍要向西攻打,進人函谷關,必須拿下樑國。否則,可能會導致一個什麼情況呢?一旦叛軍攻梁失利,梁王就有可能讓歷史重演,再斷叛軍糧道!
當然,周亞夫把梁國扔給叛軍,這個計劃十分冒險,可以說“謀國不謀身”。為國家謀劃的多,為個人謀劃的少。現在梁國的國君是誰?竇太后的心肝寶貝、漢景帝的同胞兄弟劉武啊!如果把梁國扔出去,萬一它叫吳楚軍攻陷了怎麼辦?梁王要麼被俘,要麼被殺,那他老孃竇太后能答應嗎?但這個計劃也有它的可取之處,那就是犧牲局部、換取全局。如果梁國沒有被攻陷呢?吳、楚軍隊就不敢西進。這樣,周亞夫就有足夠的時間,調動中央軍主力,切斷吳楚軍糧道。這就是周亞夫“丟車保帥”的全國平叛“一盤棋”。
這個謀略提出來以後,《史記》記載三個字:上許之,皇上批准了這個計劃。漢景帝批准這個計劃,據我估計,有兩個原因。首先是為了平叛,為了整個戰事的推進,不得不讓梁王一人“拍著黑暗的閘門”,據國死守。
其次,漢景帝有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心事呢?可以假設一下,梁國真要是被攻陷了,梁王被殺,是不是正中漢景帝的下懷?也許大家懷疑,是不是把漢景帝說過了?沒關係,我們且放下爭執,下面幾集還要不斷提到漢景帝。作為中國歷史上“文景之治”的開明之君,他的內心世界究竟怎樣,我們會通過一件件事來剖析。
按照周亞夫“丟車保帥”的謀略,梁國首當其衝。面對吳、楚軍的瘋狂進攻,梁軍苦苦支撐,幾方人的軍隊頃刻覆滅。戰爭最緊張之際,梁孝王把韓安國為首的六位大將一一請出,跪在地下,拜託這六位將軍,一定要守住梁地(跪送臣等六人,將兵擊郄吳楚,吳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可見梁國危險到何等地步。梁王每天派一個使者向周亞夫請救兵,周亞夫卻不發一兵一卒!梁王也犟得很,把狀告到漢景帝那兒。於是,漢景帝親下詔書,命周亞夫調兵救梁。此處,《史記》又是五個字:太尉不奉詔。
周亞夫敢不奉詔?這是抗旨啊!罪當殺頭。景帝可以懲治他啊!結果如何?三個月平叛結束以後,漢景帝不僅沒有處罰周亞夫,反而重用周亞夫,拜周亞夫為相。這說明,漢景帝對周亞夫“不奉詔”根本不在意。漢景帝這個態度,我們可以倒著推出來,漢景帝與周亞夫在平叛開始的時候,曾經有過一個約定,要把梁國扔給吳楚兵。如果梁國被破,那是犧牲局部顧全了大局;如果梁國僅僅被削弱了,也部分滿足了漢景帝的願望。無論如何,今後梁王再向他哥哥漢景帝叫板的實力被削弱了。
司馬遷認為,此次平叛,梁國和中央軍隊的功績各佔一半。而梁王劉武以一諸侯國之人力物力,立此大功,更是功不可沒。
但梁王越是戰功赫赫,越是具備競爭儲君的實力,也將越不為景帝所容!
果然,平叛第二年,漢景帝突然宣佈,立慄姬之子、皇長子劉榮為太子。而薄皇后仍居後位,慄姬沒能母以子貴,榮登皇后寶座。這次立儲,明面上看,漢景帝是順應朝臣要求,當了四年皇帝沒有立太子,國之根本未定;現在立了劉榮,眾愛卿可以安心了。暗裡去想,更是封堵梁王之念:聯決心已定,還是“父子相傳”比較牢靠,賢弟就不必再望著帝位胡思亂想了。
至此,竇太后第一次發力,為梁王爭奪儲君之位的努力,宣告失敗。
看來,漢景帝立長子劉榮為太子,深謀遠慮,機緣已久;這個儲君也不像我們先前預計得那麼不堪一擊。那麼,一直在暗中積聚能量的王美人,面對兩大強敵,何時何地才能讓她的彘兒脫穎而出呢?有沒有什麼能夠撼動劉榮的儲君之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