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九章 武帝功過

作者:王立群

第九章 武帝功過

36.千秋功過:文治與武功誰與評說

煌煌大漢,巍巍朝堂,金戈鐵馬,紅粉過客,漢武帝神秘複雜的一生塵埃落定。死者長已矣,後人卻爭議不休。譽之者眾,毀之者亦多。宋朝司馬光《資治通鑑》的評判毫不留情:“窮奢極欲,繁刑重斂。內侈宮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遊無度。”當代史家翦伯讚的品評則妙趣橫生:“漢武帝是一位較活潑、較天真、重感情的人物……用劍猶如用情,用情擾如用兵。”那麼,當朝太史公司馬遷,怎樣評價頂頭上司的功過是非?我們今天又該如何看待司馬遷的褒揚指斥呢?

【曠代武功】

漢武帝是第一個奠定中國遼闊疆域的皇帝。

千古一帝秦始皇統一六國,建立了秦王朝。但是,以秦帝國的版圖之遼闊,不過是漢武帝時代版圖的二分之一。

漢武帝對匈奴用兵44年,如此大事武功,在中國曆代帝王中,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建元元年(前140),武帝執政。其時匈奴氣焰囂張,西域神秘莫測。

漢武帝絕不能忍受乃父乃祖的“和親外交”,忍氣吞聲,靠女人、珠寶,換取短暫和平。他有足夠的財力和人力,持久的雄心和野心,去征服,去開拓。

漢武帝即位第二年(建元二年,前139),選送張騫出使大月氏,希望藉此形成反擊匈奴的戰略聯盟,壓縮匈奴的生存空間,實現對匈奴的戰略包圍。年僅17歲的帝王竟有如此眼光,歷朝歷皇,誰可比擬?張騫出使西域,開闢了千古絲綢之路,促進了東西方經濟與文化的交流;中原漢族政權力量延伸到了今天新疆以西。

即位第八年(元光二年,前133),漢武帝第一次運籌帷幄征戰匈奴,卻未能決勝千里,馬邑之戰失利。但是,短暫的失利,絲毫不能影響24歲天子的征戰豪情,反而促使漢武帝破釜沉舟,毅然拋棄漢王朝施行近七十年的和親國策,全力出擊匈奴!變和平體制為戰爭體制,棄祖宗制度啟現實制度。縱然譭譽參半,但其間的勇氣和魄力,令人歎為觀止!

漢武帝曾在一篇求賢《詔》中說: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這篇躊躇滿志、殷情懇切的求賢《詔》,收錄在蕭統《文選》中,千百年來,英雄傳誦,志士吟詠。當年漢武帝以此“廣延天下人才”,今日反觀漢武帝一生功過,此語更是恰如其分!漢武帝之所以立下非常之功,皆因他就是非常之人!

《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記載漢武帝曾打算親自教霍去病兵法(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霍去病雖未學,但可見漢武帝深通兵法,這是他成為卓越的戰略軍事家的基礎。

論及漢武帝一朝的軍事戰役,人們往往言必稱衛青、霍去病、李廣,沒有人注意到璀璨四射的將星、帥才背後,遠在廟堂之上,那位足以與西方亞歷山大、愷撒、拿破崙相匹敵的最高統帥----漢武帝。

當年,漢武帝決意改變祖制、對匈開戰,韓安國、汲黯等前朝老臣,公孫弘、主父偃等當朝新銳,紛紛高唱反調。群臣應者寥寥,首戰無功而返,年輕的總指揮卻巋然不動。此後,河南之戰、漠南之戰、漠北之戰,對匈奴作戰的三大重要戰役,都由漢武帝親自決策部署,選將調兵。至於具體的用兵時間、出兵地點、兵力部署、攻擊方向,漢武帝都事無鉅細,總攬無遺。

與此同時,漢武帝又劍指東方、南方、東南方、東北方,使漢朝的勢力到達今天西方的中亞,西南的雲貴川,東北的黑吉遼,南方的海南與福建,勾勒出了現代中國版圖的基本框架。

這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國崛起。

但44年曠日持久的征戰殺伐,畢竟勞民傷財。對於漢武帝的軍事外交戰略,司馬遷也非常矛盾。《史記·匈奴列傳》是中國歷史上第一篇少數民族史,司馬遷給匈奴立傳,把匈奴看作炎黃子孫之一,表達了他對這場戰爭的性質定位:這是中華民族內部的一場悲劇,戰爭使雙方付出了極高的代價。

雖然當時的漢帝國,還無法形成統一的多民族背景,兩個民族最好的辦法也應該是和平相處。可惜,到了漢武帝時代,和親政策已走入絕路,不得已而對匈用兵,司馬遷對此是理解的;而戰線越拉越長,漢武帝偶有任人失當,司馬遷也是痛心疾首。

為了寵幸李夫人,漢武帝任命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率領數萬人出征,討伐大宛,不過豔羨其汗血寶馬。結果,打了兩年,軍隊損失十分之八。如此輕率,可謂草菅人命!

欲侯寵姬李氏,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伐宛。期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

時間是撫平創痛的良藥。和平年代,人心思定,我們早已無法體察戰爭帶來的切膚之痛;所以,今人的評價理智多於感情。而兩千多年前,司馬遷與天下百姓一道,親歷家園變廢墟,忍看朋輩成新鬼;一代史家的良心,使司馬遷不可能面對戰爭之害無動於衷,必然會對漢武帝連年征戰,導致民生凋敝有所批評。

【千古文治】

漢武帝是第一個用儒家學說統一中國思想文化的皇帝。

一統江山容易,聚攏人心困難。秦皇漢武深解其中三昧。秦始皇“焚書坑儒”,漢武帝則“獨尊儒術”。

竇太后去世前,漢武帝就暗度陳倉,設立五經博士,為尊儒打基礎。即位之初,漢武帝迫不及待,舉國推選賢良方正直言敢諫。一位寂寞書生董仲舒,憑《天人三策》,石破天驚,脫穎而出。從此,本為民間一家的儒學被指定為官方思想,與政治、皇權緊密相連。

據此,漢武帝創建太學、鄉學,設立舉賢制度,形成了中國獨特的文官制度。秦代至漢初,選拔人才用的是軍功爵制;到了漢武帝時代,逐漸轉變為察舉徵辟制,從根本上解決了大漢人才匱乏的局面。

文景崇黃老,寬厚無為,垂拱而治;漢武帝則一反祖宗定法,尊儒術以約束官吏,效法家而嚴懲貪官,王道霸道,交錯為用。而其中尊儒興教,首立太學,尤予後世以至深影響。倘非此舉,儒家學說何以成“教”?倘非此舉,華夏文明何以存續?倘非此舉,學而優則仕何以體現?

然而,後世不乏對《天人三策》,對“獨尊儒術”深惡痛絕者,他們的批評並非毫無道理。

儒家對中國政治:“獨尊儒術”將政治倫理化、倫理政治化,迷信道德至上、教化萬能,力圖建設一種道德自律型的政治。這種重自律輕他律的思路,必然導致強權至上,個人**。曾經的天朝上國,就這樣一次次與民主政治失之交臂。中國封建社會幾千年,始終無法走出“人治”的泥潭,擺脫因人興廢的歷史慣性。

儒家對民眾心理:且不論到了宋明理學,儒家學說走向極端。單就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妻妻,中國人就不得不在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中,扮演好自己的道德角色。如此,權力崇拜、君尊民卑、官貴民賤、奴性心理年深日久,“救世主”和“清官”情結愈加濃厚,甚至反過來成為昏君和貪官孽生的土壤。

儒家對人才素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儒家把“道德”作為衡量人才和錄用官員的決定性條件,將“從政”作為實現人生價值的唯一途徑。然而,能有幸為官的是極少數,得明君而施展抱負者,更是十無一二。絕大多數士人鬱郁終生。名為知人善用,多少人為之貽誤終身。

漢武帝時代,對應內在的儒家統治思想,就是中央集權體制。秦始皇首創了中央集權的政治體制;但是,秦朝短命,未能設計一整套執政方針。西漢王朝,到了漢武帝,徹底肅清了諸侯王分裂勢力,鞏固了中央政權。

對此,司馬遷擊節稱道!《淮南衡山列傳》中,太史公日:

淮南衡山,親為骨肉,疆土千里,列為諸侯。不務遵蕃臣職以承輔天子,而專挾邪僻之計謀為畔逆,仍父子再亡國,各不終其身,為天下笑。

元鼎五年(前112),漢武帝又以諸侯酎(zhou,咒)金(祭祀太廟時諸侯助祭的獻金)成色不足為由,一次削去106名諸侯的爵位,至此,高祖劉邦所封諸侯王,削捋殆盡。

秦行郡縣,不王不藩,是真正社會政治學意義上的封建體制。劉邦建漢,首封異姓諸王,後封同姓諸王。從政治體制的發展著眼,無疑是一種社會的倒退。繼而,呂后大封諸呂,終釀禍亂。因此,直到景帝朝,乃有吳楚七國之亂。而漢武帝採納主父偃建議,令諸王推恩以封子弟,大力削藩,平淮南、衡山二王之反,奪列侯一百零六人之爵。漢武帝上接秦始皇,行郡縣以推行國家政令,此後兩漢四百年,雖有外戚、黨錮之禍,但無藩鎮之患。

之後,晉又封藩,乃有八王之亂。唐初鑑於前轍,王而不藩,安史之亂後,肅宗又大事封藩,終以藩鎮割據,斷送唐朝。宋仿唐初,王而不藩,故兩宋無藩鎮之禍。明太祖立國,復大封諸王領藩地,終有燕王朱棣靖康之役,贛王朱辰壕之叛亂。明世宗以藩王人承大統,追贈生父,鬧成著名的大議禮,隨之明亡。清朝力懲前失,王而不藩,定製親王不出國門,故有清一代未有藩禍。

由此可見,古來帝王,由秦始皇至清代宣統,正統偏安者共二百餘人,真正懂得國家政體並善以此治國者,不過秦皇、漢武、宋太祖、清聖祖四人而已。

不僅如此,漢武帝在強化中央集權上多方探索,利用酷吏打擊權貴即其大手筆之一。

打擊不法豪強與貪官汙吏,勢在必行。但是,酷吏政治走到極端,難免會帶來各種後遺症。

酷吏王溫舒,嗜血成性,殺人為樂。漢代處決犯人,以十二月為限。春天到來,不能再殺人了,王溫舒迎風感慨:如果讓冬天再處長一個月,我的事(處決犯人)就辦完了。(會春,溫舒頓足嘆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

司馬遷對此直言不諱:其好殺伐行威不愛人如此,天子聞之,以為能,遷為中尉。

漢武帝稱讚這樣的殺人魔王,提拔他擔任中尉,賜予更多的生殺大權。慘遭宮刑、深受酷吏之苦的司馬遷,能不有非議嗎?

大司農顏異與張湯意見不合,張湯竟然以“腹誹”罪名殺了顏異。什麼叫“腹誹”?就是肚子裡有意見。這較之一千年多年以後,秦檜構陷岳飛的“莫須有”之罪,一樣的荒誕,一樣的恐怖!

告異以它議事,下張湯治異。異與客語,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異不應微反唇。湯奏異:當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以此,而公卿大夫多謅諛取容矣。

【譭譽參半】

漢武帝是第一個用“罪己詔”進行自我批評的皇帝。

徵和四年(前89),漢武帝向天下人昭告:自己給百姓造成了痛苦,從此不再窮兵黷武、勞民傷財,甚至表白內心悔意。這就是《輪臺罪己詔》。這份詔書,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份帝王罪己詔。

敢於罪己,置自己過失於天下輿論中心,漢武帝無疑是第一人!至此,後代皇帝犯了大錯,也會下“罪己詔”,公開認錯,展示明君姿態。

當然,封建執政者的“罪己”往往有收買人心之嫌,但總有一定的積極作用。漢武帝首開“罪己”先河,錯而能改、愛憎分明。從中,我們似乎可以一窺這位大漢霸主複雜的內心世界。

直言敢諫的汲黯曾批評漢武帝:皇上殺人太多,即使平日信任的人,也不予寬恕,這樣搞下去,天下人才早晚都會被殺光。漢武帝不為所動,漠然一笑:何世無才,只是人主沒有識得人才的慧眼,如果能夠辨明人才,何必擔心天下無才?(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嚴峻,群臣雖素所愛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輒按誅之,無所寬假。汲黯諫曰:陛下求賢甚勞,未盡其用,輒已殺之。以有限之士,恣無已之誅,臣恐天下賢才將盡,陛下誰與共為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諭之曰:何世無才?患人不能識之耳。苟能識之,何患無人?夫所謂才者,擾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盡用。與無才同,不殺何施?)

就是這樣一位視人才如草芥的漢武帝,一方面又極端地愛才、惜才。

封建**體制下,人才使用有兩大陋習:一是任人唯親,只用自己熟悉親信的人;二是論資排輩,必須按“三十九級臺階”,一級一級往上爬,不能“亂”了規矩。而漢武帝一不會因言廢人:只要有才華,主父偃持不同政見,漢武帝照樣求賢若渴;二是敢於破格提拔:因為有能力,衛青家奴出身,漢武帝竟然破格提拔。

不僅如此,漢武帝甚至擯棄正統,容納異類,慧眼發現東方朔,將莊嚴的朝堂變成一個充滿溫情和快樂的休息室,君臣之間宛如玩伴;同時,他不以狎褻而喪失原則,對東方朔的諍言擊節讚歎,言聽計從。

他初讀《子虛賦》,即大為傾慕;得見作者司馬相如,如獲至寶,讓他享受與自己同等的寫作待遇。能識人、能容人、能用人,漢武帝午古無二。秦始皇、漢高祖視文人為腐儒,唐太宗、清高宗或能知人,終究雅量闕如。

而他生平中最大的錯誤之一,就是閹割了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史家----司馬遷。漢武帝因此備受誤解和爭議。

司馬遷在《史記》中對他褒有貶,班固的《漢書·武帝紀》對他的文治大加讚揚:

班固贊曰: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遂疇諮海內,舉其俊茂,與之立功。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歷數,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紹周後,號令文章,煥然可述,後嗣得遵洪業,而有三代之風。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儉以濟斯民,雖詩書所稱,何有加焉。

班固絕口不提漢武帝的武功,表明對漢武帝的武功是有保留的。

到了司馬光的《資治通鑑》,也是批評、表揚兼而有之:

臣光曰:孝武窮奢極欲,繁刑重斂,內侈宮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遊無度。使百姓疲敞起為盜賊,其所以異於秦始皇者無幾矣。然秦以之亡,漢以之興者,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統守,受忠直之言。惡人欺蔽,好賢不倦,誅賞嚴明。晚而改過,顧託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禍乎?

為什麼人們對漢武帝的評價分歧如此之大呢?

首先,漢武帝是一個非常多面的人。他是一個政治家,非常有政治頭腦;但又是一個普通人,喜怒哀樂俱備。他是一位明君,深知自己的歷史責任;但他又是一位暴君,殺伐任性;他既立下蓋世之功,又給天下蒼生帶來巨大災難;他寵愛他喜歡的女人,可是,他不僅移情別戀,還為了江山,殺掉了自己最寵幸的女人。他絕頂聰明,又異常糊塗;為了傳說中的寶馬,居然不惜犧牲數萬人的生命。當更近地走近他時,我們會發現,在這些對立的角色中,他不是簡單地非此即彼。兩難之地,非常之時,他也會猶豫不定,甚至異常痛苦;同樣有普通人的歡喜和哀愁、小氣和算計、失眠和焦慮。在他果決、自信、大氣的外表下,有一顆惶惑、敏感的心。總之,他就像一個專業演員,對每個角色都有自己最精彩的演繹:本色鮮明、盡職到位。或許在很多時候,他的角色並不討巧,甚至令人厭惡,但是,他的演出是精彩的,他演出了他的“這一個”。然而,我們在對他蓋棺論定時,往往流於偏激,說好時千古一人;說壞時罄竹難書。這樣,分歧就在所難免了。

我們無法使用單一的標準評價任何人。人性本就複雜,更何況封建帝王!或許他的好發自本心,也可能是籠絡人心的手段;或許他的壞是皇權使然,不得已而為之,也可能是天性如此,薄情寡恩。因此,既然我們無法剝離他身上的帝王枷鎖,我們的評價,就只能在他的帝王與凡人兩種身份之間遊移。當年天真無邪的“彘兒”,如何蛻變成一個既可愛又可怕的皇帝?怎麼可能一言蔽之、一書盡之?

正所謂:

天風浩蕩,瀚海闌干,金戈鐵馬,萬死千傷,俱往矣;

長城巍然,絲路悠長,大賦煌煌,美人淒涼,俱往矣;

唇槍舌劍,縱橫捭闔,君臣相傾,千秋家國,俱往矣;

威加四海,功震八荒,千載以往,意氣飛揚,俱往矣。

唯有孤星冷月,晨鐘暮鼓,青燈黃卷,村社戲場,在年年評說,歲歲興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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