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青蓮待月開 26第二十五章 月明風露指間繞
26第二十五章 月明風露指間繞
藍皓月因這一病,拖了好幾天才稍稍恢復了精神。腳上的傷慢慢好轉,可以下地慢走,只是程紫源交待還不能太過勞累。這些天來,池青玉一直未到這屋子來,她只能通過素華素懷二人,得知他住在前山顧丹巖那裡。
每天凌晨與日落時分,前山方向便會有綿長鐘磬聲傳來,藍皓月起初還不明白,後來才知道這是他們在履行玄門功課。她在這久久不散的鐘磬聲之中,獨坐在床上,心事複雜。
又過了三日,藍皓月已經可以自由走動,素華在黃昏時送來晚飯,藍皓月見她每天來去匆忙,便問道:“你等會是不是也要去前山誦經?”
素華點點頭,道:“這山上的人除了莞兒,都是要去的。”
“為什麼她不需要?”藍皓月一怔。
“她其實是我大師伯的本家晚輩,只是父母雙亡,便被我大師伯領養,還並未入道。”素華說著,見她已經吃完,便道,“藍姑娘,你這些天還沒有在飛雲頂上玩過,等明天我陪你出去轉轉好了。”
藍皓月想了想,道:“我可以去看你們做功課嗎?”
“那可不行,功課講究心靜絕情,外人在旁會有雜念。”素華說罷,收拾碗筷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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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皓月枯坐無聊,此後不久,耳聽得鐘磬聲又起,幽遠飄逸,渺渺如煙。她不覺出門尋音而去,穿過凌霄花長廊,沿著石徑一路前行,待到她走到前山時,天色已經昏暗。遙望見淡淡雲霧間,宮觀飛簷流翠,銅鈴串串,很是巍巍壯麗。
她不敢過於接近,獨自尋了個角落坐在樹影下。空氣中漂浮著松香的味道,揉著溼潤的水霧,有幾分惘然,正如池青玉身上的氣息。
她聽著渺遠的誦經聲,清悅幽然的鐘磬一下連一下,敲震著她的心。
不知為何有些苦澀。
夜色漸漸濃郁了,藍皓月在他們還未曾停止的時候,悄悄離開了前山。
她沿著原路走了一陣,卻並沒有回到住所,而是很隨意地選了一條岔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
這條岔路不知通往何處,藍皓月走了許久也不見盡頭,兩邊的樹木高大蒼翠,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走得累了,正望見路邊有突起的岩石,便上前坐了下來。
山石間有溪流汩汩縈迴,在她身前緩緩流過,濺起小小的水花。溪流的另一側較為空曠,古柏在晚風中微微簌動,投下斑駁的黑影。
伴著清流之音,藍皓月獨自坐了許久,等到想要起身時,卻聽到了從對面幽徑傳來腳步聲。她尚未站起,便望到了他的身影,不由屏住了呼吸。
池青玉似乎沒有發覺她也在這裡,持著劍從溪流那頭緩緩走來。直至到了那片空曠之地,才剛抽劍出鞘起勢,忽又一頓。
“是誰?”他依舊朝著前方,語氣有點異樣。
藍皓月窘迫站起,低聲道:“我。”
他微微一怔,隨即道:“你的傷好了?”
“……是。”藍皓月心虛回答。
池青玉倒也沒有說什麼,只是道:“這裡路不太好走,你回去時要小心。”
“嗯……”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你是來練劍的嗎?”
“是,每天功課完畢後就來這裡。”他說罷,卻收起了劍。
藍皓月猶豫了一下:“是我打攪你了嗎?”
他淡淡道:“不是。今天不練也無妨。”
藍皓月遠遠地望著他,他等了片刻,取下背後的竹杖,道:“你要回去嗎?”
“不……你呢?”
“……我隨意。”
暮色中有著淡淡的清芬飄拂在兩人身邊。“我想在飛雲頂上走走。你能給我帶路嗎?”她儘量輕鬆地試探。
池青玉頗有些躊躇,末了才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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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漸漸升起。飛雲頂上銀光浮動,煙靄朦朦,青嶺脈脈,遠山近水盡如畫中。
他走得不快,四周安靜無聲,只有竹杖在石板路上劃過的輕微聲響與兩個人的腳步聲。
藍皓月與他之間始終隔著幾分距離。他的裝束,讓她無法接近。
“你想到哪裡去?”走了一會兒之後,池青玉略感茫然。
藍皓月晃了晃神,反剪著雙手,道:“你領著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池青玉微微怔了怔,似是思索了一陣,才道:“現在已經是晚上了,你如果想看風景,不如等明天叫別人帶你來。”
藍皓月靜靜地看他,過了片刻道:“晚上也可以的。”
他犯了難,無奈地道:“但我不知哪裡才有景緻……”
“你平時愛去哪裡?”藍皓月抬頭望他。
“我?”池青玉沉默了一會兒,道,“那你跟我來。”
藍皓月跟著他慢慢走進松林,地上潮溼鬆軟,不多時但聞水聲陣陣,在夜間聽來格外清晰。池青玉帶著她走到松林盡頭,對面山崖間一道白練飛濺而下,被晚風吹過,水氣氤氳,猶如夢境。
一輪明月懸掛蒼穹。松濤伴著水聲綿延千里,撲鼻清新沁入心扉。
他站定在山崖前,兩人都未說話,只是聽著那飛瀑聲響不絕於耳,在空谷間發出隆隆回音。
許久,他才微微側過臉,道:“平素我常獨自來這,此處就是我覺得最美的地方。”
藍皓月沉醉於這浩浩天地,欣然道:“池青玉,這兒比衡山還要漂亮。”
他淡淡地笑了一笑,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這樣可以碰到對面的瀑布。”
藍皓月側過臉望著他的臉龐,也與他一樣,伸出手去。只是她伸的是右手,兩個人的手臂僅僅離著幾寸。
紛紛揚揚的水花自對面山岩間飄來,如雨絲如冰絮,落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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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藍皓月聞到一種奇異的芳香。清淡虛幻,時有時無。她不由放慢了腳步,留心起四周,卻未曾發現是什麼花草發出的氣息。
池青玉察覺到了她的猶疑,問道:“你走得累了?”
“不是,我在找是什麼花發出了香味。”
他呼吸了一下,道:“是玉簪吧。”
“玉簪?”她忽而覺得耳熟,細細一想,才想起母親生前也愛這種花。那時的煙霞谷中,遍植玉簪,藍皓月儘管年幼,卻也還記得這個美麗的名稱。母親還曾經將潔白纖長的花朵給皓月戴在髮辮上,抱著她去給父親看。
但是母親死後,谷中的玉簪無人打理,漸漸的,由多變少,終至枯萎。
“你等我一下。”她說了一句,便跑向草叢樹林。找了許久,才在背陰的山巒泥地上發現了一叢叢的玉簪。它不喜陽光,只在暗處夜間開放,白似純玉,獨具幽香。
藍皓月輕輕採下一朵,起身走到池青玉身邊。他一直在聽著她的動靜,知道她走回來了,不禁道:“你不會是去找玉簪了吧?”
“正是呢。”她從背後伸出手,拉起他的衣袖,讓他碰觸玉簪的花瓣。
池青玉在被她拉起袖子的那一刻,有著本能的抗拒,手臂有所僵硬。但藍皓月卻硬是將他的手拽過來,放在花瓣上。
“你以前注意過這種花嗎?”
他的神色有些拘束:“小時候師傅給我摸過,也就是如此而已。”
“我娘以前就很喜歡它。”藍皓月凝視著他好看的手指,“我也已經很久沒有看到玉簪了。小時候,我還把它當真正的玉簪來戴呢。”
池青玉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撫過花瓣,動作很細微。
“都是細長的。”他淡淡地說了一句。
藍皓月微笑了一下,生怕他不夠了解,又道:“其實還有紫色的,但是這種白色的最美。”
他原本放在花瓣上的手指緩緩收了回去。藍皓月一愣,忙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你知道得多一些。”
“這些我都知道。他們對我說過世上的各種顏色。紫的紅的綠的我全聽說過。”池青玉垂下手,“不過我覺得很無聊。其實……你說得再多,我也還是不明白。”
藍皓月握著玉簪的手有點發涼。她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又說錯了話,又犯了傻。
“對不起……我真的只是想到了以前家中的事情……我以為你會願意知道得更多……”她漸漸慌亂起來。
“謝謝。”池青玉看上去沒有生氣,但是神態很是淡漠,“藍姑娘,你真的不必戰戰兢兢。”
“我怕惹惱了你。”她低聲道。
池青玉靜了一靜,輕聲道:“你何必對我如此在意?”
“我……不可以嗎?”
他再度沉默,晚風吹動他的袍袖。
“我覺得沒有必要。”他淡如清水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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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皓月的眼前一片模糊。
也不知道怎麼了,淚水就瀰漫了上來。可她竭力地忍著,還故作釋然地道:“你是不是始終不太喜歡我?”
他的眼睛沉浸在夜色中,暗暗的,看不到光亮。
“你不要太過接近我,也無需太過在意。”他低聲說罷,四周更為沉寂了。
藍皓月一言不發,晚風幽幽襲來,吹動兩人的衣衫,發出輕微的聲響。
“起風了,你回屋去吧。”池青玉緩緩說著,彷彿之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又恢復到了原來的淡漠。
“我不想回,你可以先走。”她執拗地道。
他似是默默嘆了一口氣,又站了片刻,才道:“我送你回去。”
這一路,兩個人什麼都沒說。直至到了屋前,藍皓月想要開口,他卻已經轉身離去。
月華似水,他一襲青袍落寞如覆霜,只留下淡淡背影,卻又印在藍皓月本已沉重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