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大宋 第二十八章 天書奇譚(七)
第二十八章 天書奇譚(七)
第二十八章 天書奇譚(七)
“觀玉應該知道我這個人有點異於常人的愛好。”楊翼低聲道:“只是這愛好有些不登大雅之堂,可我就是喜歡挖掘一下古人的寶藏。”
“掘人祖宗的墳墓,好像並非不登大雅之堂那般簡單吧?”林東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搖頭道:“歷朝歷代,皆以盜墓為不赦的重罪,子脫的膽量雖大,怕也難頂天下洶湧之怒氣。萬夫所指之下…….嘿嘿,好,我知道子脫自是不畏人言,可昔日項羽燒阿房,黃巢掘萬陵,曹操盜漢墓,這些人又哪裡有好下場?此事有幹天和,聽我說一句,子脫再也做不得啊!”
“觀玉這話就錯了!”楊翼不以為然:“我幾曾掘人祖墳?幾曾學那黃巢和曹操?觀玉什麼時候見過我挖墳?道聽途說之語,斷不可信啊!我掘寶,掘的都不是墳墓。前些年天波府那事觀玉當聽所過吧?那地方是墳墓麼?對,我乾的事情最多比之項羽燒阿房,卻萬萬不能與曹孟德黃巢之流相提並論的。若非如此,朝廷早就治了我的罪,又何必容忍我至今日呢?”
“不說了!那些都不說了!子脫好自為之便是。”林東擺手道:“剛才咱們說了敦煌那事,那事與子脫的愛好有什麼聯繫呢?恕觀玉愚鈍,我是怎麼也想不明白的。”
“此事確實說來話長。”楊翼沉吟了一番,這才道:“其實早在多年前,我便聽人說起過敦煌,說是那地方歷來為東西文化交匯之所在,商旅駝隊、僧侶官兵,不知有多少人經過那處,留下的文化遺蹟不知多少。只恨敦煌位於西域地處偏遠,子脫我雖然心嚮往之,卻終究不得一見。此時我大宋軍隊勢如破竹橫掃西域,本來我就想趁這個機會去瓜州看看敦煌的,可觀玉也知道,我軍務纏身,必須留駐靈武全盤指揮。哈,若觀玉早些日子來就好了,我大可把指揮權交給觀玉,自己就偷個懶,去瓜州一遊啊!後來我一琢磨,既然沒辦法遠赴瓜州,乾脆就近找個地方,偽作敦煌,好好的挖一挖,也好解解心中之癢。或許古人說掩耳盜鈴自己騙自己,大概就是我這副模樣了。正好城中有個官員,名叫吳慶,說他知道鳴沙那邊有個窟,而建窟之人,竟是昔日敦煌大名鼎鼎的洪和尚。想來洪和尚既然有埋藏寶貝的嗜好,並在敦煌留下了許多寶貝,那麼在靈武附近,說不定也是有寶貝留下的。”
“原來是這樣。”林東恍然大悟的樣子,可他心裡並不信楊翼的言語。要說此時戰爭形勢一片大好,除了黑水城附近,西夏再無力量控制其他地方,楊翼若真想去瓜州看敦煌那些石窟,又有誰能攔得住他呢?什麼“偽作敦煌”?什麼“掩耳盜鈴”?簡直就是一派胡言啊!就算你楊翼真的脫不開身去瓜州,你把那死心塌地的王有勝派過去,不出半個月,王有勝就能把整個敦煌給你搬過來了,你用得著幹現在這事麼?
再說了,如果你真是想把靈武西南面的那些個地方當成敦煌來挖,未免也把這假戲做得太像真的了吧?看起來朱進的那個情報確實是沒錯,楊翼是真派人摸黑出城搞挖掘,你這究竟在搞什麼呢?
“嗯。子脫既然這樣做,觀玉當然無話好說。”林東想了好一會,便決定換個話題:“近來我聽說,京中頗有一些流言。這些流言似乎對子脫多有不利……嘿嘿,當然了,我與子脫同年入仕,這個情誼不是別人能比的,我這是好言提醒。”
“我先行謝過觀玉了。”楊翼滿臉的不屑,冷笑道:“我本將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京中那些事,我最清楚不過。無非是有人看見我楊某人違背了陛下的金牌,便以為陛下要對我動手,於是落井下石罷了。可這於我又有何可懼呢?”
“人言可畏喲。”林東拿眼瞧楊翼,卻只見楊翼的面色竟無比鎮定。林東道:“我相信子脫是能應付過去的,最起碼,子脫近來的一系列動作,我還是看得很清楚的。聽說南泊的學生正鬧騰呢,有人弄了些詩詞出來,說我們家王相公,乃是新黨的臥底,正準備趁著西夏戰事大獲全勝的東風,此時出來驗明正身領袖新黨。嘿嘿,我是不信的,王老爺子是我什麼人?我還不清楚他麼?他又怎會是新黨?要我看,子脫打算玩弄兩面派的手法,把我們家王相公推給新黨,你自己卻倒向舊黨那邊,重新搞出個勢力均衡的局面,讓意圖改革的陛下投鼠忌器,必須安撫於你,如此你便金蟬脫殼了。”
“哦?觀玉真的這麼想?”楊翼很驚奇的樣子:“觀玉準備如何做呢?把這個傳說中的陰謀告知王相公麼?”
“那當然不可能。”林東一臉正義:“就憑我與子脫的關係,我是無論如何都要站在子脫這邊的!待我回到京中,勢必勸說我那岳丈爺爺,幫子脫一把!暫時委身於新黨,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嘛!”
“不必!哈!不必!”楊翼大笑道:“就讓王相公做他的中間派去吧!這事根本就用不著什麼新黨舊黨,子脫我壓根就不愁陛下會對我不利!說起來,南泊那些學生此時根本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我更不需要用那些鬼鬼祟祟見不得人的伎倆引發兩黨之爭。我對陛下忠心耿耿,陛下更是英明神武洞察秋毫。我與陛下乃是明君良臣相得益彰,斷不會為了那撈什子金牌生出什麼問題來!觀玉真是多心了。”…………
林東,是帶著滿腹的懷疑離開太守府衙的。是的,在與楊翼談完話後,他的疑心是越來越盛了!看什麼都覺得不對勁!楊翼那躲閃的言辭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並且絕對是大秘密!
這是否會是楊翼的陰謀?楊翼想弄個什麼圈套來套住他林東?林東對此根本不能肯定,他唯一能肯定的是,楊翼在當前這種惡劣的政治環境下,似乎看上去仍然遊刃有餘,說話間彷彿一切都盡在掌握一般!
特別是楊翼竟然毫不在意京中關於新舊黨爭和王存“領袖新黨”一事,那樣子看上去真是不像假的啊………...
靈武,倉庫駐地,傍晚。
“末將覺得,那就是假的。”風塵僕僕的朱進這樣說:“末將隨大人離開太守府衙後,剛才去了新建立起來的驛站。我聽那些從京中遠道而來的士兵說,他們來路上看見了不少從秦鳳、永興軍等上京的各路郵驛,據說近期各地的新舊兩黨與中央來往郵件極其頻繁,似乎京中的政治動向大有可疑。若非是楊帥為求自保在搞風搞雨,值此西夏戰事即將平定之際,又所為何來?”
“不!要按你這麼說,好像事情就有點不對了。”林東搖搖頭:“如果京中的流言是楊翼策劃的,那麼今天我跟他說要幫他,他又怎會拒絕呢?”
“要面子嘛!”朱進道:“我在京中的時候,乃是朱三爺的得意弟子。朱三爺是無話不與我說的。按照朱三爺的說法,楊帥這人最是兇悍不過,凡事都要糾纏到底,並且從來不求人。此時大人說要幫他,他當然拒絕,一來他不會相信大人是真心想幫他,二來他恐怕極度自信,自認無需幫忙,也能化險為夷。”
“不!”林東忽然指著朱進叫道:“他就是想讓我們都生出你這般想法!對了…我忽然有了感覺,這是計策!是計策!楊翼玩的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啊!”
林東的分析是這樣的:這世界上沒有誰會不在意自己的政治生命,特別是已經身為人臣之極的楊翼。所以楊翼說什麼“不在意”之類的話,當然是假的,楊翼絕對在意陛下對他的猜疑,這是確鑿無疑的事情。在這個大前提下,楊翼要求自保,目下看來的唯一辦法就是弄出新舊之爭來玩勢力均衡的把戲,從而追求皇帝的安撫。只不過,假如楊翼只有這個辦法,便斷然不會拒絕他林東的幫助!開玩笑了吧?一個就要落水的人,對任何一根救命稻草都是不會放過的!他林東乃是王存的孫婿,即便他與楊翼素來不睦,楊翼也沒有理由在這個時候還扮正義,死鴨子嘴硬,硬是放著救命稻草不用,說什麼“我與陛下乃是明君良臣相得益彰”之類的廢話。
再把事情放得遠一點,楊翼拉他林東來打靶,真是為了洩憤麼?在政治局勢險惡至此的時候,楊翼這樣幹不就是找死麼?楊翼難道真是這樣不知輕重的混蛋麼?為了洩憤,便把本可用來拉攏的戰友,推到對立面去嗎?不!楊翼不會這樣幹,就算楊翼知道他林東曾經欲圖偷襲,楊翼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跟他林東翻臉!政治嘛,不就是這樣分分合合,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從來都不必擺上檯面,今天咱們可以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明天一樣可以勾肩搭背稱兄道弟,楊翼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換做他林東是楊翼,此時一定會對林東百般拉攏,絕對不會玩什麼“西山打靶,一日三次”這樣的荒唐事!激怒了他林東,對楊翼有什麼好處?一點都沒有啊!
但是楊翼就這樣幹了!楊翼不但對他林東百般侮辱,甚至在他林東主動示好的時候依舊毫不領情,甚至還大言不慚,似乎根本不把政治局勢和皇帝陛下放在眼裡!換言之,楊翼似乎另有所憑恃啊!否則,就算楊翼不喜歡他林東,不相信他林東會幫他,也用不著一口回絕,不留餘地啊!
也許,新舊黨爭不過是楊翼的障眼法,楊翼真正的憑恃還在暗處!
暗處?楊翼硬是指鹿為馬,把靈武西南指為敦煌,難道不大有可疑麼?在這緊要關頭,楊翼不去想如何解困,費那麼大功夫,玩荒唐的“偽作敦煌”遊戲有意思麼?
楊翼緊張那個偽敦煌,顯然比緊張京中的流言要更甚得多!這絕非作假!連日來靈武城內外的一切行動,顯然是楊翼正在秘密開展一樁陰謀,而這個陰謀,很有可能就是楊翼的“憑恃”!
“如果這是楊帥的所謂憑恃。”朱進疑惑道:“他定會做得無比嚴密,可怎麼類如王有勝抄家,類如郭將軍和江太守的封鎖令,卻那麼明目張膽呢?類如那個偽敦煌,又怎會被楊帥大肆宣揚,搞到許多人都知道呢?”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啊!”林東冷笑:“這是楊翼慣用的伎倆!他越是搞得神神鬼鬼,越是能讓咱們起疑。他這是想讓我們害怕,以為他弄了個圈套,讓咱們把偽敦煌這事當成了圈套後便不再繼續往裡鑽!而實際上,嘿嘿,那裡並不是個圈套,不但不是圈套,說不定還就是楊翼的命門所在了!”
“大人的意思是……”朱進沒把話往下說,他只覺得頭疼,看來這高級官員們的想法,實在與普通人大為不同,什麼事都稀奇古怪繞著許多許多的圈子,全然不是正常人可以想明白的。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楊翼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林東道:“他要去靈武城的西南方向搞古怪,無論如何保密,總歸會有人將消息傳播開來。所以,他索性將事情搞大,搞到人云裡霧裡,搞到咱們認為那是圈套,以致於不敢妄動!這樣他就可以從容實施他的陰謀了!這就是我剛才說的虛實之道!”
“那麼咱們該怎麼辦呢?”朱進問道:“如果那不是圈套,我們又該如何查證事情的真相呢?”
“你跟了我也有不少時間了!”林東的眼睛寒光四射:“當知道本帥做事也好用兵也好,自是不懼火中取粟險中求勝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們就想個辦法,去那西南方向一探究竟!嘿嘿!楊翼啊楊翼,你搞那麼多事出來,真是欲蓋彌彰啊!”……..
靈武,太守府衙,傍晚。
“事情準備得怎樣了?”楊翼負手站在府衙最高的塔樓上,夕陽下的這座城市充滿了異域風情,竟讓他生出些許感嘆來,來到大宋八年多的時光,彷彿彈指一揮便已經消逝,天知道明天又會發生什麼。
“已經準備就序。”王有勝說:“不過我就不相信,林東會去麼?傻子都看得出來,您這樣到處放風,那鳴沙山上必是圈套無疑,換做我,才不會傻頭傻腦的一頭栽進那見鬼的地方。林東這人狡猾至極,打仗的時候也多有建樹,我覺得大人這番做法,全無用處。”
“佛的眼裡只有佛,豬的眼裡只有豬!”楊翼淡淡的笑道:“我不知道林東是佛還是豬,但我知道,他這樣的人,是不會放過任何一次弄死我的機會的。明天,我們便知分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