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諜傳奇 二十四、 柳秋月
二十四、 柳秋月
她原本家道小康。父母做著一些小生意,生活還算可以。誰知因為小生意的門店與人發生房產糾紛,惹上了官司。父母連氣帶病,在她十二歲那年雙雙亡故。從此,她便跟著姨媽生活。
她很懂事,小小年紀就開始操持家務,每天洗衣做飯,打掃衛生,又帶表妹。
日軍將要進攻南京時,姨父深深感到不安,堅持要帶全家離開。所有的房產生意都扔了,讓姨媽心疼萬分。他們幾乎是最後一批逃離了南京,極其幸運地躲過那場震驚中外的大屠殺。姨父心中萬幸,他保住了一家人的生命。
一家人隨著戰事,也隨著大批難民,不斷向內地逃難。那時,柳秋月已經十八歲,深感家中生活艱難。在漢口,她看見有一個無線電培訓班招生,覺得這是一個可靠的飯碗,便報了名。進去後才知道是軍統所辦。有的同學後悔,不幾天就走了。但大多數同學都迫於生活的艱難,留了下來。終歸培訓班裡不繳學費,又管飯,還能學一門技藝。柳秋月也因此留了下來。
柳秋月結業時,戰局正亂。柳秋月有時跟著部隊往前線跑,有時又往後方跑。有時做譯電員,有時做報務員,管過檔案,做過文員,也曾下鄉跑過交通。後來到了**才算稍微穩定一些。
抗戰勝利後,她跟著局本部到了南京,在機要室工作。姨媽一家也隨著回到了南京。原來的房產生意早已沒了蹤影。姨父在一家公司裡找了個記賬的差事,姨媽在家門口擺了一個小攤,生活才算安定下來。
但柳秋月卻一直不安定。不知是什麼原因,她這個說話少,工作勤奮,從不惹事生非的人,卻走到哪裡都不受上司青睞。總是那些阿諛奉承之輩走在她的前面。柳秋月心裡委曲,卻說不出來。
到左少卿的行動二組成立時,機要室剛把她扔回到人事處。那時,正是保密局大幅裁減編制、遣散人員的時候。柳秋月惴惴不安,每天勤奮地在人事處裡擦桌子、掃地、打開水。二組一成立,她和一些待裁減的人,被人事處一股腦地送到二組來。
在二組上班第一天,左少卿把她足足盯了一分鐘,吩咐她整理一份花名冊。左少卿吩咐得很簡單,柳秋月卻不敢簡單地做。她用一夜功夫準備了兩份名單,一份是行動二組的人員名單。另一份,居然是局本部除毛局長以外的所有人員名單,並且資料詳盡。她曾在檔案處打過雜,所以知道這些。
左少卿看了看兩份名單,又把她盯了一分鐘,向旁邊的桌子一指說:“以後你在這裡辦公。”惶恐不安的柳秋月從此落地生根,在行動二組紮了下來。
半個月之後,她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忙。參軍八年來,也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信任。二組所有具體工作都落到她的頭上。所有的報告都要在她這裡彙總,整理成簡報後交左少卿過目。所有的日常業務工作都由她向下安排,下面上來的問題也由她向左少卿報告。她還掌管著組費,每月造表給內勤和外勤發補貼。
那時保密局的經費極少,很多時候是由委員長臨時簽字撥付。及時了還好,不及時了,保密局的人員工資就可能會拖欠。局裡不得不想辦法自己掙錢,甚至撈錢。好在那時接收敵偽資產、查抄通敵商人,掙錢的機會很多。即使像左少卿這樣級別的人,也會到手不少錢財。
少主子不愛財,這是組裡的人都知道的。左少卿用到手的錢財設了一個小金庫,按月給弟兄們發補貼。後來弟兄們也想明白了。有權有勢的人撈錢財、撈房產,撈得再多也沒問題。但下面的小兵拉子想撈一點油水,只要被督查室知道了,非查你個半死不可。索性大家把撈來的油水乾脆交到組裡來。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反正還會當補貼發回來,是不吃虧的。
經費不足,錢財充公,有這兩條,督查室對這個事,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柳秋月有超強的記憶力,又是超級的精細,把這個賬管得一清二楚,很得左少卿的信任。
左少卿去了許府巷一個多月,讓柳秋月明白一個道理,二組這個單位,與左少卿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左少卿如果倒了,她這個小中尉,立刻就會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被大風吹得無影無蹤。
有一天,魯城悄悄地問她,說:“咱們少主子,會是共黨嗎?”
柳秋月的頭皮一陣發麻,回頭呵斥他,“幹好你的活就行了,少管這麼多!”
魯城是上尉,軍銜比她高,但在組內的地位卻不如她高。回頭細想,她察覺魯城,也包括下面的弟兄們,都多少和她是一個想法。左少卿一倒,所有人都會被遣散。他們原本就是被踢出來的人。
左少卿能從許府巷回來,讓她,也讓下面的弟兄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陳三虎那樣橫行霸道慣了的無賴,在左少卿面前也會嚇得縮脖子,也有一點這個道理。
柳秋月憂愁的,是姨媽家的事。
幾個月前,姨媽家出了事,姨父病了,是癆病。姨父是家裡的頂樑柱,千萬不能倒。姨媽嚇慌了神,變賣了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柳秋月所有的積蓄也搭了進去。姨父的病,卻一點治好的希望也沒有。姨媽一咬牙,借了一筆印子錢,指望去外國醫院治病,可能會有效果。兩個月前,姨父去世了。只留下惶恐不安的姨媽和剛剛十八歲的表妹徐小玉。
此時的姨媽早已沒了精神,坐在小竹椅裡,只是默默地流淚。
柳秋月好歹拉著小玉,收拾家裡的東西。家裡本來就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被逼債的人一通砸,連個完整的桌椅板凳也沒有了。
小玉拉著她低聲說:“姐,你要救我。那些人說,十天內還不了錢,就要把我賣到妓院去。那我不就要死了嗎?”她說著就哭了起來。
柳秋月一聽到這個話,自己也傻了。保密局的人,權大勢大,誰敢惹。但具體到柳秋月這個人身上,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少主是個結交廣泛的人。去許府巷前,每天都在外面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地面上的幫會也認識不少。這些且不說,她哪怕是派兩個弟兄,出面說句話,那些無賴嚇也要嚇死了。
可現在行嗎?少主回來五六天了,一次也沒有出去。每天只在辦公室裡看簡報,要麼就是站在地圖前考慮問題。柳秋月能猜得出來,少主考慮的問題,都是生死大事。少主自己還在未定之天,能回頭管她的事嗎?她是一點把握也沒有。
她拉著姨媽的手,好好勸解了一番。又掏出身上所有的錢交給小玉,讓她買一些菜和米回來。再怎麼著,飯總是要吃的。
柳秋月離開姨媽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小街裡靜靜的,沒有行人。夜風有點涼,水一樣襲遍她的全身。她的錢都給了姨媽,就只能步行回去。
柳秋月到了這個時候,才深深地感覺到,身邊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是多麼的孤單。她非常希望自己的身後有一個肩膀,一個男人的肩膀。自從父母去世,她的心就是緊的,身體也是緊的,從來沒有放鬆過。如果有一個男人的肩膀,讓她放鬆一下,就好了。她這樣想。
柳秋月沒有想到的是,幾個月後,左少卿會把一個好男人“讓”給她。
在後來的許多年裡,她和那個好男人互相慰藉、互相鼓勵、相濡以沫,終於挺過了他們一生中最困難也是最黑暗的時期。他們都活過了八十歲,在醫院裡相隔一天去世。並如她希望的那樣,她走在前,那個男人走在後。
她在彌留之際的最後一點記憶,是那個男人握著她的手,指尖在她的掌心裡輕輕地划著,好像在說:月兒,我要上來了。她非常希望此時的臉上,有一個笑容。她走的時候,心裡充滿了幸福。
抱歉告訴各位看官,這一小段情節,本是題外的題外。只是到了故事的後面,再也沒有合適的氛圍寫這一小段了。也算是提前一個交代吧。
柳秋月那晚走在夜路里的時候,她並沒有想到,甚至左少卿也沒有想到,程雲發也在做內部監視。當然是葉公瑾的安排。他目前最大的內部監視目標,當然是左少卿。但今晚還有另外一個目標,就是柳秋月。
程雲發不僅很快知道柳秋月今晚的行蹤,並且很快知道她姨媽家裡的情況。放貸的追債,並揚言要把柳秋月的表妹賣到妓院去,這似乎給他提供了一個機會。
葉公瑾也同意這個看法,他說:“雲發,就看你怎麼用了。”
程雲發笑著說:“請處長放心,我一定會找到好用處的。”
幾天後,程雲發穿著長袍,頭戴禮帽,走進柳秋月姨媽的家裡。
他很客氣,自稱是柳秋月的朋友,知道她現在遇到一點麻煩,“徐太太,不就是欠了一點印子錢嗎?我也有一些朋友,或許可以疏通一下這個事。”
徐太太如同遇到了救星,興奮異常,不斷地向他鞠躬,“程先生,那可太謝謝您了。錢我們是一定會還的,只是求他們寬一些日子。”
程雲發連連點頭,“徐太太,問題應該是不大的。另外,小玉姑娘也不小了,給她找個事做吧,多少掙一點,也可以補一補家用。”
徐太太的眼淚都流了出來,“那敢情是太好了。程先生真是好人呀。”
程雲發讓徐太太再等幾天,一旦有消息了,就來告訴她。臨走時,又笑著對徐太太說:“您可能也知道,秋月是個要強的人,這些個私事她不願意求人。徐太太就不要告訴她吧,以免她說我多事,倒把這個好事給攔住了。”
徐太太急忙說:“不說,不說,一定不說。”千恩萬謝地送走了程雲發。
程雲發知道,他計劃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