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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諜傳奇 四十二、 最後傳遞

作者:聞繹

四十二、 最後傳遞

別人都叫他老李,其實他只有三十二歲,與杜自遠同歲。這樣,林文秀在護理他的時候,就有一點問題了。

南京的氣候,號稱長江三大火爐之一,幾乎沒有春天。人們度過陰寒,剛剛享受到春天,咣噹一下,夏天就來了。太陽沒出來時還好,比較陰涼。太陽一出來,就是那種潮溼悶熱的夏天了。南京人,或者說南方人,到了這個時候,每天傍晚都要衝一下涼,以消除身上的汗膩。

所以,一到傍晚,吃完晚飯後,林文秀就端著一盆熱水進來,要給他擦身體。老李雖然已經三十二歲了,卻沒有結過婚。一個女同志要給他擦身體,就讓他很不好意思。

一到這時,林文秀就笑了,說:“老李,我是醫生,什麼都見過,你別不好意思。用熱水多擦擦身體,可以活血,讓你的傷恢復得快一點。”

老李沒有辦法,只好投降似的舉起雙手,讓她給自己擦身體。

林文秀給他擦身體時,還要顧及他頭上的傷,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就發現,他也在注視著自己。這樣的目光一交流,兩個人的心裡就都有了一點波動。後來他們相愛,那是後來的事。此時,他們不過是都有了一些好感而已。

杜自遠來的時候,林文秀正坐在床邊,一邊卷著洗淨晾乾的繃帶,一邊和老李聊著閩浙贛根據地裡的情況。林文秀看見杜自遠進來,便端起放著繃帶紗布的笸羅出去了,並關上門。

杜自遠在林文秀曾經坐過的凳子上坐下來。兩人說了幾句傷口恢復的話,老李的臉色就有一點嚴肅了。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杜自遠關切地問。

老李猶豫了一下,終於說:“老杜,有一件事,你能不能幫助我?”

“你說,凡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盡全力。”杜自遠說得很肯定。

“是這麼一件事。”老李斟酌著說,“我在南京,也有一個小組,人不多,但工作做得還可以。他們得到一個消息,在南京,有人手裡有一批軍火,正在找買主。”

“你想要軍火?”杜自遠有些驚訝。

“是。如果能找到這個賣主,我想買,而且還要快。”

“為什麼?”杜自遠有些疑惑。

“這批軍火裡,別的都還好說。但據可靠的消息,這批軍火裡面有十幾部電臺,還有配件,這是我們急需的,非常需要。”老李誠懇地看著他。

杜自遠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在南京主要做的是情報工作,在軍火方面,沒有一點關係。他拿不準自己能不能應下這件事。

“老杜,請你一定幫助我。現在戰場上的情況不一樣了,通訊不暢,我們很吃虧。我們現在用的設備也不太好,有時和華東軍區的聯繫也出問題。我們是迫切急需這批電臺呀。”

杜自遠咬了咬牙,“好吧,我設法打聽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這個賣主。你放心,我會盡力。”

杜自遠站起來就準備走。他想,關於軍火的事,不知道張伯為是否有什麼辦法,他可是個什麼黑白生意都做的奸商呀。

杜自遠懷著心事,匆匆離開老李的秘密住所。他在路上給張伯為打了一個電話。說:“張先生,你的資金還沒有到賬,這是怎麼回事?”

張伯為明白,這是有比較緊急的事了。他連連打著哈哈,“杜經理,沒有問題,沒有問題,資金很快就到,保證沒有問題。支票我已經拿到手了。我在旋轉門,你過來嗎?我請你吃飯。好好,咱們見面再談。”

他們在“旋轉門”包間裡見了面。張伯為一聽說軍火問題,就有點犯難,“我是聽說,在南京一直有人在做軍火生意。但這是個什麼人,怎麼做這個生意,卻一點不知道。老杜,你讓我做這個生意嗎?”

杜自遠點點頭,“這是額外的任務,你一定要謹慎,以安全為上。”

張伯為在心裡琢磨了一下。他確實知道,“魚刺”曾經辦過下關軍火案,或許有一點線索。再見面時,應該問她一下。

杜自遠問到了另外一件事,“槐樹”的交通線已經恢復了,不知“魚刺”這邊的情況怎麼樣。這是一件更大的事。

張伯為向他點一點頭,“你放心,這個事我已經通知‘魚刺’了,她知道該怎麼辦。她每時每刻都在檢查‘槐樹’的安全情況。”

杜自遠和張伯為說到的這件事,就與國防部門衛室的高茂林有關係了。

高茂林仍在國防部門衛室裡做著自己的事。他有時很忙,有時就比較閒。他現在就是比較閒的時候。他靠在與特檢組一窗之隔的窗臺上,默默地看著門衛室外面的大門,看著不時從外面經過的軍官或車輛。

當他的秘密工作陷於停滯的時候,心裡就快樂不起來。他感到自己的價值正在漸漸消失,甚至有可能被人忘記了。他很想做一點什麼事,改變目前這種狀況。但他什麼也做不了,也不能做。他只能等待。

他背後的特檢組仍在忙碌著。他們每天都很忙。高茂林隱約聽到什麼地方響起了電話鈴聲,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他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是從他背後的特檢室裡。他真的希望有人給他打一個電話,通知他,“高茂林,你去解放區,有新工作。”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扭回頭,看了一眼特檢室。那個讓他放不下的劉守明,此時正放下電話,向門口走去。高茂林猜想,劉守明可能有什麼事要出去。

但劉守明卻在門口的小黑板前停下來,他拿起擦子,擦掉黑板上的字,然後拿起一個粉筆頭。

高茂林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向臉上湧上來,眼前的景物一陣一陣地變得模糊。那個劉守明卻並不著急,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接著,他開始在黑板上寫字。

高茂林竭力剋制自己的激動。他相信,他難以相信地相信,這應該是一個安全信號。這就是說,這條與他生命相連的秘密鏈又開始轉動起來了。黨組織還記得他,並且需要他。

高茂林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攥緊拳頭,讓自己平靜下來。

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等,等到下班,然後去傳遞情報。

這個時候,等待就變得很難受了。時間非常非常的漫長。這樣的等待讓他幾次對自己產生懷疑,“那真的是安全信號嗎?”為了打消這種懷疑,他特地抱了一箱子信件去了特檢室。出來時認真看了看那個小黑板,那上面確實是劉守明寫的字。

他開始考慮,要不要把這個消息告訴“槐樹”同志,讓他也高興一下。但最後他還是警告自己,冷靜一點,一定要冷靜一點。他要等今天晚上把情報傳遞出去之後,才能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明天,我明天告訴他。”

他終於下班了。這時,另外一個問題就來了,他準備向外面傳遞多少情報。他現在有四個膠捲,還有一些紙介文件。“情報越多,就越危險。”他明白這個道理。穩妥起見,他最好只送出一個膠捲,其他的,以後逐步送出去。但是,情報這個東西,是有時間性的。有的情報,儘管十分重要,但一過了那個時間,就什麼價值也沒有了。他考慮再三,決定把所有情報都帶上,到了那裡,再見機行事。

晚上,高茂林沒有吃晚飯,他也根本吃不下去。他提起一個布兜出了家門。

布兜裡是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所有的紙介文件。這個布兜很普通,許多上班的人都用這種布兜。如果東西不多,他們會把布兜一卷,夾在胳膊底下。只有春風得意的公司經理才用皮包。

他把四個膠捲分裝在兩個核桃裡,然後放在口袋裡。

他在路上走得很慢,儘量讓自己像一個散步的人。任何時候,他在任何時候都必須萬分小心。

在夫子廟門口,行人很多。小商小販們也在路邊大聲地吆喝著。高茂林很快就看見了那個讓他期盼的擦皮鞋的年青人。那人正高聲招攬客人。高茂林繼續向裡走,在那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裡,他看見那個守著板車的老漢。

那老漢也看見他了,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圍的情況。

高茂林走過去,向他板車上的貨物掃了一眼,特別是放在最外面的裝著兩個核桃的小盒子。他把盒子裡的兩個核桃都拿了起來,細細地觀看。那老漢因此盯了他一眼。高茂林放下時,把手裡的另外兩個核桃都放下去。

高茂林沒有走,他注意到板車的旁邊放著一隻柳條筐,裡面放著一些包著的貨物。他問:“大爺,那個擦臉霜多少錢?”

老漢已經有些驚訝了。他放下手裡的雞毛撣子,正好壓在那個放核桃的盒子上,並向他伸出四個手指。

高茂林點頭說:“給我拿一盒吧。”然後從懷裡掏出錢包。他在錢包裡找錢的時候,順勢把手裡的布兜放進柳條筐裡。他從錢包裡拿出幾張紙幣,遞給老漢,接過擦臉霜,頭也不回地走了。

高茂林走到牆角後面,隨意地回頭看了一下。他看見那個老漢正把柳條筐放在板車上,蓋上布,然後拉起板車走了。

高茂林非常想跟著他走一段路,但這是不允許的。他期盼老漢也一路平安。

有兩件事,高茂林沒有想到。第一件事,是他第二天上班後才知道的,“槐樹”同志去上海開會了。據說是向委員長彙報華北戰況,要過幾天才會回來。他想,“槐樹”同志要過幾天才會知道交通恢復的好消息。需要剋制的是他自己,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槐樹”同志。

他第二件沒有想到的,是他這次傳遞情報,竟是他最後一次。

右少卿的精明絕非一般,她已經像獵犬一樣,嗅到了高茂林的蹤跡。高茂林幾天前曾經有過的預感,就要應驗了。

後來,當他坐在牢房裡的時候,時常會驚出一身的冷汗。他幸虧把所有情報都送了出去。否則,這些東西一旦落在特務手裡,則極有可能查到“槐樹”身上。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萬幸,萬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