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諜傳奇 四十六、 匪判
四十六、 匪判
路上的貨車轟然駛過,讓杜自遠從夢境中清醒過來。葉公瑾眼中藏著疑惑說:“我的下屬,蘇少卿。你認識她嗎?”杜自遠暗自嘆息,她不是武鳳英呀。
這個時候,他也漸漸地察覺到,自己對蘇少卿的好感,多少有點愛屋及烏,是從武鳳英那裡轉移過來的。不過,到此時他才再次想起,確實有一個女人,和武鳳英長得十分相似。
那是一九四五年的十月,為了接受日軍投降事宜,華中軍區六縱派了一個代表團,與當地國民黨第十三軍協商受降事宜。杜自遠因為長期在敵工部工作,瞭解敵偽方方面面的情況,因此被臨時抽出來,作為代表團的一名隨員,一同前往。
代表團抵達時,國民黨第十三軍的幾名高官已經站在縣城門口迎接他們了。雙方在客氣中藏著戒備,互相握手寒暄,彷彿真的是多年不見的親兄弟。
杜自遠目光敏銳,處處留意,他一眼就看見站在幾名高官後面,站著一名女軍官。看得出來,她是負責安全警衛工作的。他那時並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但她的容貌著實讓他吃了一驚。職業敏感讓他有些警覺,也有些不安。情報工作無小事,針尖大的意外情況也必須立刻彙報。他急忙低聲對身邊的敵工部長彙報了這個情況。
敵工部長從華中軍區來。但在代表團裡的身份,只是普通成員,因此並未上前與第十三軍的高官們握手寒暄。
敵工部長低聲問他:“你說的像,像到什麼程度?”
杜自遠也低聲說:“非常像,非常非常像,就像是一個人。”
敵工部長回頭盯著他,眼神十分嚴肅。他確認杜自遠也同樣的嚴肅。另外,杜自遠在敵工部工作多年,他相信杜自遠的眼力,不是指一般的像。敵工部長只思索片刻,便回頭對杜自遠說:“你退後,不要進城。”
秘密工作裡有一條原則,非相關者避相關。哪怕是芝麻粒大的小事,與你無關,你就該遠避。所謂不該問的事不問,就是這個意思。這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是,做為秘密工作的上級,也要避免不相關的人接觸不相關的事。這一點尤為重要。
杜自遠立刻明白部長的意思了。時至今日,他在旋轉門裡意外見到蘇少卿,就更加佩服部長的英明和謹慎。如果他那時進了城,蘇少卿一定會對他留下印象。今天再見,就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了。
那個時候,他低下頭,慢慢退到代表團後面的警衛部隊裡,與其他戰士混在一起。當代表團進城時,他和一部分警衛部隊留在城外。當天夜裡,他帶了一個班,返回了部隊,並直接回到落鳳嶺。
這件事,從此再未被人提起過。連敵工部長也再未向他提起,甚至連進一步的詢問也沒有。杜自遠從事地下工作多年,知道什麼叫謹慎。上級不提起,他自己更不會對別人說,甚至對武鳳英也沒有提起過。
一個多月後,他接到命令,去師部開會。到了師部,立刻接到新的命令,調他去華北局情報部。他從此離開了落鳳嶺,就再也沒有見過武鳳英。後來過了許多年,他才知道,武鳳英當時被華北局情報部“養”起來了。這個“養”,其實就是訓練。還有另外一個意思,就是等待合適的機會。
看官們都知道,華北局情報部真的等到了這樣一個機會。
現在,杜自遠的組織關係隸屬華東局。但在具體工作上,又受華北局情報部領導。事實上他已經感覺到,給他的命令中,至少有一部分來自於中央社會部。命令“魚刺”緊急撤退的電報,就是從中央社會部直接發過來的。他明白,自己的工作有一點特殊。
杜自遠的思緒,從剛才第一次見到的蘇少卿身上,轉到他第一次見到武鳳英的情景。那一天的情景,讓他許多年後想起來,都覺得趣味橫生,妙不可言。
一九四一年初,“皖南事變”發生後不久,江南的新四軍主力都按照中央的命令,逐步退到江北。但在江南,還是留下許多游擊隊,在國統區,也在敵佔區開展游擊戰。老李的閩浙贛邊遊擊縱隊,就是那個時候留下的火種。
落鳳嶺的武鳳英武裝,自然也受到新四軍的重視。杜自遠就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他的任務就是接收並改編武鳳英武裝。
在“旋轉門”裡,杜自遠對蘇少卿說:“見過的。哎呀,只是在夢裡。”這句話裡,至少有一部分是對的。杜自遠確實常常在夢裡夢見武鳳英。尤其是他第一次見到武鳳英的情景。哎呀,那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武鳳英騎著一匹毛色黑亮的高頭駿馬,全身裹在一件黑色的緞子大氅裡,更顯出那一張俏麗的白臉。她和杜自遠,一個馬上,一個馬下,四目相對,默默注視。那雖然只是一瞬間就錯身而過,卻在杜自遠的心裡,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那年也是這個季節,四五月間。皖贛交界的深山密林裡,早已林木茂盛,滿眼都是翠綠,野花野草遍佈山間土路的兩邊。杜自遠跟著張伯為,正走在這條土路上。
他們都穿著長衫,頭戴禮帽。所不同的是,張伯為的長衫質地更好一些,是灰色的細洋布,腳下蹬著一雙皮鞋,手裡提著他的大皮包,完全是一副商人的打扮。杜自遠則是一身粗布長衫,腳蹬一雙舊布鞋,肩上還揹著一個包袱,像是一個跟班的隨從。但在兩人的態度上,張伯為對杜自遠要更恭敬一些。
他們正在路上走著的時候,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快速的馬蹄聲。張伯為拉著杜自遠退到路邊,向遠處張望。
前面很快出現一支約有七八個人的馬隊,一路小跑著向這邊跑過來。
杜自遠抬頭望過去,前面的是一匹毛色光亮的黑駿馬。馬上的人裹著一襲黑緞大氅,頭扎黑頭巾。待走得近了才看出,竟是一個女人。只見她一張俏麗的白臉,和一雙烏黑的鳳眼,透著凌人的英氣,像極了江湖上的女俠。
張伯為小聲說:“杜先生,這就是落鳳嶺大名鼎鼎的鳳夫人,武鳳英。你要見的人,就是她。”
杜自遠聞言有些吃驚,更加註意地看著。
馬隊見路上有人,稍稍放慢了速度。馬上的武鳳英已認出張伯為,只是向他點點頭,並沒有說什麼。隨後就把眼睛落在旁邊杜自遠的臉上,且一直注視著他,彷彿是在審視這個男人,直至與他錯身過去。武鳳英的後面,是七八個兵丁,一色的黑衣黑褲,身上揹著長槍,騎著雜色馬,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
杜自遠的目光追隨著馬隊,更多的,是看著前面的武鳳英騎在馬上的身影。他的臉上,忍不住露出微笑。
張伯為笑著說:“怎麼樣,好威風吧?真是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土匪,普天下找不出第二個來。”
馬隊過了路上的行人,便加快了速度,向前方的密林裡快速跑去。那密林裡有炊煙升起,似是一個村落。
杜自遠來了興致。他將要和這位英姿颯爽的鳳夫人打交通,就很想了解她的為人行事。他說:“老張,那裡是一個村子。他們去村子裡幹什麼?咱們也去看看吧。”不等張伯為回答,他已經帶頭向炊煙升起的那邊走去。
密林裡果然有一個小村子。村子很小,不過二三十戶人家,多是茅草房。杜自遠很快就看見數十名村民聚在一戶小院的外面。七八匹馬拴在旁邊的樹蔭下。杜自遠知道,就是這裡了。
杜自遠和張伯為走到小院門前,站在村民們的後面,向小院裡張望。
杜自遠看了兩分鐘,很快就看出來。這個小院,此時已經成了“法庭”,用民間的說法,就是“公堂”,並且,正在審理著一樁民事案。他也看出來,山裡的人,對法庭是個什麼樣子,完全沒有概念,這個“法庭”的上下內外,以及他們說的話,都來自於鄉間戲曲舞臺上的“公堂”。
小院裡的房門前,擺著一張舊方桌,算做公案。桌上放著兩盞油燈,雖未點燃,但也算是明燭高照了。幾個兵丁,都拄著長槍站在兩側,似是大堂裡的衙役。仍裹著一襲黑大氅的武鳳英,此時並沒有坐在方桌的後面,而是坐在一側。她的對面,坐著一位頭戴瓜皮帽,鼻子上架著黑框老花眼鏡的先生。他手裡提著一管筆,卻並沒有寫,只是從眼鏡的上方,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
這跪在地上的兩個人,是一男一女。男的約有四十多歲,黑瘦黑瘦的。女的大約二十歲上下,一條粗辮子斜在右肩上。這兩個人張口閉口,都叫著青天大老爺。武鳳英後來告訴杜自遠,她辦案一向公正,從不偏袒。所以周邊的村民有了糾紛,都請她斷案,當然也都是這麼稱呼她的。
只見那個中年人連連向武鳳英叩頭,“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小民是給了她彩禮的,給了彩禮才定下親的,她應了,她應了。求青天大老爺給小民做主,給小民做主呀。”
武鳳英就回頭看著跪在旁邊的姑娘,“我問你,你收他彩禮了?”
那姑娘十分不安,已快哭了出來,“青天大老爺,我娘死了,死了三個日頭了。得的是喘病,咳得不行了,硬給咳死了。死了三個日頭,莫錢葬。青天大老爺,我莫錢葬我娘,急不了得。”
武鳳英問:“這麼說,你是為了葬你娘,是不是?”
那姑娘就磕頭,“青天大老爺,是,是。”
“他給了你彩禮,你才葬了你娘,是不是?”
“是,是。”那姑娘不住地磕頭。
杜自遠站在人群后面。他看出來,武鳳英臉上有些疑惑,眼睛盯在那個姑娘臉上看著。杜自遠也感覺到,這個案子很簡單,卻很難辦。
武鳳英輕聲問:“那,他給你什麼彩禮?給你錢了?”
那個姑娘就叫了起來,“沒得錢,他莫給錢,只給了一口菲薄菲薄的板子釘的棺材,漆也莫得,就是白皮子棺材。”
武鳳英轉向那個男人,“你說,你是不是給了她一口薄木棺材?”
那男人就磕頭,“青天大老爺,是好棺材,三個大洋買的,噹噹響的三個大洋買的棺材。青天大老爺,她當日個是答應了的呀,她答應我的。”
“你答應他了?”武鳳英轉向姑娘問。
“當時個急,急死人,顧不得了。”姑娘的聲音低了許多。
“那你怎麼現在又反悔了呢?”
“青天大老爺,民女跟不得他。”姑娘此時已經抹起了眼淚,說話也帶了哭腔,“他賭錢,還抽大煙,一個家都給他敗完了。他前面的一個媳婦,就是帶著兒跑了。青天大老爺,您問問叔子嬸嬸,左右鄰居,就知道個。民女進不得他那個門喲,進了就活不得。”
“那你當初為什麼要答應他?”
“急死了,三個日頭了,等不得了,急。”
“現在你又反悔了,是不是?”
“求大老爺做主,求大老爺做主。”姑娘哭著哀求。
“你有錢退彩禮嗎?”武鳳英繼續問。
那姑娘就不說話了,只是把頭頂在地上,低聲地哭。
杜自遠聽出來了,案子審成了僵局。那個男人是送了彩禮的,那個女人收彩禮時是答應了人家的。現在葬了母親,跟著就反悔了,卻又沒錢退彩禮。他看出武鳳英有些同情那個姑娘。心裡就想,她會不會自己拿出錢來,替那個姑娘退彩禮。三塊大洋的彩禮,說起來也不多。
但武鳳英並沒有這麼做。她明顯是思考了一下,說:“蘭丫頭,你過來。”
那姑娘怯怯地望著她,惶恐不安,跪在地上,慢慢地蹭到武鳳英的面前。
武鳳英俯下身,低聲在她耳邊問了幾句話。那姑娘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哀求地看著她,又是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
武鳳英叫她站起來,她趴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頭,才站起來。
武鳳英說:“你轉過身去,對著鄉親們。”她用手一指,“轉過去。”
那姑娘更加惶恐不安,但還是轉過身去,面對著半個院子的村民們。她更加不安了,手足無措地垂下頭。
武鳳英也望著院子裡的村民們,停了一會兒,她才說:“這事清楚了,大家比我還清楚呢。這個姑娘當初收彩禮時答應人家了,現在又悔婚,又沒錢退彩禮。她若是實在拿不出錢來,本官只得判她不得悔婚,仍跟著這個男人走。”
那姑娘聽到這個話,就雙手捂著臉,哭了起來。人群裡也因此有了一點**,村民們都在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
武鳳英等了一會兒,又說:“但是,本官還想問一下,有沒有人肯替蘭丫頭退這個彩禮?”說完這個話,便用眼睛看著面前的村民們。
那個跪著的男人就叫起來,“青天大老爺,你也要給小民做主呀。”
武鳳英盯著他,瞪起眼睛,“劉大煙,你閉嘴!你抽大煙又賭博,本官不治你的罪,就已經便宜你了!”
那個叫劉大煙的人立刻趴下去,不敢再說話。
武鳳英站起來,走到姑娘的身邊,“蘭丫頭,你抬起頭,讓大夥看看。”那姑娘哪裡還敢抬頭,只是把頭低著。武鳳英便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又拉起她的胳膊,“各位村民,你們都看看這個姑娘,長得還算周正吧,身體也不錯,人又懂得孝道,知道賣身葬母。本官想問一句,有沒有人願意要這個姑娘。”
杜自遠不由張開了嘴,覺得這就有一點拍賣的意思了,更加註意地看著。
這下,人群裡的議論聲更大了,還有人在人群裡拉扯著。
站在桌子兩側的兵丁們把長槍一頓,一起“嗚”了起來。他們聽不清戲臺上喊的“威武”是個什麼意思,但發出長長的“嗚”聲,還是很威風的。
**的人群立刻安靜了下來,眨著眼睛,看著青天大老爺。
武鳳英又問了一遍,“有沒有人,願意替她退彩禮?”
這時,人群裡又是一陣亂,接著,就有一個年輕人被推了出來。他也是一身的破衣服,看上去傻頭傻腦的樣子。見武鳳英盯著他,就急忙跪下,張著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武鳳英看著他,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結巴半天,才說出來,“王……王木頭……”
武鳳英問:“你願意替她退彩禮嗎?”
年輕人立刻趴下去磕了一個頭,又重重地點點頭。
武鳳英問:“你有錢嗎?”
年輕人就傻了,搖搖頭,“莫。”
武鳳英問:“那你怎麼替他退彩禮?”
年輕人囁嚅半天,終於說:“我替他做工,做一年……總,總夠了……”
武鳳英盯了他一會兒,忍不住笑了,“然後呢?”
那年輕人就囁嚅著說不出話來,只是跪在地上,愣怔怔地看著武鳳英。
人群裡一個老頭,可能是他的父親,掄著菸袋就喊了起來,“傻兒,傻兒,求求大老爺,判給你做媳婦!快些!”
武鳳英看了看那老頭,又看著那年輕人。
那年輕人不斷回頭看著老頭,再轉頭對著武鳳英時,嘴巴又哆嗦著,就是說不出話來。看來也是急了,就趴在地上,不住地磕起頭來。
武鳳英回頭看著那姑娘。見她站在旁邊,正用眼角瞄著那年輕人,嘴角上已經有了笑意。武鳳英也不再問了,揮手讓戴眼鏡的老先生寫判書。
後來杜自遠聽到武鳳英念判決的時候,才知道,這份文書不僅是判決,還是一份婚書。大意是,王木頭給劉大煙做工一年,折抵蘭丫頭的彩禮。其後,准予其與蘭丫頭成婚,旁人不得干涉,等等。
接著,武鳳英竟從隨身的荷包裡取出一個銅印來,重重地在文書上蓋了印。
後來,杜自遠將落鳳嶺的武鳳英武裝改編成皖贛山區遊擊支隊後,也曾看見過這顆銅印。銅印上面一半是滿文,一半是漢文。銅印上的漢文是:“清彰縣印”四個繁體篆書。當時他忍不住,就哈哈大笑起來。
武鳳英很生氣,說:“怎麼著吧,老子就是這一帶的父母官。你不服是怎麼的!”
杜自遠心裡想到的話,可不敢說出來。一個打家劫舍的女土匪首領,竟在這民風淳樸的鄉間裡,設立公堂,斷民事案,用的卻是大清朝的官印。這讓他心中生出說不盡的快樂和喜悅。
這是武鳳英,也就是左少卿,一段當年在落鳳嶺判案的奇事。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她此時又遇到了一件奇事。她竟與九十七師師長王振清,認了幹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