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諜傳奇 六十六、 父子審
六十六、 父子審
按照葉公瑾的要求,程雲發和右少卿提前到了刑訊室隔壁的觀察室。他們坐在窗前的桌旁,面前放著錄音機和監聽設備。他們默默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刑訊室。
其實,葉公瑾也來了。他沒有露面,悄悄去了另外一間房子,準備透過觀察孔觀看左少卿的審訊。他對程雲發和右少卿的觀察能力不太放心。這一次,他認為是觀察左少卿最好的機會。
按照左少卿的要求,刑訊室做了比較徹底的清理和佈置。地面被用清水擦洗乾淨,各種刑具被整齊地擺放在牆邊的桌案上,或者掛在牆上。一些有特殊用途的長板凳、鐵床和案子,都被推到牆邊。刑訊室裡顯得有些空曠和陰冷。
刑訊室四面的燈都關了,只在中間亮著一盞大燈。大燈下面放著一張桌子,桌子的兩側各放一把木椅。桌面上空無一物。
兩點差五分鐘時,梁吉成被帶了進來。押送他的看守建議他不要穿外衣。他聽懂了,可能要受刑。他把外衣脫下來,放在光板床上。他裡面穿的是白色中式襯衣,下面是卡嘰布長褲,腳上是一雙半舊的皮鞋。按照押送看守的指點,他坐在桌邊,靜靜地等待著。兩名一看就知是打手的人,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
幾分鐘後,鐵門開了。左少卿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卷宗。她也沒有穿外衣,制式襯衣紮在軍裝褲子裡,黑色領帶系得整整齊齊。
她走到桌邊,並不看梁吉成。她把椅子挪了一下,然後半側著在桌邊坐下來。她的右腿自然地架在左腿上。然後翻開卷宗,卻從裡面拿出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隨手扔在桌上。她把卷宗裡的資料翻看幾頁,慢慢地抬起頭,注視著梁吉成。
她很平靜,但心裡卻一團怒火。這是她最不願意乾的一件事。她相信,其實沒有人願意審訊犯人,除非他是一個變態狂。但她身在其中,沒有別的選擇。
她看著面前這個皮膚黑黑的中年人。她估計他的年齡在四十歲上下。她特別注意地看著他的眼睛。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還很鎮靜,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足夠堅強。
“你的姓名。”她不動聲色地問。她的語氣用的是肯定式,不是疑問式。
梁吉成一直注視著這個女人,也抵抗著她的盯視。冷靜地說,無論你是什麼樣的人,坐在這裡都會感到緊張。他儘可能平靜地回答:“梁吉成。”
左少卿點點頭,繼續問:“中午飯吃了嗎?”這是跳躍式詢問。
“是,吃過了。”他回答。
“吃飽了飯,體力會好一些。”她開始不易察覺地給他施加壓力。
梁吉成看著她,沒有說話。
左少卿把右手放在桌面上,把桌上的打火機一下一下地翻轉著,發出單調的聲音。片刻,她問:“你抽菸嗎?抽菸可以讓你鎮靜一點。”
這句話裡藏著譏諷,也藏著壓力,卻並沒有要給他煙抽的意思。梁吉成感覺到了,只能搖頭拒絕。左少卿自己點了一支菸,兩個筆直的手指夾著煙,慢慢地吸著。她細長的鳳眼眯著,冷冷地注視梁吉成的眼睛。
“你進來已經七個小時了,七個小時十分鐘。這段時間裡,你考慮過後果嗎?”左少卿繼續施加壓力。
隔壁的葉公瑾頗為讚賞地點點頭。幾句簡單的問話,已經給嫌犯施加了巨大的壓力。這個感覺,既讓他滿意,也讓他以前對左少卿的看法,產生一些疑惑。他感覺,假如左少卿真的是共黨,問話應該更直接一些,然後就是用刑。這樣做的結果,有時反而會把嫌犯的心理打結實。但左少卿的問話,卻直取對方的心理防線。
坐在刑訊室裡的梁吉成啞聲回答:“考慮過。”
這個回答讓左少卿稍有一點意外。他的意思是,他自信能夠扛得住這裡的刑具。他要是扛不住,她的心理負擔會輕一些。他要是扛得住,那才是她的麻煩呢。她明白葉公瑾的用意,關鍵是看她能不能讓這個人開口。
左少卿盯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我建議你重新考慮一下。最好現在開口。否則,打斷了全身的骨頭再開口,就不值了。”
梁吉成沒有說話,只是臉色更加嚴峻。這似乎也表明了他的態度。
左少卿平靜地說:“你是一名軍人,沒錯吧。你的長官,閩浙贛遊擊縱隊副司令,是姓李吧?他正在南京養傷。”
左少卿的最後一句,用的仍然是肯定句。這可以讓犯人產生完全不同的想法。這也是對他心理上的打擊,也是為了確認一些情況,以便為下一句做準備。她已經看出梁吉成的臉上有了變化,眼神裡有了一絲疑惑。左少卿不動聲色地盯著他。
隔壁的葉公瑾再次讚賞地點點頭。他感覺,很好。
偏在這時,他們都聽到鐵門響。左少卿和梁吉成同時轉頭向門口看。他們的心裡都產生強烈的震驚,但他們也都沒有在臉上流露出太多。他們都愣了一下。
一個看守,領著一個小孩走進來,並站在門口。
那個孩子一進門就看見了他的父親,他叫了一聲“爸爸”,張開手就要跑過來。但那個看守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揪了回去。那孩子咧開了嘴,要哭出來了。
梁吉成的嘴唇哆嗦起來,啞聲說:“石頭,不要哭,不要哭。”
那孩子咧著嘴,但真的沒有哭出來。
左少卿心中的怒火已經快燒到眼睛裡了,她努力剋制著。她看了看梁吉成,又看了看那個孩子,目光尖銳而兇狠。
站在隔壁房間裡的葉公瑾也看見了這個孩子。他的嘴唇繃緊了,心裡有些惱怒。他猜想這是程雲發的主意。但是,你就是想使這些下三爛的招數,也不是這個時候呀!這個笨蛋!左少那裡,似乎已經有了一點進展。
刑訊室裡很安靜,空氣紋絲不動。那個孩子一直看著他的父親,小眼睛亮亮的,臉上還帶著哭相。左少卿慢慢回頭看著梁吉成。她看出來了,這個孩子正是他的弱點。他的臉色已經紫脹,全身在微微發抖。他身體前傾,似乎想站起來。但他身後的打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左少卿輕聲說:“梁先生,給你一點時間,請你再考慮一下。”她說著,緩緩地站起來,向門口走去。她出門的時候,用力摔上鐵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葉公瑾感覺,這個摔門,效果更隹。也預示著,後果更嚴重。
但左少卿此時並沒有去想什麼審訊效果。她冷著臉,大步穿過長長的走廊,腳下的皮鞋發出咔咔的響聲。她胸中的怒氣已經燒到她的臉上。她拐過一個彎,走到觀察室門外,一腳踹開門,壓著嗓子低沉地吼道:“右少卿,你給我滾出來!”
觀察室裡的程雲發和右少卿都站了起來,驚訝地看著她。
右少卿急忙關上面前的木板窗,回頭說:“你幹什麼,喊什麼喊!”
左少卿大步衝進屋裡,一直逼到右少卿的面前,盯著她的眼睛,厲聲喝道:“你就這麼下作,竟會做出這種混帳事!”
站在旁邊的程雲發,立刻明白左少卿指的是什麼事了,是為了那個孩子。抓這個孩子確實是他的主意,送進刑訊室也是他的主意。他此時也有一點心虛了。他趁著姐妹倆互相敵視,都沒有注意到他,急忙悄悄地溜了出去。
右少卿也不肯示弱,瞪著左少卿,“你喊什麼你!什麼大不了的事!”
她其實心裡也有一點不安。上午工作會結束,程雲發讓她把梁富成老婆和她的小侄子帶回來,她就很不樂意,心裡揪著似的發麻。程雲發就親自安排人去抓。剛才程雲發要把小孩子送進去時,她卻沒有反對。她想,這就是一個麻煩,她要看看她的姐姐會怎麼辦。現在左少卿衝進來質問她,***,她現在還要顧及程雲發的面子,不能說出來。
左少卿瞪著她,一聲冷笑,冷眼裡滿是蔑視,“我以為你很聰明,竟會出這麼無恥的主意,你未免也太無能了!”
右少卿強詞奪理,“是你無能!你要是審不了就別審,一定會有別人來審!”
左少卿咬著牙說:“不知廉恥的丫頭片子,你還犟嘴!媽要是知道你會幹這種事……”她心裡火燒似的疼,幾近於絕望,話也說不下去了。轉身就往外走。
右少卿愣怔了一下,幾步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肩。
練過武的人,都忌諱背後有人觸碰,一旦察覺就會迅速做出反應。左少卿瞬間轉過身來,右手已本能地伸出去,拇指食指張開如虎口,要鎖她的喉。右少卿後仰躲閃,卻仍被左少卿封住領口。她也反應得快,左手扣住姐姐的右手,右臂同時掄起下壓,向外別她的肘。左少卿立刻伸出左手,擒住她的手腕。兩個人的胳膊已經糾纏在一起,雙方猛地用力,卻都拉扯不動。
兩姐妹咬牙切齒,怒目相對,隱隱地喘著粗氣。
右少卿低聲說:“告訴你,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的主意。你敢告訴媽,我就……跟你沒完!”她雖然惡狠狠的,卻也沒有再說下去。
兩姐妹就這樣互相盯視著,足足有一分鐘。她們同時鬆了手,仍互相盯著,慢慢地整理各自的衣服。
左少卿低聲說:“臭丫頭片子,你敢再碰我,我擰斷你的胳膊!”說完,轉身出了觀察室。
右少卿呆呆地站著。她雖然沒有讓左少卿佔到便宜,但她知道,她又輸了一場。她心裡恨得不行了。她猛地縱身躍起,飛起右腳,一腳踢滅房頂的電燈。雙腳一落地,全身突然用力,各處關節都發出咔咔的響聲。她尖叫一聲:“你少嚇唬我!”
左少卿走到刑訊室門口,努力平復氣息。然後握住門把手,緩緩拉開刑訊室的門,立住腳,冷眼看著裡面的人。
梁吉成仍坐在桌子後面,他身後的打手抓著他的肩。在門邊,看守仍揪著孩子的衣領。父子倆仍互相注視著。
左少卿慢慢走到桌邊,坐下來,冷冷地盯著梁吉成,輕聲說:“梁先生,考慮好了嗎?你們父子倆,我從誰開始?”
梁吉成回頭看著她,啞聲說:“他就是個孩子,只有六歲。”
左少卿盯著他的眼神更加冷酷。心裡卻嗖嗖地颳著冷風。臭丫頭片子,你說不是你的主意就行了嗎?程雲發這麼幹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阻攔!臭丫頭片子!***臭丫頭片子!她冷冷地說:“梁先生,你的意思是說,先從你的兒子開始嗎?”
左少卿仍盯著他。卻緩緩地伸出手,向那個看守做了一個手勢。
看守俯下身,抓住孩子的衣襟,一下子扯開,猛地扯下孩子的外衣。孩子身上只剩下一件小小的印著藍色條紋的背心。
一直透過觀察孔觀看審訊的葉公瑾,忍不住點了點頭。他認為整個審訊過程簡練並且到位。左少卿問話雖然不多,卻句句都在施加壓力。中間的停頓,拿捏得最好,你就是鐵漢,也得軟下來。
刑訊室裡,左少卿盯著梁吉成的時候,心裡卻有一些驚訝。那個孩子,除了剛進門的時候,叫了一聲“爸爸”,到現在,竟一聲不出。他竟然沒有哭。她扭回頭,再看那個孩子的時候,就愣住了。
那個孩子,剛進來時的哭相已經沒有了。他緊緊地咬著嘴唇,兩隻眼睛睜得圓圓的,狼似的盯著她。那是一條只有六歲的小狼。
看官,那樣一種眼神,無論你是誰,都會留下深刻的記憶。即使十年後,你再看見這個眼神時,也會認出他。
在下心中哀嘆。在下已經說了許多次“後話”,這次不說了。容在下慢慢敘述吧。
此時的左少卿,已經有些不安地看著那個孩子。她抬起手,指著那個孩子。她的本意,是想叫那個看守把孩子帶下去。卻聽見身邊的梁吉成喘著粗氣說:“等一等,請你等一等。”
葉公瑾站在觀察孔後面,心中讚歎:審的好,審的真好!廖廖數招,就讓犯人開口。審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