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諜傳奇 八十八、 斷線
八十八、 斷線
今天下午,當張伯為悄悄地告訴他,“魚刺”已經做通常福的工作,常福已經同意配合時,他真的嚇了一跳。他只覺得血都湧到臉上,眼前有金星在飛舞。他咬牙切齒地向張伯為低聲怒吼。
“你瘋了你!你在幹什麼!你為什麼要把這個事告訴魚刺!你這麼做,只會讓他更快地暴露!他的任務怎麼辦!你不知死活的犯這種錯誤!上級會處分你!”
杜自遠在屋裡來回地轉著。他看見張伯為拚命地睜著他的小眼睛,他的小眼睛再睜也睜不大。這個奸商,可惡的奸商!不知死活的奸商!
“你說話呀!你為什麼要這麼幹!”他向張伯為吼道。
張伯為囁嚅著,嘴唇慌亂地舔著,終於說:“魚刺說了,她很謹慎,她是確認了安全才這麼做的。她說,她說,只有她才能打通常福這一關。”
“那也不能這麼幹!以前為了錄音的事,上級已經批評魚刺過界,這個事你知道!”杜自遠回頭瞪著張伯為,“魚刺真的確認他安全嗎?”
“是的,她是這麼說的。我相信魚刺的謹慎,我相信她的能力。”
“但是,你也說過,他的處境很危險,已經站不住腳了。”
“是,我是這麼說過。魚刺確實有危險。所以……所以……她說,她感覺到時間不多了,她希望,能多做一點,就多做一點。她說,她現在還能幫助外面的同志做一點事,也許以後就幫不成了。”
張伯為說到這裡的時候,眼淚已經不斷地流下來,連說話的聲音也哽咽了。杜自遠有些驚愕地看著他。
“老杜,”張伯為繼續說:“我求你想想辦法,想想辦法幫她一下。這也是上級交給你的任務呀,你也得完成呀!”張伯為捂住眼睛,哇哇地哭起來。
杜自遠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他認識張伯為已經許多年了。他一直看到的,就是他那張奸滑狡詐的臉,他那雙滴溜亂轉的小眼睛,還有一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他第一次看見他哭。
杜自遠感到眼前一片模糊,他抹了一把,這才知道,自己也是滿臉的眼淚。他在心裡想,我得想辦法幫助他,我一定要想辦法幫助他。
但是,就在他等候張乃仁消息的這幾天裡,張伯為意外地出了事。杜自遠與“魚刺”聯繫的這條線,嘎然斷開。杜自遠不得不讓軍火交易再次停頓下來。他的當務之急,是要儘快恢復與“魚刺”聯繫。
冷靜地說,天下的事,都是有緣由的。災難也有緣由。
張伯為犧牲的緣由,是因為他要配合杜自遠,幫助他完成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策反九十七師師長王振清。
這項工作,杜自遠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王振清是他的客戶,這就給他提供了一些便利,也讓他有了機會。
他摸準了王振清的時間,知道他大約什麼時候比較清閒。他就選在這個時候上門。自然是以替王振清做金融投機為藉口。談完了這個事,王振清又比較清閒,就和他一邊喝茶,一邊聊天。他們海闊天空,聊得十分投緣。
杜自遠很快就看出來,這個王振清其實是個正派軍人。他身上的軍閥氣、官僚氣或者油滑氣,都很少。說話做事,光明磊落。這讓杜自遠漸漸有了信心。
同樣,王振清也感覺這個銀行經理身上,沒有常見的那種投機取巧,精於算計的賊心眼。隱約之間,還感到他說話大方,做事果斷之中,有一些軍人氣派,很合他的脾氣。
兩個人的這種閒聊,自然也會聊到當下的政局和戰局。杜自遠也從開始的隱約含蓄,漸漸變得公開和直截了當。
“王師長,”杜自遠笑著說,“若是共黨那邊得了天下,你可怎麼辦呀?”
王振清一手持茶杯,一手搖紙扇,半眯著眼睛,看著杜自遠。他察覺,這個銀行經理,可能和那邊的人有一些關係。他半生戎馬,位高權重,心中何曾有過膽怯。人人都恐懼的共黨,正是他有興趣瀟灑應對的人。他早就希望自己有機會和那邊的一個什麼人物,碰一碰,聊一聊,哪怕是坐在一起喝一杯茶也好呀。他有時就會想,這些人究竟是些什麼樣的人呀。天下有信仰者,竟是他們!
正是想到這裡,王振清就品著茶,慢聲說:“杜先生,別人都傳說共黨分子如何如何,好像多麼可怕。我是個軍人,我可不怕他們。他們要是有膽量,就來和我當面說話。就算爭論一下,也沒有什麼不可以。道理越爭越明嘛。”
王振清這樣的話,曾經說過幾回。杜自遠雖一時還不敢接他的話,但已經引起他的注意。他向孟太太彙報王振清的情況,孟太太也對這句話產生了興趣。
“自遠,”孟太太輕聲說,“王振清能說出這個話來,就有咱們工作的基礎了。”
孟太太悄悄與杜自遠商量,想直接與王振清見一次面,長談一下。但杜自遠卻有一些擔心,怕這個王振清一時變卦,可能會在暗地裡下黑手。
孟太太就說:“自遠,只要咱們謹慎一些,應該沒有問題。”
於是,當杜自遠再次與王振清閒聊天時,就笑著說:“王師長,那邊確實有人想和你談一談。只怕王師長有顧慮。”
王振清把脖子一揚,“什麼話,我王振清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什麼仗都打過,還怕和他們面對面說說話嗎?請杜先生傳個話,我王某願意和他們見面。”
杜自遠笑著說:“真的,那我可就真把這個話帶過去了。”
王振清想了一下,又說:“我要見的,總該是個和我差不多的人吧。要不然,將來這個事傳出去,我的面子往哪裡擱?”
杜自遠被他逗樂了,哈哈大笑起來。
杜自遠眼下這個時候,恰好有一個空當。張乃仁那邊,正在派人與陸軍監獄裡的常福聯繫,可能會有幾天時間。他就想利用這個時間,把王振清引見給孟太太。
這一天,他又與王振清喝茶,就放低了聲音說:“王師長,已經給你聯繫好了。明天上午,在南京飯店,那邊有人和你見面。”
王振清砰的一聲,把茶杯放在桌上,一拍巴掌,高聲說:“好,好得很!”
杜自遠慌忙向他擺手,“王師長,請低聲,請低聲。這可不是你上戰場,打衝鋒,要謹慎一些才好。”
王振清果然放低了聲音,“杜先生,我可不可以問一下,對方,是個什麼人?”
杜自遠笑著說:“王師長的話,我都如實對他們說了。他們暗示,和你見面的人,是一位高層,決不會是一般的人。”
王振清連連點頭,“好,好,我高興。明天上午,我一定去。”
張伯為出事,就是因為這次會見。他並不參加會見,但他是一個負責會見安全的“旁觀者”。
第二天的上午,張伯為很早就到了南京飯店。他坐在飯店大堂裡,悠閒地看著報紙。他選擇的位置很好。從他坐的地方,可以一覽無餘地看見飯店門口,看見櫃檯內外,還有通向電梯的走廊。
他坐在這裡,先是看見李林進來,在櫃檯前取房間鑰匙。張伯為知道,為了安全,房間是昨天就訂好的。他的眼睛這時就瞄著門口,看看還有什麼人進來。他看見李林拿著鑰匙上樓去了。之後,他看見孟太太進來。她一身樸素的旗袍,胳膊上掛著小包,儀態端莊地走進來,直接走進電梯間。張伯為的眼睛再次瞄著門口。最後,他看見杜自遠陪著王振清走進飯店大堂,他們說笑著,也走進電梯間。
張伯為一直坐在大堂裡,每有人進來,他都會眯起小眼睛,細細地打量著。
但在恍然之間,他似乎看見一個熟悉的人。那個人並沒有進來,只在門外晃了一下,就消失了。黃楓林!張伯為的腦子裡一下子跳出這個名字。他不太有把握,但心裡已經有了警覺。如果真的是黃楓林,這個事就有點奇怪了。
就在這個瞬間,他沒有注意到另外一個不起眼的人,正站在櫃檯前悄悄地打電話。有客人在櫃檯前打電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他沒有在意。
這個時候,右少卿在辦公室裡接到的,正是這個人打來的電話。
右少卿接到這個電話,心裡有些奇怪。監視的人報告說,目標一直坐在南京飯店的大堂裡看報紙,他似乎很注意從門口進來的人。
右少卿放下電話,考慮了幾分鐘。她判斷,張伯為坐在大堂裡看報紙,可能有兩種情況。一種是他在等人,可能要與什麼人會面。另一種可能是,望風!***他可能是在望風!那就是說,南京飯店裡,可能有更重要的人在會面。
想到這裡,右少卿不再猶豫。她跟程雲發說了一聲,就叫了幾個弟兄,乘車往南京飯店趕。
這個時候,黃楓林正站在南京飯店的門外。他站在角落裡,心裡在考慮他應該怎麼辦。張伯為出現在南京飯店裡,一定是有原因的。他直接進去與張伯為打招呼嗎?顯然不妥,有可能打草驚蛇。他考慮的結果,就派了一個弟兄進入飯店,並囑咐他在飯店裡注意觀察,看看有什麼特殊的人出入。
張伯為坐在樓下的大堂裡,心裡有些不安。雖然他不能確定那個人是不是黃楓林,但今天不能大意。想到這裡,他就站起來,悄悄地向走廊裡走去。
他沒有去乘電梯,而是經樓梯上樓。他每上一層,就站在樓梯口,向走廊裡張望。當他上到三樓時,看見一個人,正順著走廊慢慢地向前走,不時向兩邊張望,有時還貼在門上側耳傾聽。張伯為明白,有情況了。
他迅速上了四樓,在一扇門前連續敲了三下,轉身又向樓梯口走去。他不慌不忙地走下樓梯。但走到二層時,他聽到下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伸頭向樓下張望,正看見右少卿帶著幾個人,匆匆地向樓上走來。
張伯為不再猶豫,轉身就往樓上走。他剛上到三層,就聽到背後有人壓著嗓子喊了一聲,“你站住!”張伯為聽到這一聲喊,立刻提起長衫下襬,向三層的走廊裡跑。他知道,走廊的盡頭,是消防樓梯。也許他可以從那裡脫身。
黃楓林手下的那個特務,此時正在走廊裡觀望著。聽到後面的跑步聲,立刻轉過身來。他驚訝地看見,他監視的目標正匆忙地從他面前跑過去。接著,他就看見幾個人手裡舉著槍,也向走廊裡跑過來。
黃楓林手下的這個特務,犯了一個不由自主的小錯誤,他把手伸進懷裡掏槍。他的這個動作害了他。右少卿手下的特務看見張伯為匆忙跑進走廊,就已經認定他是要去報信。突然又看見走廊裡還有一個人,正在從懷裡……***是在掏槍!就搶先開了一槍,那個人應聲倒下。
接著,又是一聲槍響,張伯為猛地向前撲去,沉重地摔倒在地上。血從他的後背洶湧如注地冒出來,很快在他身下的地板上漫延開。
右少卿隨後衝進走廊。她看見一個手下正從一個人身上搜出手槍。張伯為則倒在前面不遠的地上。
她向身邊的人大喊:“封鎖走廊兩端,任何人不得離開!打電話通知老程,叫他帶人過來支援!”
有人恐懼地從房間裡探出頭來,立刻有特務吼道:“退回去!關上門!”
正在四樓房間裡的杜自遠,先是聽到有人敲門警告,後來又聽到下面傳來的槍聲,知道出了問題。他分別送孟太太和王振清離開。
他最後離開時,站在三樓消防樓梯的門後,透過門上的小窗口,他看見張伯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兩個特務守在他的身邊。杜自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他的心裡漫延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