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諜傳奇 九、 如煙往事
九、 如煙往事
一號房間裡的蘇少卿,坐在窗前,望著陰陰的天,許多往事竟如潮水一般,撲面而來。她恍然想起,十一歲那年,她還叫武鳳英呢。
呀!她心裡一聲長嘆,那都是哪世的事呀!琴絃咿咿,鑼鼓鏘鏘,似正從窗外傳來。那時的她,翹著蘭花指,踮著小碎步,在小舞臺上嗔聲嬌語,喜笑怒罵。她的藝名叫小武英,不大不小寫在水牌上。
那一天是清明,寒食節。戲班不唱戲,家裡也不起火。她的養父武大和班主,還有戲班裡其他男人們,都去小酒館裡打食吃去了。她和養母王氏,靜坐在家裡,慢慢地啃著冷餅子,感受著那一陣的寂靜與安寧。
養母說起往事時,其中一些情節,她早已猜到。養母的身體不好,從未生育過。所以,她早已知道,自己是抱養的。但從記事時起,她就飽嘗了艱辛,早已懂得人情事理,從不提起抱養的事。
蘇少卿在以後的許多年裡,那一天所說起的往事,也如戲文一樣,在她的腦海裡流動。
那是一九二年。七月,吳段直皖大戰爆發,真正的是兵荒馬亂,炮火連天。九月,北方大旱,更是災上加災。報上說,山東、河南、山西、陝西、河北五省遭遇了40年未遇的大旱災,離家逃難的災民達2000多萬人,餓病死者超過50萬。
她的養父母武大夫婦,扛著他們賣藝用的刀槍劍戟,揹著包袱,跟在難民潮裡,漫無目的地向前移動著。
王氏碰碰丈夫的胳膊,讓他往前看。在他們前面,是一個揹著抱著一雙女兒的母親。那個母親病餓交加,已經快走不動了。武大夫婦結婚多年,沒有生過孩子。那母親身上的兩個孩子吸引了他們。
那母親終於走不動了,她靠著土牆坐下來。她滿頭亂髮,臉面焦黑,氣息微弱,默默地看著懷裡的兩個孩子。武大夫婦站在不遠處,注視著那個母親。看見那個母親嘴角抽搐著,不住地搖著頭。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他們驚心動魄。
那個母親,慢慢拉起一個孩子的袖子,對著她的胳膊狠狠地咬下去。
武大夫婦以為那母親餓瘋了,要吃孩子的肉,立刻衝了過去。
但那母親已經鬆了嘴。但她又抓起另一個孩子的手臂,再次狠狠地咬了下去。兩個孩子尖銳地嘶聲哭泣。母親從衣服上撕下布條,包紮起孩子的手臂。隨後,她抬起頭,注視著站在面前的武大夫婦。
她托起一個孩子,舉到武大面前。她滿臉的乞求,懇請他接過去。武大看著那孩子,卻不忍接。那母親又把孩子託向另一個在旁觀看的難民。那人搖著頭走開了。
武大在那個母親面前蹲下,他從包袱裡取出半個餅子,遞給她。那個母親卻搖搖頭,再次把孩子舉到他的面前。武大實在是不忍接。
這時,一個黑瘦黑瘦的中年人,在那個母親面前蹲下。他一邊注視著母親的表情,一邊嘗試著要去抱她懷裡的孩子。那母親就把一個孩子放進他的懷裡。那個黑瘦黑瘦的中年人也不說話,抱起孩子就跑了。
那母親再次轉向武大夫婦,托起她的孩子。她的雙眼已經暗如枯井,沒了一點生機,剩下的只有乞求。武大慢慢地伸出自己的一雙大手。那個孩子,就此落進了他的懷裡。
那個母親,就此在人間消失。至少是在武大夫婦和他們養女的記憶裡。
武大夫婦給孩子起名武鳳英,跟著他們在苦難中度日。
他們走街串巷,在路邊擺攤賣藝。剛剛一歲多的武鳳英,雙手託著一面小鑼,睜著一雙大眼睛,向圍觀的路人討錢。
武鳳英三歲時開始跟著養父學藝。在竹篾的督促下,抬腳能過頂,下腰可到地,飛拳馬步,踢腳騰挪,甚是乾淨利落。她練得最好的,是一套通臂拳。小小女娃,竟也打得鏗鏘有力,遍地生煙,贏得場外陣陣叫好。
五歲那年,養父母跟上一個在鄉間流浪的崑曲班子,生活稍稍安定。因為她練過武,在戲班裡學習刀馬旦、小武生。年歲漸長時,又學青衣和花旦。戲班裡的人不多,需要什麼角色,就得學什麼角色。八歲起,她開始登臺演出,藝名是班主給起的,就叫小武英。十七歲時,她已在江南鄉下、皖贛山區裡小有名氣了。
正是她十七歲那年……。坐在窗前的蘇少卿,恍如夢中,她曾經有過一個丈夫呀!那是個四十歲的漢子皖贛山區落鳳嶺土匪寨主洪山奎。
那一年,戲班的生意不好。跑戲的人約不到戲單,只得往深山裡走。山裡交通閉塞,長年看不到戲,或許會有人下定,請他們演幾場戲。
戲班在深山裡一個叫蘭嶺鎮的地方落了腳,在街口的茶館裡擺出戲臺。
武鳳英先出場,演的是墊場戲《拾玉鐲》。她一出場就是一個碰頭彩。
只見她,彩鈿包滿頭,臉頰貼鬢片,頭上梳抓角。臉面上,細描柳葉眉,潤點櫻桃口,一雙水靈眼,顧盼皆生輝。
身上穿的是繡花襖、落地褲,腰圍紅花飯單,扎系四喜袋,纖纖細指挑一方白手絹,半遮她俏麗粉面。她在臺上碎步遊走,噘著小嘴轟雞,拈著食指穿針,嬌羞滿面左顧右盼,偷偷拾起玉鐲。
她鶯聲婉轉,唱的是西皮搖板:“適才間開了門,奴來觀看。見一個美少年,賽過潘安……”
茶館裡的喝彩聲連續不斷。
在正中的茶桌後,坐著一個大漢。只見他豹頭環眼,虎背熊腰,咧著一張大嘴,哈哈地笑。眼睛裡只有滿臺飛舞的孫玉姣。
第二天,戲班上路,繼續向深山裡走。半路上遇見土匪,整個戲班都被劫持到山上。
管事的頭目放下狠話:“小武英留下,戲班全活。小武英不留,戲班全死。”
班主和養父母都是升斗小民,一輩子膽小怕事。此時齊齊地跪在武鳳英的面前,求她賞戲班也賞他們大家,一條活路。
武鳳英柔腸寸斷,摟著養母王氏的脖子,只是不住地哭,真是生也難,死也難。
天色傍晚時,她站在高山之巔,望著養父母和戲班的人,漸行漸遠。從此,她和她的養父母分別,再也沒有見面。他們已如她生命中的流星,就此逝去。
回到山寨裡,一群婆子姑娘簇擁著她往洞房裡走。武鳳英站在洞房門口,從懷裡掣出短刀,堅不入洞房。
洪山奎從洞房裡出來,看著她哈哈地笑,心裡更加讚賞。他從腰裡抽出盒子炮,遞給她說:“你一槍打滅屋裡的紅燭,即刻放你下山。”
武鳳英連開了三槍,屋裡的紅燭卻不動不搖。
洪山奎接過盒子炮,兩槍打滅屋裡的兩盞紅燭。倒讓武鳳英對這個粗野大漢生出一些敬意來。
入了洞房,武鳳英坐在床上。洪山奎坐在她身邊,去拉她的手。武鳳英心有不甘,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洪山奎不怒不惱,旋身而起,引臂過頂,瞬時伸出猿臂,反將她攔腰夾起。武鳳英困中求生,一個龍攀玉柱,雙腿纏住他的腰,叉出兩指,對著他的雙眼。
洪山奎說:“我的小夫人,你行走江湖,總要說話算數吧。”
武鳳英心中暗歎,知道自己理虧,不由軟下了身子。
夜裡,新婚床上。洪山奎如黑熊摟白兔,對武鳳英極盡呵哄,百般疼愛。武鳳英滿面粉紅,閤眼等待著。
男人進入的最初瞬間尚可忍耐。只是片刻之後,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麼,一時的疼痛,不是從她的身體裡,而是從她的心肺間翻騰而起。她只覺得痛苦萬分,無法忍受,不由摟住洪山奎的脖子,嚎啕大哭起來。她不知道這悲痛究竟從何而來,也無法言明。許多年以後,她仔細算了日子,才知道,竟與她遠隔千里的孿生姐妹有關。
洪山奎對她更加疼愛,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拍撫,哄她入睡。
從此,武鳳英跟了洪山奎,成了押寨夫人。在議事廳裡,她頭扎翹翅黑頭巾,披黑緞大氅,坐在洪山奎的身旁。
在這段時間裡,她感受到平生從未體驗過的被人呵護與關愛,也享受到姑娘家可以持寵,可以撒嬌的喜悅。
她在房內一督,看見洪山奎要進門,閃身躲在門後。待他一進來,笑嘻嘻如頑猴,縱身躍到他的虎背上。左臂勒住他的熊頸,讓他咧開了大嘴。一腳踢在他的後膝窩上,讓他單膝跪下。再翻肩上前,一拳打在他的寬腦門上,讓他豹眼環睜。洪山奎一聲怒吼,單手把她從肩上揪下,如扔個小枕頭似的,把她扔在床上,撲上去把她收拾個利索。武鳳英摟住他的脖子,只是“咿咿”地叫,徒勞地掙扎。
武鳳英跟著洪山奎學了一手好槍法,再加一身好武功,頗得弟兄們敬重,稱她為“鳳夫人”。武鳳英與洪山奎約法三章:不傷百姓,不擾近鄰,不奪人妻女。洪山奎都答應了。
第二年,小日本侵略中國。**兵敗如山倒,留下遍地的散兵遊勇,做匪做盜,禍害鄉民。蘭嶺鎮的鄉紳,抬著豬羊上山,恭請洪山奎保護地方。洪山奎回頭見武鳳英向他點頭,便一口答應下來。其後,便經常帶著手下出山,清剿匪患。後來也曾襲過日軍緇重或小股偽軍。
一九三九年八月,洪山奎帶著弟兄們截擊一支日軍車隊,不料卻遭到偽保安團的伏擊。弟兄們傷亡慘重,洪山奎也中彈身亡,一時軍心大亂。武鳳英手執雙槍,跳起來大叫:不許亂!命人抬著洪山奎的屍體先走,自己分兵阻擊,且戰且退,卻一時難脫困境。
恰在此時,一支新四軍小部隊,突然半路殺出,打了偽保安團一個措手不及。武鳳英這才帶著弟兄們撤回到落鳳嶺。
武鳳英就此成了落鳳嶺的大當家。
洪山奎的死,令武鳳英耿耿於懷。知道這次失事,必有內奸通風報信,只是一時找不到線索。她冷靜思考,秘密派出可靠的弟兄,安插進蘭嶺鎮和縣城,打探消息。就如她許多年後,在南京城裡安插密探一樣。幾個月後,她得到消息,是手下的兩個管事頭目與偽保安團勾結。
武鳳英聞信大怒,喝令將這兩個頭目捆在樹上,叫手下人輪流上前鞭打。兩個頭目鬼哭狼嚎,只把眼睛落在二當家的身上。實在扛不住了,哭叫道:“二當家的,你說句話呀,當初是你指使我們乾的呀。”
武鳳英拔槍指著二當家的,大叫:“我早就疑心是你做鬼!”一槍打穿他的天靈蓋,這才算出了一口惡氣。
當年年底,一個奸商模樣的人上山,要見鳳夫人。自稱姓張,叫張伯為。張伯為說,自己一向在長江沿岸經商。此次初到貴地,特來拜見碼頭,希望鳳夫人能給他一點幫助。武鳳英並沒有把這個奸商放在眼裡,問他有什麼事。張伯為說,近日要運一批貨,從此地過,但路上不安全,問鳳夫人能否派一些弟兄幫他押運。武鳳英問他,貨要運到哪裡。張伯為說,運到青蓮江北。武鳳英心中一動,青蓮江北正是新四軍的地盤。一想到新四軍,她就想到新四軍解救她於危難的事情。她沒有點破此事,只是答應派人押運。
此後,張伯為便常來。倒有一個好酒量,與武鳳英對飲。一碗酒下去,張伯為放開嗓子海聊,說出許多山外的情況。竟成了武鳳英重要的情報來源。
忽一日,張伯為又來,附耳說:新四軍元旦時,在山下有行動,問鳳夫人是否肯相助。武鳳英笑吟吟地看著他,早已知道此人不是個凡人,說話做事都不留痕跡。很有心和他身後的新四軍建立聯繫,便一口答應下來。
此後,張伯為仍然常來。有時帶來的是情報,有時會帶來一些山上缺少的物資。他最後一次來,帶來一個人,叫杜自遠,是新四軍的一名軍官。
蘇少卿坐在窗前,恍然想到,她與杜自遠已有三年多未見了。不知他現在何處,在做什麼。此時她再次陷入困境,心裡更加懷念杜自遠了。
……
二號房間裡的蘇少卿,雖已入夢中,但心神並不安定。
連日來的奔波,讓她身心疲憊,已到了極限。如今終於可以放下心來,好好休息一下了。
但是,意外出現的另一個女人,一個和她長得如此相像的女人,還是讓她吃驚。也讓她一生中的如煙往事,像水一樣流進她的夢中。
從她記事時起,她就是蘇家的小姐,是父母掌上的明珠。全家上下,誰不寵著她,護著她。她從未聽說過她還有一個孿生的姐妹,從未聽說。
父親蘇漢臣是一個戲迷,蘇家常有堂會,這是蘇少卿從小就知道的。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五歲的蘇少卿忽然對京戲入了迷,一如她的父親。
那天家裡又有堂會。在院中玩耍的蘇少卿聽到琴聲,立住了腳,定定地看著客廳。她慢慢向客廳裡走去,站在門口看著廳里正在唱戲的藝人。聽著那琴聲咿咿如水,鑼鼓鏘鏘如爆。看著那水袖飄飄,眉眼唼唼,竟呆住了。
丫環追到她身後,給她搖著扇子,要拉她去別處玩。她卻站著不走,竟進了客廳,一直走到父親的身邊,靠在他的膝旁,專注地聽著戲。她的一隻小手搭在父親的膝上,隨著鼓板,輕輕地拍著。
父親低下頭,看著她笑了起來。又見她抬起手,翹著蘭花指,做出雲手模樣。父親把她抱到膝上,握著她的小手,照著藝人的動作,一個一個地模仿,竟也有一些樣子。這一點,讓父親樂得合不攏嘴。
父親特地為她請了教師,教她學戲。要學戲就要練功。父親索性請了隊伍裡的武教頭,教她學武。武教頭一趟一趟的拳打下來,她竟然點著手,選擇了通臂拳。好在通臂拳是山西五大拳種之一,倒也不讓家裡人意外。
年僅五歲的蘇少卿,學戲、練武,都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令家裡人稱奇。
六歲時,她學的戲,已經有了模樣。她手執兩把木製小劍,在書房裡與父親自娛自樂,演的是《霸王別姬》。小少卿且歌且舞,一招一式都在板眼上。唱的是:“看大王在帳中合衣睡穩……。”唱畢,執劍自刎,盤身旋轉倒地。父親哇扎扎一聲未了,已哈哈大笑,將她攬在懷裡。
小少卿說:“爹,你笑什麼呀,我自盡了。”
父親大笑,“就是爹自盡,也不能讓我的卿兒自盡呀。”
竟是一語成讖。一九三四年秋,蘇漢臣為少將師長,率部在四川圍剿紅軍,兵敗,父親無路可退,遂飲彈自盡。
母親得到消息,痛哭失聲,兩次昏厥。家裡上下人等亂成了一鍋粥。
此時,卻聽見女兒的房裡,一聲響亮傳出京胡聲,淒涼而又悲壯。十四歲的蘇少卿,執雙劍,泣聲唱:“看大王在帳中合衣睡穩……”唱罷,引劍劃頸,未開刃的劍,竟在她的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蘇少卿一個倒殭屍,直挺挺摔在地上。她滿臉都是淚,哭著喊:“爹呀!”
兩年後,她上了高中。次年,抗戰爆發。蘇少卿加入了三青團。
不久,學校裡組織了一些學生,下鄉宣傳抗日。她一腔熱血,也去了。
夢中的蘇少卿輾轉反側,難以安眠。如煙往事,水一樣地淹沒了她,讓她無法呼吸,也讓她痛苦難擋。
她們在鄉間宣傳抗日的路上,遇到了一小隊八路。領頭的八路隊長姓李,哈哈地笑,說:“咱們一路,走著,走著。”
但是,到了夜裡,他們遭到那一小隊八路的突襲。男學生被鎖在房間裡,女學生們……把蘇少卿撲倒在地的,正是那個姓李的隊長。
那一夜,女學生們的哭喊聲、尖叫聲、打鬥聲,一直響著。
天亮時,一切才安靜下來。男女學生聚在房間裡失聲痛哭。
有人怒罵:“可惡的八路。”
也有人說:“他們不是八路。八路軍大多是南方口音。這些人一嘴的山西話。”
雙方爭執不下。
男學生們跪下,指天發誓,絕不將此事說出去。
女學生們全體噤聲。在那個年代,對於女人來說,生命事小,失節事大。
蘇少卿也從未將此事說出去。只是她的性情卻有了變化。看人時,她目光如錐,直透對方骨髓。三言兩語不合,劈面就是一拳。三五個男人都不是她的對手。
她想拿槍上戰場,殺一個痛快。
……
兩個蘇少卿,一個清醒,一個夢中,都被如煙往事所擄,難抑難止。
但在兩個房間之間的監視室裡,程雲發和趙明貴,正在商議如何審訊她們。從已經知道的情況來看,對一號的蘇少卿,他們已經沒有什麼可問的了。要問,就問二號的蘇少卿。
他們給葉公瑾提了一個建議,建議他請三個人來。第一個是北平站特種人員訓練班的教官石河。第二個是蘇少卿以前的上司,第十三軍統調處處長沈福明。第三個是蘇少卿的母親蘇太太。他們相信,這三個人一定能區分出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葉公瑾點頭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