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十 愛情婚姻家庭(4)
十 愛情婚姻家庭(4)
“你媳婦病了,在縣醫院。”
我二話沒說,扔下東西,直奔醫院。在住院部病房裡,妻子掛著吊瓶,躺在床上,岳母已然在座。從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我大致明白了原委:那天她破例起了個大早,端著衣服,下樓洗衣,連日的妊娠反應已使身體相當虛弱,一不小心,踩空樓梯,滾落下來,腹痛不止,造成先兆性流產,已清過宮,現正在輸液。
顯示勤謹打碎盆盆,這是造化,就這樣,一個僅有七十天的小生命,匆匆地來了,又匆匆地走了,甚至還沒有成型,還沒有胎音,一次偶然的意外迫使他不得不過早地面對這個世界,然後又悄然離去。
事已至此,多說也是枉然,“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大人沒事,就算蒼天保佑。我自己給自己寬心,同時也安慰妻子與岳母。
留院觀察了幾天,已無大礙,必須回家慢慢靜養將息。鑑於我早出晚歸,無日無夜,又缺乏照顧病人的經驗,岳母將她接回孃家悉心照料。
“早產甚於坐月子,女人月子裡落下的毛病,一輩子也難以治癒。”岳母如是說。我不懂這些,就一切都依了她。
病癒歸來,性情大變,如魯迅先生筆下的祥林嫂,神神道道,喜怒無常,飯不做,衣不洗,又恢復到從前的模樣。或上街閒逛、購物,亂買一氣,或沉溺於牌局,稍不如意,摔碟子絆碗,弄得我惶惶不可終日。原以為時間是世間最好的醫生,歲月會抹平這一切,失子之痛會漸漸淡忘,情緒就會穩定,就會和好如初。不料,這種情形愈演愈烈,竟一發不可收拾。
結婚時,為了滿足一時的虛榮心,我抹下臉皮子,求神告廟,債臺高築,其中借了他表哥五千元。“男人是耙耙,女人是匣匣。”婚後,耙耙沒齒,匣匣更沒底,實體經營步履艱難,我又被機關停發了工資,一直未能還上。那年入冬的一天晚上,家裡沒有暖氣,我剛架好蜂窩煤爐子,她表嫂打來電話,催要借款,她接的電話,我答應明天想辦法,她卻命令:
“你現在就去!”
我解釋說天色已晚,誰手頭存放大量現金,不怕賊偷,還怕強盜搶呢!即使借,也得等到明天銀行上班。
“跟著你就把我的臉面都丟盡了!”她罵罵咧咧,不依不饒。
我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女人掉眼淚;千不煩萬不煩,最煩女人胡攪蠻纏。我不便發作,於是強按怒火,徑直走到沙發跟前,點燃一支香菸,悠閒地坐下,不再理她。
她見我未接聖旨似的言聽計從,竟敢把她的命令當成過眼雲、耳旁風,頓時火冒三丈,順手提起一壺冷水,劈頭蓋臉向我澆來。
我長她幾歲,相識以來,一直小心呵護,疼愛有加,可謂“捧在手裡怕捏著,含在嘴裡怕化了”,遑論大小事,總是忍著、讓著,萬想不到一時的綏靖政策,縱容到如此地步,竟蹬著鼻子上臉――無法無天了。這一壺冷水,澆滅了我對她的愛憐之情,我的心涼到冰點,多日來的屈辱、委屈瞬間迸發,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順手一掌向她揮去。
其實我只想嚇嚇她,讓她知難而退,不再胡攪蠻纏,並沒有真正打她的意思。沒想到這一巴掌捅了馬蜂窩,她哭著、喊著、叫著、罵著,鍋碗瓢盆一起向我砸來。
“打倒的媳婦揉到的面。”農村人講話還是實在。我怒火中燒,哪裡顧得了許多,一個箭步飛撲過去,將她摁倒在地,一頓胖揍。
就這樣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還是她招架不住,敗下陣來,給她父親掛了電話。其父趕來,將她領回孃家,一場世紀大戰才宣告結束。
人這一輩子,什麼都可以沒有,就是不能沒有錢,什麼都可以有,就是不可以有病。我活了大半輩子,庸庸碌碌,低三下四,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唯一值得自豪的就是自己的身體,看似瘦削,病秧子,其實“倍兒”棒。二十多年來,從未跨進醫院大門一步,從未有過頭疼腦熱感冒發燒拉肚子之類的病痛,即使去冬泳,或者吃一碗肥肉,再喝一肚子涼水也不例外,真正的生冷不忌,百毒不侵,牲口一樣的人物。
因為健康,所以很忙,事兒就多,很累。因為累,就渴望什麼時候能讓我在床上躺上三天三夜,即使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也心甘情願。一次,我到醫院看望朋友,眼瞅著那些吞雲吐霧,嗑著瓜子,吃著香蕉,諞著閒傳的病人們神仙一般的日子,我非常羨慕。他們什麼事也不用幹,什麼心也不用操,對伺候他們的親人頤指氣使,指手畫腳,要這要那,親人們則像忠實的奴僕,唯唯諾諾小心伺候,毫不厭煩。我覺得他們如同生活在天堂一般幸福無比,心想自己啥時候也能夠躺在這兒,享幾天清福,那該多麼美好!也不枉來人世間一遭。
這一次終於如願以償了,工作上受挫,事業上失意,家庭的不幸,人生的無奈全聚攏在了一起,再加上這猝不及防、迎頭澆下的冷水,我終於頂不住病倒了――面部神經麻痺,口眼歪斜。我的心情糟糕透頂,也懶得去醫院,反正死不了,即使死掉也是一種解脫。於是不分晝夜地在床上躺了好幾天,在這幾天裡,我想了許多許多。
不知口眼歪斜的我當時是如何地面目猙獰,神經末梢好像消失了一樣,半邊臉渾然無覺,不聽使喚,吃流質食物或者喝水會從半邊嘴中漏出;說話吐字不清,如小孩子一樣把“放屁”說成“放氣”;就連睡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像睡著了卻比別人醒著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