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流年願為後 第六章 皇宮(下)
第六章 皇宮(下)
昭慶宮,當是皇城中一抹最濃豔的風韻,琉璃瓦,水晶牆,耀眼的卻不是它的輝芒,而是極盡的奢華。
微雲隨著一位老宮人入了內殿,剛邁出一步,足下陡然升起一陣寒意,低頭看去,心中不覺驚歎,玉石鋪就的地面上,赫然雕嵌著朵朵潔瑩碧淨的牡丹,只一眼望去,滿殿都是盛豔的氣息,穠華繁採,醉意風流。
微雲踩著凹凸不平的地面,一步一步走得極穩,周圍很靜,彷彿都可以感覺到自己有些起伏的心潮。
明黃紗帳層層掀開,宮燈柔和,似煙似霧,朦朧了本就幽深的殿廳。隔著最後一層珠簾,微雲隱約見著一個豔麗的人影,雲髻高堆,鳳釵斜插,衣裙明豔,姿態高華。
身旁的老宮人行過禮後便退下了,微雲也再未前行,漠然跪下,行了參拜大禮,“微雲叩請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許久,簾後無聲,微雲亦不曾抬頭,只是靜靜地跪著。
時間慢慢流逝,等待卻似乎沒有盡頭。
大概是又過了許久,隨著一陣珠簾輕響,緋紅的裙裾垂落眼前,似血般鮮亮,直晃了微雲的眼。
“這樣叫本宮,你不覺得失禮嗎?”聽著那道陌生的聲音,微雲沒有絲毫感覺,先前有些起伏的心潮也已平靜的不再有任何波瀾。
“臣媳微雲叩請母后萬福金安。”
“佑安王妃就這麼羞於見人嗎?抬起頭,讓本宮瞧瞧清楚。”蘇後一步踏上微雲的袖口,鮮紅的裙裾似血般緩緩淌過微雲的手背。
微雲抬頭,沒有畏怯,沒有不安,就那樣寧靜地望進蘇後眼中,一如往昔,清澈的眸光從不曾改變。
蘇後目光如錐似針,一瞬不瞬地盯住微雲,那張似曾相識的面容無論過去多少年都會一樣令她厭惡,此時,這種厭惡是越發地強烈了,以至於連埋藏最深的恨也無法再偽裝。
恨,如何不恨,尊榮如她,然而二十多年的嫉恨,卻早已像毒草一樣蔓延,浸入每一滴血,纏繞每一寸肌膚。
迎著那道怨毒的目光,微雲依舊沉靜如水,坦然無懼,唇邊隱隱還有笑意。
恨,是啊,她應是恨自己的,兩個月前的成婦之禮,微雲便不曾忽略那道尖利的目光,帶著無比的恨意藏在暗處,總想窺破她的全部,只是微雲不知,這恨竟有如此之深濃,可以這般毫無顧忌地**暴露。
終於忍受不了微雲出乎意料的平靜,蘇後猝然轉身,狠狠向前走了幾步,差一點便踩上了微雲的手。
“聽說你娘年輕時可是跟著慕相吃了不少苦,只可惜福淺命薄,未及享受便去了,她應該很是不甘吧!”
聞言,微雲唇邊笑意愈深,“孃親曾說,這一生,因為遇著爹爹,所以無憾,因為愛著爹爹,所以不悔,也因為被爹爹愛著,所以至死也是幸福的,此生再無所求了。”
“是嗎?”蘇後咬牙,指甲已是深深嵌入肉中,她萬沒料到會聽見這樣的回答,心中多年的瘡疤被生生揭開,似火焚燒般地痛,她失聲冷笑,“只可憐你卻不曾有你母親半點的幸運。”
微雲淡然一笑,並不在意她的刻薄與羞辱。
“獨守空閨,佑安王也是太不給慕相面子了,你娘白白讓你生得這樣好,竟浪費了。”蘇後又一次轉身,笑睨著微雲,臉上是狠狠的得意與嘲諷,彷彿也只有這樣,她灼痛不已的心才會有些許涼意。
微雲無法反駁,這是事實,不關自己,不怨父親,也不怪古漓。
“雲姐姐,母后,我要見雲姐姐。”少女甜潤的聲音傳入內殿,蘇後循聲向前望去,臉色頓時微沉。
微雲還未及回頭,就感覺身後一個人影朝她急急奔來,下一刻,一隻力道不大的小手便拽住了她的胳膊,拉她起身。
微雲有些搖晃地站起,只覺膝蓋處一陣麻木,差一點站立不穩,幸好那隻小手牢牢地攙住了她。微雲側首,便見一可愛的黃衣少女笑盈盈地直望著她,毫不掩飾眼中的驚豔。
“雲姐姐,你便是雲姐姐嗎?”黃衣少女歡喜地叫著,明眸冰瑩,麗顏柔豔,一派天真嬌美,似冬日裡無邪的小蒼蘭,清新舒暢地令人羨慕。
“見過昌寧公主。”微雲淡淡行禮。
“雲姐姐,你長得可真美。”古瀅痴痴地盯著微雲,由衷地傾嘆,原來在這個世界上,比哥哥更美的人,是真的存在。
“什麼雲姐姐,愈大愈沒規矩了,她是你七哥的正妃。”蘇後緊緊蹙眉,嚴肅地糾正。
“就是雲姐姐嘛!”古瀅回頭,朝著蘇後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微雲在一旁靜靜瞧著古瀅嬌憨模樣,真正是一股純淨無雜的清泉呀,只是在皇宮這方汙濁的泥潭中,她又能流向何處呢?既是生在帝王家,最奈何不了的便是命運。
如果可以,微雲是真的願意能與她成為姐妹,她們本就是命中註定的姐妹呀,只是相連的血脈卻早已被割斷,縱然是想望,也敵不過那人心中的怨恨。
古瀅一直圍著微雲歡欣不已,蘇後卻愈發不悅,隨口找了個理由打發微雲告退。
出了昭慶宮,微雲還在想著離去時蘇後那個憎惡的眼神,全然沒有注意到前方的來人,直到一人停在她的面前,微雲才驚覺抬頭。
一剎千年。
光顏凝住時間,流星鐫留夜空,天地,萬物,還有她,失了光彩,唯剩靜止。
長信王古漠,天生皇胄,華麗雋美,妖冶邪魅,比爹爹更優雅,比古漓更高貴,若寒塘冷月,存在了千年,只為永恆。
“見過長信王。”微雲匆匆低頭,有些懊惱自己剛才的失態。
“表妹太見外了。”古漠唇邊蕩起一抹魅人的笑意,卻沒有傳言中的那般陰冷。
微雲錯愕,無意識地抬頭,卻撞進了古漠那雙風華絕代的眼裡,瞬時,心魂不穩。她終於知道,這世間真的有那麼一種美是用來誘惑普天下的。
古漠深深看向微雲,臉上的笑意也愈發難懂,被這笑意攪得一陣心慌,微雲直覺上想要逃避,剛一偏頭,卻聽得古漠開口說道,“表妹若是閒來無事可到我的王府逛逛,我想七弟是不會介意的。”
微涼的指尖,撫觸上微雲的臉頰,如水之溫潤點上了春初的桃瓣,淡淡輕柔。她驚愣在原地,只有心在微微顫動。彷彿是過了許久,也彷彿只是片刻,古漠不知何時離開了她身旁,朝昭慶宮方向走去,再未回頭。
微雲轉身,望著那道早已遠去的背影,心情複雜,臉上被古漠觸過的地方緩緩發熱。
表妹,他叫了她表妹。這樣陌生的一個詞出現在同樣陌生之人口中,穿越了十七年的時光,在微雲面前停下時彷彿顯得不再那麼遙遠而不可及,隱約的親切漸漸從海中升起,可是卻如泡沫一樣漂浮,又被打碎。
是啊,那個似神似魔的男子,是她的表哥,也是古漓的敵人,他日爭鬥是不可避免,只是於她,又有何干,他們既不是真的兄長,也不是真的夫君,然而站在局外,她真的能淡然視之,冷然無謂嗎?抑或是她根本就逃不開這個局。
進了昭慶宮,也未讓內侍通報,古漠徑直入了內殿,蘇後隔著簾子瞧見他進來,臉上才有了喜色。
古瀅見了古漠更是興奮,她衝出簾外,抓住古漠的衣袖便道,“哥哥,哥哥,適才我見著雲姐姐了,以前我還總覺得這世上是再沒有比哥哥更美的人了,可是今日之後,哥哥在瀅兒心中就只能排第二了。”
“你這丫頭,多大了,還總愛纏著漠兒,等日後漠兒有了王妃,你倒要怎麼辦?”蘇後也出了簾子,在一旁笑她。
“我看哥哥是一點兒都不著急,這麼多年,倒從沒見哥哥對哪個女子好過。”古瀅故意嗔道,倒似在抱怨古漠對她這個親妹妹的毫不關憐,比之長信王府中的姬妾,竟是沒什麼兩樣。
世人都道長信王的心是寒冰做的,女子於他,不曾有過區別。
“但他終歸是要娶的。”蘇後看了一眼古漠,心下也是無奈。
“這天上地上的女子除了雲姐姐倒沒有一個能配得上哥哥的,要是哥哥娶了雲姐姐該要多好。”古瀅在一旁似歡喜又似有些遺憾地說道。
“胡話。”蘇後大聲駁斥,“你哥哥的王妃自然就是未來的皇后,怎可隨便亂娶。”蘇後頓了頓,轉頭看向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古漠,“漠兒,你的婚事是不能再緩了,這幾年,由著你的性子,倒也沒有強逼於你,可如今局勢愈發複雜,快些娶妃對你自然是有好處。”
古漠將衣袖從古瀅手中抽出,低頭輕輕撫平皺痕,緩緩開口道,“方才昌寧不是說了嗎,這世上沒有配得上我的女子。”
“就算是娶個工具,你也要給我娶回來。”蘇後疾言厲色,不禁有些惱怒。
古漠勾唇一笑,淡淡嘲諷,“可是我的工具已經太多了,不需要再娶個工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