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劍 【評點本160】十章 十一真言
【評點本160】十章 十一真言
三日後,一座石塔落成在板升城外的一片高坡上,
塔身由一片片薄厚不均的白色石板堆壘而成,有種稜稜角角的粗糙感,近看像書本堆成的墳墓,遠遠看去,如同剝皮的饅頭,
此處在黑水河西岸,
西方,是日落處,如同人生的終點,
在常理看來,這條黑水河也許有些奇特,常言道逝水常東,這條河卻是由東向西流的,
它發源於大青山,收五貝灘、水磨、槍盆等眾河之水,養育了一方韃靼兒女,在托克托北部匯入黃河,連入炎黃子孫的脈絡,
這一來,桀驁不馴的它,終於也難逃“人生常恨水常東”了,【嫻墨:你寫武俠,何嘗不是逆潮流而上,結果呢,到頭來,無非終究也“人生常恨水常東”了,其實這才是人生常態,人生就是拿來失敗的,老天給你一條命,最後取走你一條命,如是而已,】
沉悶的角號聲中,十二名黃教僧侶頭戴氈帽,身披黃袍,右手搖轉經筒,左手託經幡,簇擁著手託骨灰罈的大喇嘛走向石塔,
“根本陀羅尼,唵娜羅娜羅,地哩地哩,度嚕度嚕,伊知縛知者隸者隸,波羅者隸,波羅者隸……”
大喇嘛唸誦著經文,將骨灰罈放入塔內封存,然後率眾僧圍塔轉行,誦經不止,把經幡一圈一圈,裹纏在塔身上,
他們所誦的,是十一面觀音真言,
據傳羅剎鬼有十張頭面,狂妄異常,觀音菩薩變幻出十一頭面,將其降服,十一面觀音頭有五層,下面三層,每層三張面孔,第四層一面,第五層面朝天空,
其實羅剎鬼的十頭,並非實有,而是暗喻人類的種種妄想、憂傷、惱恨、嫉妒等魔苦情緒,有此諸情,則生諸苦,諸苦在身,則人如活鬼,人間即地獄,多出一個頭,仰面向天,這便是出離之念、向佛之心,有此一心一念,得大清靜,虛妄諸念皆消,痛苦不再,鬼轉成佛,人間便成極樂,
此真言,正是觀音菩薩為除眾生一切憂惱病苦而留,
後世之人,往往誤解佛法,將自身希望寄託於來世,而真實的佛法,其實是為普世濟世而存在,完全可以解決現實的問題,改善人生的現狀,而非讓人寄心於對虛無的追求,正如有些人,把書本看過就算,而另一些人看完按書去做,結果必有不同,
葬禮肅穆地進行著,喇嘛誦經完畢,把漢那吉、烏恩奇等眾人雙手合十,一一在塔前走過,向死者作最後的道別,
安慰的話,彼此間已說過太多,因此現在都很沉默,
一刻鐘後,人們安靜地離去,
石塔前,還剩下兩個人,靜靜地站著,
鍾金向前邁出一步,
常思豪緩緩側過頭來,目光下落,止停在她那兩隻纏滿繃帶的手上,
鍾金看到他眼中的歉意,把手背在了身後,輕聲道:“.”
常思豪轉回臉去,
一陣風颳過,塔上經幡死灰復燃般忽掠而起,周遭黃草壓斜,天下光波流走,
草葉摩擦發出細雨般沙沙的聲響,雨中,傳來簷鐵風鈴般的笑聲,
兩個人同時移目望去,遠處,兩個孩子在荒草中奔跑著,一女一男,都是七八歲的樣子,女孩是韃靼人,戴著白絨毛帽,長髮飄飄,男孩是漢族,頸間戴著閃閃發光的銀鏈,他們跑跑跳跳,玩鬧追逐,臉上笑容燦爛,彷彿無憂無慮的小鹿,那沒膝的長草掩至他們的胸口,於他們來說,就好像是一片叢林,
上午的太陽茁壯耀眼,陽光從兩個孩子的髮絲和衣背間淹沒而來,融融亮亮,帶來無邊暖意,
望著這畫面,常思豪感覺身心一派松爽,骨頭深處彷彿也跟著泛起陽光,
鍾金想,也許這讓他想起了女兒,於是喊了聲:“喂,。”向兩個孩子招了招手,
女孩和男孩聞聲跑近,臉上笑容依舊,卻令常思豪的表情忽然凝固,
他發現,男孩頸上那條銀鏈子長長墜下,另一端,是牽在小女孩的手裡,【嫻墨:以為我們是朋友,原來我是你的狗……民族和睦相處,就是這般相處,女孩心中純淨,無它想,只當拴鏈子是常規、是遊戲,然而大人給孩子這鏈子拴奴隸玩,是出於遊戲之心麼,】
鍾金呆呆怔住,忽然也變得無話可說,
小女孩望著無言的他們,覺得有些奇怪,輕輕一扯鏈子,帶著男孩往河邊走去,男孩側頭問她:“喂,烏霞,堆塔幹什麼。”女孩:“因為有人死掉了。”男孩:“死掉幹嘛要堆塔。”女孩:“可以祭拜呀。”男孩:“祭拜是幹什麼。”女孩想了想:“為了不忘吧。”男孩:“忘了怎樣呢。”女孩笑說:“那就真死了。”男孩:“死了就沒了。”女孩:“死了就沒了。”男孩:“沒了不好嗎。”女孩指頭勾著下唇,沒了聲音,好像不知道怎樣回答,【嫻墨:兩個孩子的對答,正好十一句,可知此章的十一真言,不是指觀音那十一真言,而是這倆孩子的十一句話,第一句是什麼,“為,武俠,堆塔幹什麼。”男孩這第一句解開,什麼都明白了,可知這一本大劍,就是作者為武俠堆的塔,是懷念,是感慨,更是為了不忘記,前面寫的“像書本堆成的墳墓”就是其著落,《大劍》承載著作者的武俠夢,如今這個夢,他做完了,和著他的青春,也一起埋入大地、全歸塵土了,好事,上完了墳,活人還有活人的日子,】
兩個孩子的肩上,一個牧羊少年騎著小馬,搖鞭把一片雲趕過河畔,口裡哼唱著古老的牧歌,
童音嘹亮,卻每每嘎然,有一種斷裂感,彷彿在為天地調音,
常思豪聽著這牧歌,在心裡逐字逐句,默默將它譯成漢語:
蒙古包中千年銅壺在滴漏,淚水跌下爬起攀登著刻度,
死亡是否只是人生的破處,時光雋永為何你我會跑輸,
一段風帶著溫暖徐徐入肉,一場夢給我一場晶瑩剔透,
陽光她枕著雲朵銀髮流蘇,我是死還是活她全然不顧,
誰啊誰啊,牽手教我牧牛放馬,誰啊誰啊,並耳聽我敲響西瓜,
誰啊誰啊,光著屁股肚兜斜掛,誰啊誰啊,臉也不洗辮也不扎,
媽媽,媽媽,爸爸,爸爸,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哥呀,姐呀,妹呀,弟呀,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咱們頂著夕陽,燒了哈那,咱們套上鞍子,騎上大馬,
咱們磨著屁股,顛著**,咱們揮起皮鞭,高喊烏啦,
烏啦,烏啦,烏啦烏啦,烏啦,烏啦,烏啦烏啦,
哪裡是家呀,哪裡是家,哪裡是家呀,哪裡是家,
他聽著、譯著,心中重複念著那句“哪裡是家呀,哪裡是家。”不知不覺,淚流滿面,【嫻墨:離家人讀來酸幹難忍,淚流不出】
鍾金有些不忍相看,輕聲勸道:“時間是個坎,每個人都總有一天會絆倒在上面,別再傷心了,這裡所有的人都是你的親人,跟我回家吧。”
常思豪搖了搖頭,
轉身,迎著太陽行去,
鍾金跟上一步,喊道:“你,,你要去哪。”
常思豪沒有回頭,只是將一條手臂高高揚起,
鍾金看著,看著那條手臂搖在空中,好像一株枯草,在陽光裡搖搖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