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第十三章 長夜(一)
第十三章 長夜(一)
傑羅姆打開懷錶,緊張地記下幾個刻度。
“現在三點了!剛才開始你已經看了五次!”蓋博不耐煩地說,“難道你還想知道自己完蛋的準確時間嗎?”
“還有十七分二十四秒……二十二。”傑羅姆自言自語地說,“他們會在十五分鐘後動手。”
“怎麼看出來的?”一個保鏢問。
傑羅姆最後確認計算結果。“這塊懷錶是個簡單的天文鐘,它能顯現月球的運行軌跡。今天是‘暮月’,月亮幾乎完全用不規則的一面對著我們,就算是法師的迷信吧,施法者相信這一刻會帶來魔力的完全釋放――尤其是死靈法師,他們每年最重要的三個儀式全在‘暮月’時舉行。”
“真太妙了!我可不想和這些人打交道!”蓋博擔憂地盯著窗外,所有能拿刀劍的人都守在二樓幾個重要位置。一想到要和專研死亡的施法者動手,大家都心裡發毛。
“他由我對付。”傑羅姆簡單地說,“你們注意對方的遊蕩者就行了。別忘了,兵力對比接近四比一,儘量先用遠程兵器幹掉一些人,注意地上的麵粉――潛行的刺客能一刀放倒一個戰士。”
“你只要擔心死靈法師,”霍華德小聲說,“我會盯著你後面。”
傑羅姆心想還是擔心你自己吧!表面上卻報以默契的目光,看對方衝他鄭重點頭,即使環境嚴酷,也覺得十分諷刺。
“快看!”有人指著窗外喊道。
敵人終於按捺不住,正門外出現了壯觀的集體潛行場面。
月亮現在幾乎沒在反光,接近驛道的空曠地面上隱隱約約全是黑影。影子們單獨看好像很正常,可同時出現這麼多,就實在說不過去了。傑羅姆不熟悉遊蕩者的技巧,他面對的大多是法師和戰士,但是就連他,現在也能分辨出下面來人潛行技巧的高低:為了讓自己看來更自然和不露痕跡,他們一致往原有的稀疏影子裡集中。一棵枯樹五尺寬的陰影裡,很快擠滿了人,原本平整的邊緣變得臃腫不堪;還有人被一腳踢出來,變成一堆孤零零的黑影,四處尋找角落藏身。他們滾來滾去,彼此推擠,大片地面好像被狂風中婆娑枝葉的投影填滿。由於人數眾多,在跨過驛道兩旁的道溝時,不少倒黴的傢伙被絆倒,傳來一片壓低的咒罵聲。
一名保鏢忍不住向個現身的遊蕩者射擊,那人應聲倒地。
影子們齊刷刷停止運動,好像正在交換意見。片刻之後,他們紛紛放棄潛行,大喊著衝過來。平地裡冒出來的四十多人蜂擁而至,十字弓立刻又射倒四人,處於安裝彈藥的間隙;兩張強弓不斷髮出勁箭,讓不少沒裝備盾牌的就此爬不起來。兩輪齊射後,敵人分散隱蔽,緊貼在射擊的死角,還有的試圖再次潛藏,不時有冷箭從下往上射來,不過全沒命中。這時,窗口向外投擲了點燃的酒瓶――燃料是一小桶驛站長窖藏的、沒勾兌的葡萄酒原汁,讓他心疼的直流眼淚――敵人就不只是心疼了。半桶煤油潑下去幫助燃燒,不一會,窗口邊的人就不敢再往外探頭,敵人又有幾個化作火人,燒傷的為數更多。
等逃離火場的敵人再次集結,短兵相接的時候到了。
驛站四面都有攀爬的身影,敵人佔據屋頂後拋出繩索,每個窗口都成了進攻的途徑。窗格破裂聲接連響起,身穿黑衣的遊蕩者跳進走廊,拔出短劍匕首;當先的幾位被保鏢們不客氣地踹出窗外,連帶著繩子上的同夥一起跌下二樓;再過一會,敵人就取得了白刃戰的優勢――遊蕩者精通協調作戰,總有一個誘敵,一個甚至更多側翼偷襲。八名保鏢雖然身手過硬,但是當遊蕩者佔據了窗口的位置,全部衝上二樓,在差不多一對三的劣勢下只能不斷後退,以防把後背賣給潛行的敵人。
呼哨、響指、咂舌聲此起彼伏,敵人相互打著暗號,傳遞真偽難分的情報;戰鬥變成了詭異的舞蹈,敵人跳躍、翻滾,相互支撐著發起進攻。每一次突然的蹲伏,都帶來弩箭和飛刀的致命突襲;加上一兩個黑暗中無聲潛伏的敵手,隨時準備用短狠一擊瓦解鬥志。保鏢們像是對著水面作戰,每一次憤怒的痛擊只敲中虛無,但對方總會在他們揮劍時立刻進行報復。
一個保鏢被敵人的飛刀擲中左膝,霍華德拖著他向後潰退,盾牌發出冰雹敲擊般的密集脆響,蓋博只能喊出收縮防禦的口令。
遊蕩者發出非人的交談,似乎是連串鳥鳴馬嘶的集合,不論這些聲音手勢是否真有意義,至少聽起來足夠駭人。他們已經匯入兩條主走廊,把戰鬥的鋒面縮減到四人並排。潰退演化為膠著,保鏢全集中在一條走廊,八個面對面的敵手交換傷害,不斷有倒地的遊蕩者被隊伍後方的同伴替換;保鏢一方同樣人人掛傷,但他門沒有可替換的人手,只能奮起餘力,作最後抵抗。
另一條走廊,手持長程兵器的車伕和男僕控制不住地顫抖,驛站長不知道跑哪去了,若不是站在旁邊的傑羅姆,他們早就四散奔逃。對抗發展到這一步,待敵人再推進一段完成包抄,局面將無可挽回。傑羅姆把嚇傻的人全集中到兩間客房,命令裡面把門頂住。他自己施展“高等刀劍防禦”和“高等加速”,對繞過樓梯口衝上來的小股敵人亮出了短劍。
當先的遊蕩者只看到一團強風裹著三五把利刃,等他反應過來,對方已經掠過他和他的同伴;對望一眼,才發覺各自臉上嵌著一道皮肉翻卷的創口,還來不及感到錐心劇痛。
利刃繞走道滾動一週,六個遊蕩者全部受創,傷處統一在頭臉位置,痛叫和憤怒的吼聲隨同血腥味充斥在空氣中。利刃再次穿插遊走,淬毒的匕首和短劍沒能組織起有效的還擊,片刻之後,它們的主人各自捱了一劍――六道新傷差不多還在原處,被痛擊的前額和臉頰牽扯大量神經,鮮血翻湧模糊了視線――憤怒在退卻,他們已經嚐到施加給別人的、恐懼的滋味。
狹窄的空間再次被破風聲籠罩,喊叫不能延緩又一輪痛苦傷害,對肉體的打擊同時戳穿心防,讓恐懼決堤……不住翻飛的利刃還在創造新的、崩潰的藉口,戰鬥的呼號變成啜泣和求告……等一名敵人開始尖叫,這六個面目全非的遊蕩者已經被徹底摧垮,發著喊,一路奔向自己人的陣地。
臣服於恐懼的人繞過拐角,出現在遊蕩者主力的後方,被自己引發的混亂吞沒――弩箭在驚恐中觸發,向浴血的同伴射擊,背後遭襲讓勝券在握的敵人無比震驚。
隊尾的遊蕩者見到了傑羅姆・森特本人。
臉色慘白,雙眼燃燒兩團寒火,不反光的短劍與他的步伐一樣凝重――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跳動的心上。
他還記得最後一次使用這種打法,五個精神崩潰的敵人令其他傭兵看得臉色發青。杜松對他拳打腳踢,直到嘴角溢血,胃裡的內容物全都被吐出來。
――沒有下一次,g,我保證。
杜松冷冷的威脅彷彿還在迴盪。
――如果你再來這套,我就把你的脖子擰斷。
傑羅姆踏著敵人的鮮血前進,每一步都在和內心的獸性抗衡。面對著幾十個遊蕩者,他明白,最危險的敵人是他自己。
杜松說:
――你得對敵人守規矩。只殺敵,不辱敵,這是一條線。跨過去,你的勝利就屬於牲畜,你就是個**養的。誰也不能對別人胡來,你他媽的給我記清楚!
傑羅姆反覆對自己說,寬恕我,現在我必須為別人的生命負責。
“蓋博,帶你的人後退!”
說完,利刃和強風再次肆虐,暗中發射的飛刀和弩箭遭遇翻飛的利刃,冒著火星彈開;潛藏的遊蕩者一出手就對上連串痛苦的剖割,捂著臉跌回黑暗裡;直接遭受打擊的敵人被恐慌推動,先是三五個,然後是一小群,盲目地彼此踐踏,黑暗中被亂舞的刀劍刺傷。恐懼在人群中擴散,被更高的聲浪加強,遊蕩者喪失了戰鬥的勇氣。保鏢們不住後退,任憑人流湧向樓梯。敵人像衝破堤岸的水流,從樓梯口向下傾瀉,除了亂射的弩箭,遊蕩者全被驅趕到一樓。打開房門,保鏢用能搬動的傢俱堵住樓梯,直到無法通行。
戰鬥告一段落,雙方都在重新考慮眼前的亂局。保鏢們一邊裹傷,一邊向傑羅姆投來驚異的眼光。弱不禁風的外表和驚人的作戰技巧,總讓人感到不太協調。
“好傢伙!他們派你來對抗一支軍隊嗎?”蓋博像看怪物似的瞪著傑羅姆,“還是說,後頭有更糟糕的敵人?”
傑羅姆喘著粗氣打斷他,“小聲點……你會影響他們的士氣!”
“如果還有士氣的話!幸虧我不用擔心以後,反正咱們也撐不了多久。”
“別放棄!咱們還有機會,等敵人……不對,這是什麼聲音?”
保鏢們停止包紮傷口,被越來越清晰的漏氣聲吸引住,蓋博冒險點一盞燈,只見到樓梯口冒上來的綠霧。
“他們要爬上來了!”一個保鏢驚慌地大喊。
傑羅姆睜著眼,心裡想,不是這樣……千萬不要!
“蓋博,把燈弄亮些。”
打開燈上的風門,跳躍的火光下,木地板正透著絲絲綠煙。
“好了。現在不要驚慌。”傑羅姆鎮定地說,“馬上把所有人集中到馬廄那一邊,房頂不結實,一次只能下去三個人。別多想,一到平地就開始跑!”
“往哪跑?他們究竟在幹什麼?”霍華德焦急地問,“一起跑還是分散開?”
傑羅姆只想大叫,我怎麼知道?!嘴裡說:“隨便你,哪邊人少往哪跑!”
不一會,二樓的人們就統統站在窗邊,面面相覷,誰都出不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