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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第二十三章 西北風(一)

作者:樟腦球

第二十三章 西北風(一)

“吉米・懷特!”老頭子把注意力集中到組裝望遠鏡上,抽空向立在一邊的傑羅姆作自我介紹:“叫我懷特就好。等咱們再捻熟一些,如果願意叫我吉米……”他把卡在鏡片臺座裡的手指用力拽出來,搖搖頭說:“……還是免了吧!說實話,我一直沒能真正習慣這名字。對一個老頭來說,被稱作‘吉米’,你知道,就像稱呼小貓小狗似的。幸虧我沒有子女,搞不懂我父母當初怎麼打算的。告別單身生活確實不怎麼明智,當然不是說每個人都不明智……”

剛開始,傑羅姆很不適應對方的說話方式。吉米・懷特先生似乎熱衷於講話時留個小尾巴,以便隨時更改講過的內容。無論開始時話題如何嚴肅,只需三五句,他準能把話鋒繞到無關痛癢的事上。就傑羅姆的觀點,懷特先生要麼獨處太久、習慣自言自語,要麼就是不喜歡被人打探隱私,總要提前封住別人的嘴。

傑羅姆回想起來,自己五分鐘前曾詢問關於他兄弟、也就是另一位懷特先生的情況。不知怎的,對方說的話完全可以被忽略不計,除了有關婚姻、家庭的牢騷,他什麼也沒能問出來。

“我想,如果在上層區找到個臨時住所倒也不壞。”

懷特先生考慮一會才回答。“我知道有個地方。雖然年久失修,二樓有不少齧齒動物,雨雪天氣還會漏水……總算將就可以過夜。當然,你們一定不想住在比旅店還差的房子裡,別介意,只當我沒說過。”

傑羅姆揉揉眼睛,活動下手腳,又打個呵欠。懷特先生看到對方抱歉的微笑,沉吟著說:“沒錯,長途跋涉很辛苦,不過我只有五、六個多餘的房間……兩個用作儲藏室,兩個一年沒有打掃,剩下的不靠窗,牆壁掛著露水。天吶!萬惡的關節炎!”他露出個深有感觸的痛苦表情:“神罰也不過如此!好像每一塊骨頭都在相互摩擦……提起關節炎,我這還有些特效藥,不少從事文案工作的……”

傑羅姆若有所思的插話進來:“文案工作的確是場災難。我有個遠房親戚就以之謀生――為名人撰寫回憶錄。要知道,這行當的風險不小,他一半的僱主已經被監獄收押,另一半正接受審查……我寧願選個更安全的職業。算算時間,也該去看房子了。別為我擔心,我喜歡齧齒動物。”

“呃,那好吧。”

二十分鐘後。

傑羅姆脫下罩在大衣上的短雨披,把鵝毛似的雪片撣下來不少。雖然懷特有言在先,他不好意思多說什麼?不過僅就客廳的狀況而言,這座二層樓房足夠當作鬼屋展覽了。

樓梯咯吱作響,破碎的玻璃窗灌進來呼嘯寒風,舊窗簾隨風飄拂,眼神不好的很可能被嚇一大跳。

懷特聳聳肩說:“這裡的位置倒很幽靜,緊挨著舊神廟,二樓背面的窗口能看到架在懸崖上的‘巴別度’浮橋、以及商業聯盟的高塔,除了破產自殺的屋主,其實也沒什麼歷史汙點。可惜了這麼好的地段,以前還是搶手貨呢?現在卻無人問津。”

“產權證明呢?”離開協會的財力支持,森特先生不得不好好考慮經濟來源的問題,這間屋若能賤價收購,倒是個低調藏身的好地方。

“不用擔心這點。”懷特先生大方地揮揮手:“最後的屋主是我一個朋友,沒有合法的繼承人……有錢的商人,要知道,總是到處播種。”老頭子搖搖頭:“大起大落,晚景淒涼,身後追著一群不知名的兒女……羅森的‘新貴’們的確該改變下生活方式,不這麼市儈,下場總會好一些……”

看到傑羅姆連打幾個呵欠,懷特先生停止絮叨,言簡意賅地說:“他過世前把產權文件抵押給我,當作墊付貨款的一部分。這樣吧!明天我送一份租賃合同來,等你方便支付時再提轉讓的事。個人習慣,現金交易,紳士之間就不用公證人的信用擔保了。”

懷特先生這方面似乎頗為精明,傑羅姆隨口問道:“難道只因為屋主自殺,房屋就荒廢了嗎?”

老頭子神情不自然起來,含混地說:“迷信!越是有錢有勢,越是畏首畏尾!教會失勢才幾年,他們就信奉什麼氣運邪說……要是商品還包括‘運氣’這類屬性,估價師應該統統餓死才對!”

森特先生比較贊同他的說法,如果害怕所謂的鬼魂,面對惡魔時被嚇死也不出奇。

“就這麼定了。明天煩勞你找幾個木匠和泥瓦匠,如果天氣允許,三五天內收拾整齊應該沒問題吧?”

“呃,恐怕不太容易。這鬼地方一下起雪來沒完沒了,風大時加固屋頂的人可能被吹走……雨雪天氣加班要收取三倍酬勞,還不包括髮生意外需要承擔的額外開銷……”

“住在這裡麼?”不知什麼時候,莎樂美走進來,取下兜帽,用絲巾面紗拂拭肩頭的雪片,汪汪呵著白氣跟在她身後。“你們這的……那個詞怎麼說?‘天氣’嗎?――古怪極了……”

說話的懷特先生愣了好半天,目不轉睛地盯著女主人看。直到傑羅姆禮貌地咳嗽兩聲,他才回過神來,撓撓頭說:“摩曼語……原來如此。客人來這的路途可謂千里迢迢啊!招待不周,實在不好意思,明天我會親自監督施工進程,免得怠慢了貴客!”說完還躬身施禮,對象當然不是森特先生。

直率得嚇人,這點讓傑羅姆聯想起另一位懷特先生。他對莎樂美在生人面前露面說話稍有不快,轉念一想,總不能永遠不讓她見人吧!不如表現得大度些,主動向對方介紹,免得自己多疑小氣的性情暴露無遺。

想到這裡,傑羅姆擠出個形式上的微笑。“原諒我的疏忽,我妻子旅途勞頓,所以開始才沒有向您引見……”

不待他說完,懷特先生已經極有風度地握著女主人的纖手,在手背上輕吻一下,用純正的摩曼語說:“希望能有機會聽您親口講講地下的風土人情,不情之請,不會太過唐突吧?”

莎樂美往面露青筋的傑羅姆這邊瞥一眼,不冷不熱地說:“還以為遇到的是你孿生兄弟呢?你們在‘各方面’都挺相像。”

傑羅姆乾笑一聲:“今天太晚了,不如有機會再聊,讓我送您一程……”

“不用不用,過幾小時天就放晴了,等中午太陽昇高點!”懷特說:“很快就有機會再見!容我告退……”

傑羅姆目送對方倒退出去,面色不善地說:“可真是一位熱心人吶!他兄弟的求知慾也如此旺盛嗎?”

“他們都一個樣。”莎樂美低頭想想說:“如果你能像別人一樣平庸,早上醒來見不到你,我也用不著揪心了。”

傑羅姆無言以對,只好安排她坐下,自己動手整理二樓臥室。

堵住裂開的窗戶,把舊床墊翻過來清掃乾淨,鋪好毯子被褥……汪汪四處嗅嗅,不時學幾聲蹩腳的貓叫,把床底下的雜物拉出來,擋住可能是老鼠洞的位置。

莎樂美坐在冷冰冰的房間角落,懷抱著枕頭和幾件衣物,下頜枕在手臂上一言不發,只是定定地看著傑羅姆。傑羅姆慢慢發現,寒冷破舊的房間變得生氣盎然,就算潮溼的壁爐生不了火,透過薄霧似的灰塵,綠眼睛還是令他感到絲絲暖意。等到相互擁抱著半醒半睡、牆角暗處傳來老鼠磨牙的聲響,他確信,這所破屋是他擁有過最接近“家”的部分。汪汪的鼾聲和懷裡莎樂美細長的呼吸,足夠讓他發出滿足的嘆息了。

何況,明天的全部都屬於他。嘗過生活的滋味,誰還樂意去過朝不保夕的日子?把床墊下面的短劍往裡掖掖,劍柄傳來的寒意、讓傑羅姆感到如此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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