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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第二十九章 死鬥(上)

作者:樟腦球

第二十九章 死鬥(上)

“沒搞錯吧?!小孩子已經夠麻煩,原本我這就擠得要命,勉強還能盛下幾隻小茶杯,現在要把一個大活人硬塞進來,我的茶杯往哪放?總不能一直端在手裡……”

“別擔心,這位保姆兼理家政,介紹人保證她做事輕手輕腳,體積很小,幾乎不佔地方……我說!”傑羅姆暫停腳步,古怪地盯著懷特。“你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嗜好?怎麼借你點地方就這麼難?沒有傭人,平常你自己打掃整座塔樓嗎?那些鎖住的房間裡裝的什麼?還有你桌上的圖表和觀測日誌,我好像聽說過那種文字……”

懷特先生明顯被捉住軟肋,在對方不厭其煩的追問中臉色數變,打岔道:“保姆很貴嗎?要不請個家庭教師?就是無須住宿那種。”

“還好啦!又不用你出錢。別瞎擔心,小女孩呆不了幾天,這傢伙足夠早熟,家教大可不必。”見目的達到,森特先生也就不再多說,率先步下樓梯,走到天文塔入口處的橡木門邊。

敲門聲有規律地斷續著,隔上十來秒,來人便輕敲幾下,既不會顯得過分急促,又剛好引起主人的注意。傑羅姆挪到一邊,懷特老大不情願提起門閂,一把拉開木門,差點讓門扇撞在傑羅姆臉上。

“抱歉打擾您,先生,我是被介紹來應徵的保姆……”

傑羅姆雖然瞧不見模樣,也聽到對方怯生生的嗓音,保姆應該相當年輕,有些出乎他的預料。考慮懷特先生所從事的**行當,他還特意叮囑要派個從業時間長,行事穩妥的人來,以免發生什麼不愉快,這把柔弱聲線立刻令他產生出不好的預感。

“……嘿嘿!沒錯沒錯,就是這啦!外面多冷啊!近來喝杯茶再說話也不遲!”一見著真人,懷特的臉色大為緩和,連聲“請進”,把對方迎進門來。

屋主的口氣加深了他的擔憂,傑羅姆把門一推,打量著保姆的樣貌:整個人小巧玲瓏,果然佔不了多少地方,腳步輕盈,纖細雙手帶有操持家務的痕跡;兩隻羚羊似的眼睛分得挺開,輪廓柔和,容易產生好感;解開貝殼狀頭巾,只見淡黃卷發和雪白膚色配合良好。雖然皮膚略顯粗糙,水分卻很充足。

發現門後的森特先生,對方明顯缺乏準備,右手不由自主捂著胸口,浮現出類似小兔子受驚時的表情。森特先生估計,要麼自個蒼白冷峻的外表有礙觀瞻,要麼她一定是位經常暈倒的淑女。向對方稍微欠身,全出於反射的、年輕女孩還了個屈膝禮。目光低垂,睫毛微顫,從這種姿態也猜得出,她還是個未出嫁的姑娘。

等女孩抱著茶杯安頓下來,藉口去叫蓋瑞小姐,傑羅姆把眼光閃爍的懷特拉到一邊。“中介機構果然靠不住。我看,讓兩個小女孩站在一塊,誰照顧誰還說不定呢!”

“是麼?我覺得這樣挺好。”懷特若無其事地說:“從小照顧弟妹的保姆,工作年限的紀錄會適當延長。年輕乖巧挺不錯,正好幫我做些擦拭精密儀器的工作。對著那小怪物,個性太強只怕會很快請辭,不如找個受氣包,剛好性格互補。”

不知為什麼?懷特先生突然顯得頭腦清晰又通情達理,傑羅姆只好點頭贊成。“有道理。我會‘不時’來瞧瞧,看姑娘們處得怎麼樣,順道給她們買點小玩意兒……總之咱們得‘常常’見面,免得日久生疏,發生什麼亂子還一無所覺。”

懷特淡淡地說:“對一個老頭子你還真是挺照顧的。”

“別這麼說,會讓我不好意思,呵呵。”

笑聲又乾又硬,森特先生怎麼看也沒不好意思的樣兒,懷特只好附和著咧咧嘴。兩位紳士再廢話幾句,傑羅姆就告辭離開,辦自己的要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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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馬車一側車輪的輪轂好像不夠圓整,不僅車廂歪向一邊,跑起路來也格外顛簸。將近一週時間,傑羅姆每天要在商盟和貴金屬辦事處之間往返兩、三趟,傳遞的消息也鉅細無遺:密探和商盟的陣亡人數比接近了三比一,商盟又得到“來歷不明”的鉅額資金支持,北部省份的“無名富豪”寄給凱恩先生不少邀請函和旅遊卡片,凱恩老當益壯、早餐吃了兩塊小茴香煎牛扒……云云。貴金屬也開始透過他,向商盟傳達“友善”的姿態――數筆早已凍結的款項再次回覆流通,商盟下屬的商業組織重新獲得信用貸款……

雖不清楚具體情形,森特先生也能嗅出空氣裡的怪味兒。勢不兩立的一對冤家,在大戰將至的緊要關頭竟然開始套近乎。若非暴風雨前平靜的假象,那麼作亂者和當權者的實力對比,可能已出現曖昧的變化。畢竟,兩夥人在生意頭腦上難分優劣,又同樣缺乏道德操守,利益一致的前提下,化敵為友也不算特大新聞。

嚐到中間人甜頭的森特先生才不介意哪邊更加虛偽,他現在正不耐煩地抓著扶手,心裡盤算著、該買一輛配備優質減震簧板的私人馬車。有便捷載具聽候差遣,以後出行會方便許多。

想著想著,車子發出“咣噹”巨響,馬匹嘶鳴和輪輻破裂聲傳來,車廂隨之猛烈傾斜。一不留神,乘客的腦袋撞在箱壁上,禁不住兩眼發黑頭痛欲裂,等他從側傾的車體中爬出來,才發現這破玩意兒基本已經散架。車伕見他還在喘氣,只忙著解開半跪地上的馬匹,連句抱歉的話都懶得出口。

傑羅姆看看周圍,事故發生在接近商店街的拐角處,行人十分稀少,回頭能瞧見牆面刷了石灰、外表陰森的市區殮房。感嘆著自己糟糕的運氣,他檢查一遍隨身物品,只得選擇步行回家。

容許四輛馬車並行的主街埋藏有蒸汽管線,不時冒出沸騰的白霧,路旁屋簷懸掛的冰凌被暖霧烘烤,淅淅瀝瀝化成連串水珠,自動朝一側低窪土路匯聚起來。因為缺乏取暖設施,土路在水滴和冷風雙重浸潤下結滿白霜,看上去跟溜冰場一般溼滑。

即便如此,傑羅姆仍決定抄小路縮短距離。沿大致方向七拐八拐,巷子變得越發陌生,零星路人無不行色匆匆,偶爾抬頭望他一眼,很快便擦肩而去。地面淤泥均已冰結,踩上去咯吱作響,遊目四顧,不自然的感覺油然而生:目光所及盡是灰濛濛一片,頭頂胡亂交織著晾衣繩和遮雨蓬頂,縫隙間小片天空像拙劣的水粉畫,又如同嵌著雲狀汙漬的、破碎的毛玻璃……一切如在夢中,缺乏起碼的真實質地。

腳步遲滯,傑羅姆被無以名狀的陌生感包圍,喉嚨乾澀,不自禁地鬆鬆衣領。再前進幾步,他只覺悵然若失,眼神渙散地搜尋著什麼。

“免費算命,先生!”這聲音似曾相識,他回頭一看,夾在兩座破敗建築外牆之間,有個不起眼的算命攤位。木頭矮桌屬於可摺疊的輕巧設計,桌面上攤開一副凌亂紙牌,長著長而尖的鼻子,算命婆是個衣著花哨的庫芬女人。

“歡迎光臨!”女人說:“您來的可真是時候!”

四周灰暗色調和五顏六色的算命攤形成強烈反差,傑羅姆迷迷糊糊問道:“怎麼,我們見過嗎?”

女人笑笑說:“誰知道呢?讓咱們問問紙牌如何?”流利地洗牌切牌,算命婆擺出一副倒三角形牌陣。“人總要撒謊,牌只說實話,請隨意翻開一張。很抱歉,我沒法替您作出選擇。”

遲疑望向桌上的紙牌,傑羅姆在女人的注視下選中三角形的頂點。一翻開這張,紙牌散發流波似的光暈,恰似打開一扇細小窗口,透過它向內觀望,眼前浮現一對執手並肩的男女。這二人姿態親密、卻睜目如盲,只能在濃密黑暗中找尋對方的眼神。

“啊!甜蜜的愛情!”語氣帶著譏嘲,女人把正立的牌面反過來:“這麼放才是您的本意吧?”

“解釋一下!”傑羅姆小聲說:“就現在!”

收斂笑容,女人平靜地說:“看這兩個。女孩是個倔強、不懂事的傢伙,除了對她的伴侶,很少顧慮他人死活――話說回來,女人大多如是。即使願為愛情付出全部,黑暗中一樣看不見對方,如此盲目的彼此擁有,心中免不了忐忑不安。她自以為了解自身的需求,最終能夠獲得的卻未必稱心如意……您不是一直在找人嗎?”

“蒂芬尼?是她嗎!?”這名字讓傑羅姆打一個寒戰,表情介於悲喜之間,他注視牌中人的眼神已超過文字能描摹的範疇,被強烈情感左右,整個人不自覺顫抖起來:“可我還沒找到……還沒找到!”

算命的女人凝視著他:“是沒有。我可沒說站在旁邊的男人就是你。仔細看看,這張牌裡還有一個角色!”半是同情半是惋惜,對方開口道:“黑暗。”

傑羅姆忍不住重複著。“‘黑暗’?……比料想中要好一些。”

“黑暗――凝視不能穿透的東西,無法解釋的空洞與虛無。雖然不想說,但這角色對你很是貼切。”

傑羅姆移開目光,無力地搖搖頭。“我想我該走了。”

“先別急。請再翻開另一張紙牌――免費算命,這樣的機會可不常有。”

呼出口白氣,傑羅姆平定一下心跳,選定了三角形底邊的一張。牌面正立著,赫然是個戴兜帽的骷髏頭。從骷髏黑洞洞的眼窩深望進去,血腥場面在不斷重演著:周身纏繞暗紅色流動的冑甲,強健男性手持一柄輪廓模糊的雙手劍,追逐某個逃逸的目標;劍刃破空,整幅圖像都在瓦解,獵物應聲支離破碎。似乎是頭部的部分憑空滑行一段,很快跌落在地――運足目力,被砍落的腦袋滾動著,傑羅姆彷彿瞥見了自己的臉。

女人遺憾地說:“果然是‘死神’!人總是要死的,不過幸好,誰也拿不準將來發生的事,或許現在放棄還來得及。應當順其自然呢、抑或再掀開一張碰碰運氣?先生,沒人能替你作出選擇。”

目光在“戀人”和“死神”之間徘徊。一邊是強烈的求索,一邊是簡短的完結。傑羅姆捫心自問,還需不需要繼續自己的旅程?繼續前進或許會鑄成更大遺恨,就此結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受劇烈矛盾的煎熬,他臉上泛起一抹潮紅……眼光落在親暱的男女身上,表情霎時充滿妒恨,毫不猶豫的、他再次伸手,毅然翻開了第三張紙牌。

牌面泛著冷光,畫有手持天平與寶劍的女神,女神仔細度量著天平的刻度,看上去意態安詳。嘴唇輕啟,畫中人彷彿默誦著幾個單字,傑羅姆一陣眩暈,耳畔響起微弱低語,用的是再熟悉不過的歇倫字母。低語僅持續三五秒鐘,神秘的咒文卻直接在腦海中閃現,並永久佔據一個四級法術位。待眩暈感退去,紙牌也化作飛灰,傑羅姆檢查腦中準備好的法術――神秘咒文已蓄勢待發,隨時可以脫口而出。

算命女人喃喃自語。“何必呢?不會太勉強嗎?”斂起全部紙牌,她目光深注,語氣隱含一絲無奈:“這張牌自然能幫你越過某些障礙,不過是利是弊、誰又能肯定?”

傑羅姆默想片刻,再抬頭時,算命者的背影已十分模糊,轉眼消失在街巷一隅。右手握著一團紙灰,剛剛的古怪遭逢只剩這點餘燼,傑羅姆無謂地衡量著選擇帶來的機會與重負,不由得重複幾遍那魂牽夢繞的名字。

天色漸暗,他還有好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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