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暴風雪(二)
暴風雪(二)
同一時間。南部海域。
水天相接處,落日映紅了一小片天空,半圓穹隆倒扣起大片晚霞,狀似上了一半釉彩的瓷碗。後方是半透明的濃烈夕照,前方正駛向綴有初升夜星的、朦朧的淺灰暮靄。
“旅法師”站在船舷一側,眺望就快熄滅的粼粼波光,海船在夜風中穿梭,只聽見水花拍打船身的輕響。
船長吮一下食指,試試現在的風向。為躲避可能遭遇海盜的水域,他們有意在南向航線上繞一個大圈。看到艾傅德出神的模樣,船長走到他身邊,眼望夕陽說:“不是好兆頭,今晚少不了下場大雨。”
艾傅德恍惚地收回目光,手指前方道:“好像,那邊不止是雨水。”
三小時後,一頭成年大鬚鯨遊過暴雨覆蓋的海面,十五尺寬的尾鰭近在咫尺,讓甲板上的船員驚叫起來。
“保持航向!”克拉克透過轟響的雷聲把調門提到最高。“別管那大魚!”落下一半的主帆吃風橫張,整條船往左側傾斜了四十度。
等船員奮力使甲板恢復平衡,確定桅杆安然無恙,船長才鬆開纜索,快步衝到倉房門口。艙門被猛力推開,來不及抹掉臉上的水珠,他就對艾傅德高聲說:“有鯨魚靠近船舷,情況不妙!”
雨水瀑布般傾灑下來,淹到足踝的水流隨船體的偏斜來回盪漾,即便甲板基部被刺穿許多小洞,仍趕不上水位的上升速度。艾傅德眯著眼遠遠望去,附近徘徊的鯨魚並非只有一頭,或大或小,七、八列載沉載浮的黝黑背脊浮出水面――是個遷徙中的鯨魚群落。
船隻在體積差不多的成年鯨魚中間顯得十分脆弱。通常這些溫和的生物不會太接近人造物,除非一公里以下的海水中、還潛藏著另一種終極掠食者。
“北海巨妖!”艾傅德悲哀地瞧著鯨群:“我能感到它們的恐懼。”
“該害怕的是咱們!”克拉克大叫道:“夥計們,升帆!”
“紅松鼠”像一條小舢板似的上下跳蕩,主桅發出斷裂前的轟響,甲板上的人隨每次波峰到波谷的強烈顛簸被拋飛至半空,只需五指一鬆,就此沒入四周翻騰的泡沫中、再也不見蹤影。
正當自然的偉力任意處置渺小存在時,一道電閃過後,水平面上方驟然立起一座尖山――北海巨妖以四十節的泳速排浪而出,魚躍挺身聲勢驚人,留下個足夠吞沒小型艦隊的海水空洞。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轉向這一巨物:
海妖張開排滿細齒的血盆大口,體形接近上粗下窄的蝌蚪狀。生滿藤壺的龐大軀體幾與水面垂直,立在強健尾鰭上昂然亮相片刻。體腔內的海水因壓力驟變噴出一蓬綠霧,空氣急驟湧入,巨口大張、發出數萬人合唱似的詭異轟鳴。
待它原路跌回水中,眾人方才靈魂歸位。有些海員嚇得瞠目結舌,直接放棄了求生慾望,聽憑自身被捲入翻騰的海流。一時間鯨群伴隨巨浪捲動不息,大片海水像裝進了滾開的湯鍋:“紅松鼠”號不過是氣泡頂端一片甘藍葉罷了。
北海巨妖再次上浮,張口咬住了一頭幼鯨。被它大力搖晃榨出的體液馬上染紅附近的水域,鯨群悲鳴聲中,海船趁風浪稍減急速逃離海妖的獵場,空中充斥著星星血點,打在臉上溼熱粘稠,生腥味道令人作嘔。
據老資格的水手說:“北海巨妖”生性貪婪,以鯨群為食,伴隨惡劣天氣出沒無常。海妖泳速極快,捕食固定在圓形“獵場”內展開:“獵場”的直徑與其體長成正比。誤入其中的海船隻要逃出狩獵範圍,生還並非毫無可能。
對鯨群展開無情屠戮,海妖無暇分身照顧“紅松鼠”號,船長親自掌舵,滿帆向東南海面駛去。“迎風六度!”海員的驚叫聲傳來:“礁石?!三百尺不到!要撞了!”
左滿舵:“紅松鼠”真像只機靈的松鼠滴溜溜劃個半圈,堪堪避開視野中冒出來的怪物。右舷的水手探出頭,能清楚瞧見大海正中這一古怪玩意――扁圓的紡錘體,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約兩人來高,外觀像只巨型陀螺,倉促中瞄一眼,質料仿若不反光的金屬。暴風雨影響下視野極差,一道波浪過去,水手才發覺藏在後面的大型障礙。
“紅松鼠”的運氣糟糕到頭,除了暴風雨和海妖,竟差點在大海中間撞個船毀人亡。來不及驚詫不幸的巧合,又有人竭力叫喊起來。“海妖!追上來了!!!”
後方血腥的水面掀起一道激流,北海巨妖分開血浪銜尾直追,眨眼工夫把距離縮短到十幾個船位。再老練的舵手,面對如此迅捷的對手同樣無計可施。繞著水中的“陀螺”轉上小半圈,血盆大口已近在咫尺,腥臭熱風撲面而來,淹沒了甲板上驚恐的聲浪。
利齒即將撕裂船身,艾傅德分秒不差完成了九級法術“時間停止”。最後一個歇倫字母脫口而出,此時海妖巨口正對船舷,在衝破龍骨前的瞬間、隨漫天水花一起嘎然而止。
天地色變的強大魔力為他爭取到額外的施法機會。接下來,一道不曾見諸文字的禁忌法術、將船隻被毀的瞬間割裂成無數片斷,物理規則在小範圍內遭強行扭曲,海妖巨大噸位產生的動能倏忽轉化為大量的熱,迎風面上散發出一片白熾光芒。“紅松鼠”連續漂出幾個船位,才避開了熔融金屬的高溫。張口吞下那陀螺似的怪東西,海妖飛速沒入海面以下,入目盡是“淬火”造就的沸騰海水。
“你做了什麼呀!我的朋友?!”一臉驚恐地抱住艾傅德,船長連聲音都跑了調――“旅法師”雙目圓睜,原本烏黑的鬚髮皆已半白,額頭新添的皺紋讓他像頃刻衰老了好幾年。
虛弱地微笑一下,艾傅德雙眼緊閉,很快失去了知覺。
******
“阿嚏!”
狠狠打個噴嚏,蓋瑞小姐往回猶豫地看幾眼。馬上回到暖和的小房間去,除了整晚不睡聽汪汪打鼾,至少沒有感冒的危險。剛開始,穿上戶外活動的三層衣物讓她額頭見汗,滿以為遊逛幾小時全無問題,等蹲在冷空氣裡一刻鐘,才體會到低溫造成的難捱滋味。
塔裡冷極了,臉頰被凍得生疼,小姑娘嘀嘀咕咕抱怨糟糕的天氣,一雙手顫巍巍在牆上摸索。汪汪罩著翻毛外套,追逐貼地滑行的金屬烏鴉,等烏鴉發條用盡,再扭動前爪為它上足。一對怪傢伙樂此不疲,反覆演練打獵的場景,倒沒有了凍僵的危險。
小姑娘朝手背呵著氣。“我記得明明是這裡啊!上次……嗯,可能是上上次,老頭子就從這面牆一下消失的,是不是?”
汪汪匍匐前進,正準備躍起猛撲,腦袋上捱了她輕輕一巴掌。“喂!我快凍死啦!過來幫忙找下!”蓋瑞小姐不客氣地提高聲線,扯住汪汪的耳朵不放。
哼哼著挪到牆邊,汪汪舔舔自己鼻尖,左右嗅了一大圈,不太情願地說:“汪汪!還是回去吧!你著涼,汪汪要捱罵……”
作為搗蛋組合中最明智的一員,汪汪試圖勸阻小姑娘放棄莽撞的冒險。等對方瞪著兩個眼睛、把整張臉湊到它跟前,小狗只好嗚咽幾聲,老實拱拱牆面。“汪……是這裡,剛進去還不久。”
一下來了興致,蓋瑞小姐貼著牆面胡亂敲打。以她喜歡打探秘密的性情,實在應當接受遊蕩者開鎖和偵察的特訓,另外兩位無聊地梳理毛髮,只等她玩膩了乖乖回房睡覺。若非上週三晚間誤打誤撞,還真給她發現塔主人的鬼祟行徑,可能小姑娘就不會如此熱衷於半夜亂跑了。
找一會沒反應,蓋瑞小姐無表情地戴上一隻手套。汪汪搖搖尾巴,正準備往回走,身邊的烏鴉卻被一把抄起來。
“我手麻了,借你用下。”小姑娘把烏鴉比較尖銳的一端衝著牆壁亂敲,慘被當作改錐使用,烏鴉的尖細嘴吻緊閉成一直線,全身僵硬,發出一陣“篤篤”響聲。
敲了沒幾下,找到寶似的,蓋瑞小姐湊近了仔細觀察――牆上一小塊活板稍稍挪移,手指撥弄片刻,竟然應聲滑開露出個鎖孔來。
面面相覷,雖找到了機關,事情還是一籌莫展。“誰會開鎖啊?”
汪汪咕嚕著轉過臉去。雖然它的小腦袋裡記憶著一個開鎖用的“敲擊術”,但法術效果會破壞鎖頭結構,留下證據只會造成更多麻煩,讓小姑娘知難而退恐怕最好的選擇。
“呱呱!”烏鴉從手套中間掙脫出來,蜂鳥般扇動翅膀,在半空懸停片刻。金屬鳥喙精確刺入鎖孔,伸出內裡生有枝丫的開鎖器官。憑藉敏銳觸覺,開鎖器的短枝不斷重新組合,只用五秒鐘,這個複雜的葉片鎖就被無聲撥開,遠比任何鎖匠更加高明。
就算是老練的遊蕩者,面對防撬鎖頭也會相當頭疼,畢竟眼望不到鎖孔內的構造,只能由觸覺慢慢揣摩,再憑經驗使用輔助器材。金屬烏鴉的開鎖器官相當於最高級的萬能鑰匙,拐著彎越過防撬葉片,開鎖速度快得令人側目。
聽到鎖芯轉動的聲響,小姑娘不由重新審視落到她掌心裡的烏鴉。“你好棒啊!遇到你這麼優秀的小可愛,我真的好好幸福哦!”
眼看烏鴉被捧起來用臉頰摩挲,汪汪不無妒意地把頭擱在地板上,打著呵欠閉上眼。耳聽暗門滑向一側、小姑娘悄聲邁進去不知所蹤,汪汪賭氣地暗中數數。只數到十五,它就耐不住四周的靜謐和寒意,爬起來搖晃兩下、跟著她進入黑洞洞的密室。
忍住偷笑的衝動,蓋瑞小姐點燃塗黑了一面燈罩的煤油燈,燈是“大眼睛”搬到上層區時發現的,正好用作探險時的照明設備。
藉著半遮半掩的光線,密室裡的狀況同樣若隱若現。不大的空間內像佈滿“貨架”,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擺在上頭,深色玻璃瓶看起來神秘兮兮。提心吊膽往前一段,蓋瑞小姐抑制住呼吸,身後跟著追上來的汪汪,直走到暗室盡頭也未見著懷特的影子。
昏暗燈光下密室垂直向上,似有座複式閣樓般的結構,下面堆滿黑乎乎的廢棄物。隱約傳來微弱人聲,小姑娘連忙吹滅燈火,半天沒敢動彈。等確定自己沒被發現,她把煤油燈擱在腳邊,摸索中爬上了棄物堆。手指所及處細膩平滑,質地與金屬相似,卻沒有想像中那麼冰冷。把汪汪也拉上來,蓋瑞小姐緊張地發一會兒抖,這才開始往外探頭探腦。
身前立著個短粗圓柱正好作為掩體,眼光悄悄轉動一遭,光怪陸離的景象差點讓她叫出聲來。
背對這邊的是塔主人懷特先生。懷特站在半圓小閣樓中央,距離偷窺者還不足十步;四周牆壁嵌滿明滅的光斑,似有許多發光的寶石、規則分佈在四壁和天花板上,成為半圓房間主要的光源。懷特面對大型落地鏡似的淡藍光幕,其中有人類的影子不時開口說話,形象卻“流動”不止,看不清具體樣貌。
“……望遠鏡暫時不能工作!”懷特說:“異常氣候使對月觀測變得相當困難……等天氣好轉,預計的‘視域盲點’已經脫離了觀測範圍,只有等待下一次同步……”
帶著靜電雜音:“鏡子”裡的人說:“月面修補工作需要觀測數據的配合,儘快恢復數據通訊,是優先級最高的任務。”停頓片刻,那人似乎正在閱讀某種信息,再開口時,聲音裡透著一絲焦躁。“控制中樞的新消息,我們設在北海的‘浮標’已於半小時前停止發送訊號,最後的信息還在解碼中。既然原定觀測任務完成不能,現授權你自主聯繫波羅的海觀察哨,儘快核實發生的狀況。”
懷特考慮片刻說:“雖然‘浮標’擁有一定自衛能力,不過無法排除遭外力破壞的可能。或許協會的‘魚人’鑿沉了‘浮標’,波羅地海觀察哨是不是先轉移,評估風險後再作決定?”
沙沙亂響:“鏡子”表面起了一陣漣漪。“我們的資源有限,在數據分析完成前,觀察哨的工作不能中斷……儘量照標準應急程序進行,也許只是個意外,那一帶海域曾報告有巨大海洋生物出沒。無論如何,深入敵後的工作保密第一,緊急時刻務必銷燬一切數據,不能讓霍格人得到一丁點存儲介質……”
說著說著:“鏡子”裡出現另一個身影,這人一開口,陌生的語言再不是偷窺的小孩能夠聽懂。
“說的什麼呀?老頭子果然有古怪!”蹲坐回圓柱後方,蓋瑞小姐對汪汪悄悄耳語著。
“汪!快走吧!這邊不安全汪!”
沒等小姑娘打定主意,腦袋上方那個短粗的“圓柱”突然射出兩道暗藍冷光,籠罩在偷窺者頭上。整個金屬平臺輕微顫動,黑暗迎面撲來,頃刻將他們逮個正著。
******